《光》黑漆木

12、第十二章 入了

　　入了秋，天气渐凉了。
　　天台的铁门没锁，推开时发出锈涩的吱呀声。夜空蓝得发暗，星星稀疏地缀在上面，不及老家田埂上的一半亮。李哭缩了缩脖子，校服外套太薄，挡不住穿堂风，他把练习册垫在墙角，背靠着冰凉的水泥墙坐下。
　　栏杆上还留着夏天晒被子的印记，几道浅白的痕。
　　李哭望着远处居民楼的灯火，想起奶奶总爱在晒谷场的竹匾里晒南瓜子，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竹匾里的瓜子仁金灿灿的，像撒了一地碎星。那时候爷爷会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混着晚风里的谷香，是他记忆里最暖的味道。
　　“爷，奶，你们说星星会不会冷？”他对着夜空轻声问，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老家的冬天，奶奶总把他的手揣进她棉袄里，爷爷则会把烤热的红薯塞给他，烫得他直搓手。现在他的指尖冻得发僵，只能往袖口里缩了缩，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皮肤，有点痒，不知是从什么地方吹来的一片树叶，枯黄的，在某片不知名的土地上，有一棵树已经变得光秃秃了吧。李哭看见了生命力，爷爷说过，树是在等春天，等春风一吹，就又能发芽了。
　　路灯还是亮的，足够李哭看清写日记。
　　他掏出了爷爷留给他的书，书已经写了一大半了。
　　里面记录了爷爷奶奶死后的生活，记录了来到爸爸新家的生活，记录了他生活的点点滴滴，但篇幅最多的，是和爷爷奶奶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李哭害怕记忆里那段明亮的记忆会随着时间在脑海里流逝，害怕爷爷明朗的笑容会在记忆里模糊，害怕有一天想不起奶奶慈祥的白发。
　　远处的星星忽然亮了些，李哭伸出手，指尖在凉夜里虚虚抓了抓，什么也没抓住。
　　“我挺好的。”他对着夜空轻声说，声音被风吹散在天台的角落，“哭娃会照顾好自己的。”
　　怀里紧紧抱着自己的日记本，天台还是很冷，李哭起身找了个角落，蜷成一团，这样起码不冷。
　　早晨的时候，李哭是被尿憋醒的，等回到房子的时候，父亲已经去上班了，这让李哭松了一口气，后妈给李哭递去了一个饭盒，今天的伙食。
　　昨天王婷回家晚了，到家的时候王父王母已经吃完饭了，王母见女儿回来，叫家里的阿姨热饭，而此时哥哥从浴室里走了出来，头发还是湿漉漉的，看见自己的妹妹回来的时间太晚，不禁感到疑惑。
　　“婷婷，怎么这么晚才到家？”王父手里端着热茶，接过女儿的书包。
　　“我……我刚交到几个好朋友，怎么，哥可以和他兄弟吃饭，我就不能和我的姐妹们聚餐？”
　　王婷原本打算和父母说的，但一看到自己的哥哥也在，就把话憋了回去，她可不想自己的亲哥哥再为自己的事休学一年，她当然也没说认识李哭的事。
　　“你爸不是关心你吗，这孩子，快吃饭吧，李姨热好饭了。”
　　“好。”王婷有些心虚的瞟了一眼哥哥，幸好哥哥只是拿了深蓝色的擦头发的毛巾就回自己的卧室了。
　　“开学第一天怎么样啊？”
　　“嗯，挺好的。”王婷吃了一小口饭，想起了今天遇到的那个男孩，那个穿着短半截裤子的男孩，那个被打了却一声不吭的男孩，那个看似脆弱实则很坚强的男孩，他叫什么名字？他也是新生吗？他的眼睛里面为什么有着一种奇怪的情绪……
　　王婷的交际不是盖的，很快就从好朋友那里知道了李哭所在的班级，果然和自己一样是新生，但一个非常为难的问题摆在了面前，自己的老哥和那个叫李哭的男生是一个班级，要是让自己的老哥知道还不得又完蛋。
　　正式上课的第一天，李哭在课桌里就收到了一封信：晚上8：00学校樱花路的亭子里见。
　　李哭看着信上隽秀的字体，可以看出来是一个女生写的，李哭不知道对方的用意是什么，但他只想好好的读完高中，然后上大学，上一个可以离家很远的大学。
　　李哭把信对折两次之后信被折成了一个四方大小的纸片，之后放到了书包的边角里面，他本想着直接扔到垃圾桶里面的，但转念一想如果是班里面的女同学放的，看见自己认认真真写的信被扔在垃圾桶里面估计会伤到女同学的心，所以李哭还是把信好好的收了起来。
　　王陆出去打球的时候看见了自己的妹妹从楼道的另一边走了过来，她教室不在这里来这里干什么？
　　王陆休学一年后回到学校，到了新班级，很快和班里人打成了一片，再加上原来班级的朋友，王陆交的朋友都快组成一个帮派了。
　　“王陆，快点！”一旁的赵和催了，王陆也没去问，余光看见王婷好像是走到了自己的班级门口，也许是来找老师的，教室办公室是在王陆所在班级的旁边，王陆也没多想。
　　坐在第一排的王陆惨的实名制，上课稍稍一走神，就会看到老师的死亡凝视，更别说是睡觉了，稍稍打个瞌睡，老师的竹鞭子就落到了自己的手上，也因此，没上课几天，自己的手背上全是红印子，老师打的不狠，红印子过不了多久就会消散，但招架不住一直打啊。
　　王陆也因此记恨上了那个叫李哭的穷小子，穿的衣服不合身不说，还有不少补丁——是穷小子无疑了，要不是他向老师告状，自己怎么会混这么惨！一定要找机会好好教训他一顿。
　　王陆心里打好了算牌。
　　殊不知是王陆的父亲提早和老师打过招呼，要老师们对王陆狠一点，好改改他的臭脾气，别动不动就乱动拳头。
　　王婷在亭子里等了半天，一直没等来人，气的不行，第二天写了一封——晚上8：00学校樱花路的亭子里见，见不到你我就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