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蛇果》糖诗宋辞tssc

1、亓蔚然

　　亓蔚然没有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养父母对亓蔚然很好，虽然家里的条件并不算特别宽裕，但念及亓蔚然在外地上大学，每次生活费都会给不少，偶尔还会额外给亓蔚然转一些零花钱，担心他在外面不好好吃饭。
　　亓蔚然也没有推脱，养父母给的钱他都存下了，弟弟亓深秀马上要上高中，也会有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又是正在长身体的大小伙子，亓蔚然打算把省下来的钱等某一天再悄悄给亓深秀，毕竟亓蔚然在学校的绩点永远排名第一，他有奖学金，也会自己兼职打工，物语不高，对吃穿也不是很讲究，所以没什么需要花钱的地方。
　　那天他刚结束奶茶店的兼职，在回学校的路上和亓深秀聊天。
　　正是深秋，路边的枫叶落了一地，亓蔚然喜欢挑那些看起来很脆的树叶踩上去，“嘎吱”的脆响听起来让人解压。
　　他一边循着树叶踩，一边听着亓深秀吐槽初三的功课有多难。
　　“爸爸这几天一直在值班，好几天都没回来了。”
　　吐槽完功课，亓深秀又在吐槽亓建国。
　　“我寻思着，我们这里这几年最严重的案子不就是张奶奶家的牛被人偷了吗？怎么最近爸爸总是被叫回所里。”
　　亓建国是当地派出所的片儿警，为人和善又大方，邻里有什么事都喜欢找他帮忙，他也乐呵呵地从不拒绝，亓深秀的性子就是随了他。
　　“那这几天妈妈就累了。”亓蔚然笑了。
　　“是啊，又要给我送饭，又要给爸爸送饭……哥，你有空回来呗，我有点想你。”亓深秀在电话另一头眼巴巴的。
　　“你是想我，还是想我回来带你出去吃好吃的？”亓蔚然对亓深秀的小心思了如指掌，被点破的亓深秀有些不好意思。
　　“那不是只有你回来了，我才能有借口出去玩吗？”
　　“初三了，马上中考，妈妈对你严一点也是好事。”
　　路边有人卖烤红薯，甜丝丝的香味飘进亓蔚然的鼻子里，他循着味道看过去，卖红薯的是一对夫妻。
　　“你在家乖一点，过年我就回来了。”
　　亓蔚然一边说着一边往卖红薯的小车走去。
　　“好好好~对了，爸爸妈妈说周末要带我出去爬山，当然啦，要在爸爸确定这周没有值班的情况下。”
　　“你不是说只有我回来你才能出去玩吗？”
　　“哼哼，那是因为我这次的月考全班第一！”
　　亓蔚然几乎能想象到亓深秀现在是怎样一副得意的小表情，他笑意更深：“你是故意把最重要的事情放在后面讲的？”
　　“哼哼。”
　　小屁孩。
　　亓蔚然默默吐槽了一句。
　　“哥，你给我什么奖励啊？”
　　亓蔚然装模做样地“嗯”了很久仿佛在思考似的。
　　“给你一个爱的亲亲吧。”他对着听筒很响亮地“木啊”了一声，亓深秀大喊一句“讨厌你”然后挂断了电话。
　　亓蔚然笑着把手机收回口袋，挑了一只看起来会很甜的烤红薯。
　　他继续往前走，绕过了街区的中央广场，进入了地铁站，在即将过安检的时候突然加快脚步换了个方向，挤进了即将关门的直达电梯，从另一边的出口走出了地铁站，又顺着密集的人流拐进最近的购物广场，从旁边的小门走了出去。
　　有人在跟踪他。
　　这种感觉不是第一次了，从一周前，亓蔚然就总感觉自己身后跟着一个人。
　　不知道是最近太累压力太大还是怎么的，那种被一个人盯着背后发麻的感觉在最近愈发强烈。
　　不安，很不安。
　　亓蔚然最后选择了乘坐公交车回学校。
　　回到寝室后，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才算消失。
　　研究生是双人寝，室友还没回来，亓蔚然换下外套后坐在椅子上啃红薯。
　　挑得不错，确实很甜。
　　他挑了一部最近评分很高的综艺，又回复了几条导师发来的消息，随着夜深逐渐有些困倦。
　　亓蔚然很少在十点钟之前睡着，也很少一觉睡得这么沉。
　　醒来的时候室友还没回来，看一眼手机，却发现有几十通未接电话。
　　第一通是亓深秀打来的，响铃十五秒就挂断了。
　　后面几十通都是同一个未知号码，归属地显示是他家那边。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涌上亓蔚然的心头。
　　他立刻回拨亓深秀的号码，无人接听，又回拨了那通未知号码，响了几秒钟便被接通。
　　“是蔚然吗？”
　　接电话的人声音有点耳熟，亓蔚然愣了一下：“对，您……”
　　“我是你赵伯伯。”
　　是亓建国的同事，亓蔚然知道他。
　　“赵伯伯您好。”
　　赵华的语速有些快：“蔚然，等会我说的话可能……”他有些哽咽和支吾，亓蔚然握紧了手机，心脏剧烈地跳着。
　　“你爸你妈还有你弟弟……出了车祸。”
　　亓蔚然的呼吸有些颤抖：“他们……”
　　“当场死亡……”
　　大脑在这一瞬间像是突然生了锈般变得迟缓，周遭的空气也仿佛变成了实体，将他挤压得喘不过气。
　　“我现在买票……”
　　“不要回来！”
　　亓蔚然正在穿衣服的手一顿。
　　“什么？”
　　“不要回来，蔚然。”
　　赵华告诉他，这场车祸大概率是有人存心复仇，至于其他的他没再多说，只让亓蔚然在那边保护好自己。
　　亓蔚然立刻想到这几天强烈的被人跟踪的不适感。
　　“你爸爸之前跟我说过，如果有哪一天，他出了什么意外，让你一定一定不要再回家，还有，他给你留了东西。”
　　“什么东西？”亓蔚然这才觉得自己的嗓子哑得快要说不出来话。
　　“他只跟我说，是深秀最喜欢的，给你一直带着的东西。”
　　亓蔚然的目光落在了床头的一只狮子布偶身上。
　　他还记得自己大学开学前一天，出发去火车站时，亓深秀还是个喜欢哭鼻子的小学生，一边哭着把狮子布偶塞进他怀里，一边说不能忘记他。
　　搞得好像生离死别似的。
　　生离死别啊……
　　他不记得赵华是什么时候挂断的电话，也不记得自己抱着那只布偶在床上呆坐了多久，眼神木然，把回来的彭宇辉都吓了一跳。
　　“我草。”
　　彭宇辉和对象约会回来，一开门就发现眼神发愣像个死气沉沉的木偶似的亓蔚然。
　　“你怎么不开灯啊。”
　　彭宇辉开了灯，走到床边，才发现亓蔚然眼眶有点红。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在亓蔚然眼前挥了挥。
　　“亓蔚然？”
　　“彭宇辉。”
　　亓蔚然张开嘴，喉咙干涩得带着一丝血腥气。
　　“我……”他突然不知道怎么跟彭宇辉开口。
　　他和彭宇辉大一的时候就认识了，考研又考上了同一所学校，分寝室的时候也恰巧分到了一起，所以关系一直很好，彭宇辉还去过几次亓蔚然家玩。
　　只是赵华说亓建国他们的车祸不算是意外，其余的也无法过多透露，告诉彭宇辉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让他也被卷入危险。
　　可……
　　“家里出了点事。”
　　“啊？那你……你要回去吗？叔叔阿姨还是你弟弟？要紧吗？现在回还是明天回？”
　　亓蔚然摇摇头。
　　“不用回去。”
　　以后也都不用了。
　　“行吧。”彭宇辉有些不放心，他挠了挠头发，感觉有些坐不住，“那……”
　　“我去洗把脸。”
　　亓蔚然吸了吸鼻子，放下布偶，走到卫生间。
　　冷水泼到脸上的时候他才稍微清醒了点。
　　还不死心，他紧接着拨通了亓建国和林安然的电话，无一例外的无人接听，他又拨通了家里座机的号码，响了很久，直到时间太长电话自动挂断。
　　除此之外，他再也没有其他办法确定家人的情况了。
　　在亓蔚然的记忆里，亓建国和林安然很早就告诉过他，自己不是他们的亲生儿子，但是又向他保证，会对他视如己出。
　　亓建国经常会拿着一张旧照片，上面是年轻的亓建国和另一个长相英俊的男子，亓建国告诉他，那是他的亲生父亲，也是亓建国的救命恩人，据说是在一次和歹徒搏斗中，替亓建国挡了一枪。
　　那个时候亓蔚然还是一个刚出世的奶娃娃，亓建国便收养了他，又举家离开了曾经生活的地方，到了现在的小镇。
　　逢年过节，亓蔚然看着街坊邻居走亲戚拜年，也好奇为什么他们家从来没有，从没有其他的亲戚来过他们家，他们也没有去拜过年。
　　亓建国说，因为他是孤儿，当年和林安然在一起，林安然的父母不同意，他们就私奔了。
　　每每说到这里，亓蔚然就总是想到童话里和骑士一起逃走的公主。
　　林安然和那位公主一样，非常有勇气。
　　卫生间的门被敲响，彭宇辉的声音从外面传出来。
　　“蔚然，你没事吧？”
　　“没事。”亓蔚然用毛巾擦干了脸，打开门。
　　“那个……”彭宇辉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门口，他性格直率，有些大大咧咧，遇到这种情况，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我真的没事。”亓蔚然弯了弯嘴角，拍了一下彭宇辉的肩膀，“不早了，我先睡了。”
　　他绕过彭宇辉，走到床边，重新躺下。
　　灯被关上，亓蔚然听到旁边的床铺传来响动，寝室里陷入一片寂静。
　　睡觉吧，说不一定一觉醒来就会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噩梦而已。
　　第二天是周六，除了下午有一场会之外就没有其他事了，所以亓蔚然起得很迟，他习惯周末早上没有其他事情的话就迟点起，早饭午饭一起吃掉。
　　睁开眼后，眼睛有些干涩发痛，大脑也昏昏沉沉的。
　　彭宇辉已经走了，自己的桌子上多了一团白花花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亓蔚然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到桌子边，上面有一张字条。
　　“你上次说想吃一食堂的豆腐脑来着，我给你买回来了。”
　　旁边是一个简笔画小人在打气。
　　估计是担心豆腐脑凉掉，彭宇辉用毛巾里三层外三层地裹住打包盒，在桌子上巨大一团。
　　亓蔚然给彭宇辉发了个“谢谢”的表情包，对方没回，估计是在忙。他洗漱完之后就开始慢慢吃豆腐脑。
　　豆腐脑还是温热的，配着虾干和榨菜丝，味道咸香。
　　亓蔚然鼻子一酸，眼泪落进了豆腐脑里。
　　从昨晚到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哭了。
　　那一碗豆腐脑没吃完，带着点对彭宇辉的愧疚，亓蔚然最终选择把垃圾扔到了寝室楼下的垃圾桶。
　　下午的会议时间有点久，结束的时候天已经很黑了，同组的其他同学约着要一起吃饭，亓蔚然本想拒绝，但是又不想待在宿舍发呆，便答应了。
　　聚会选在一家烤肉店，是他们之前经常去的那家，老板娘多送了几瓶啤酒，临走时还多看了亓蔚然一眼。
　　“谁说颜值不能当饭吃。”有人揽着亓蔚然的肩，“我上次来吃饭的时候，听老板娘说她女儿也考上了咱们学校，她一直想给她女儿找个对象，估计是相中了咱们蔚然。”
　　亓蔚然咧了咧嘴角：“别开玩笑。”
　　“就是啊，你那是喝多了。”
　　有人给亓蔚然解围。
　　“咱们蔚然长得多好看啊，人家都说，男生女相是有福气。”
　　亓蔚然笑不出来了。
　　哪有什么福气，都是祸患。
　　看到亓蔚然脸色不太好看，有些平时关系比较好的同学随口扯了几句要岔开话题。
　　不知道为什么，平时觉得很好吃的烤肉现在也味同嚼蜡，他随便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席。
　　晚风迎面吹过来，带走身上淡淡的燥热，这里离学校不远，十分钟就到，刚才喝了两杯啤酒，思绪有些混乱。
　　他打开手机，想着再给赵华打个电话，问问后事是怎么处理的，刚点开通话界面，亓蔚然听到身后传来轰隆的马达声，紧接着是路人的尖叫。
　　他回过头，远光灯刺入他的眼睛里，那光源直直冲他而来，大脑宕机了一秒钟，直到被人扯着卫衣帽子往后拉。
　　摩托车呼啸而过，手机掉在地上。
　　亓蔚然瘫坐在地上，腿发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