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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可是仙?” ...

  •   中秋夜的岁安湾附近,人多的挤得几乎透不过气。

      蒋听一手紧紧攥着刚买的素白河灯,一手拽着满脸不情愿的顾晴,像两条逆流而上的小鱼,在喧嚣的人潮里艰难挪动。

      “我的蒋大小姐,咱非得挤到这前头来吗?”顾晴苦着脸,发髻都被人挤歪了,“在家里的水榭放灯不也一样?还能吃着月饼看!”

      “那能一样吗?每年上元节,这岁安湾都热闹得很。”蒋听眼睛亮晶晶的,脸颊因拥挤和兴奋泛着红晕,“你看这河面上的灯,成千上万,一路漂到宫墙外头去,多壮观!家里的池塘,放下去转个圈就没了,没意思。”

      她说着,低头摆弄手里的河灯。灯是普通的莲花形,她特意选了没画样式的,准备自己动笔。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炭笔,她咬着下唇想了想,在灯壁上飞快勾勒起来——一只线条简单甚至有些拙劣的鸟儿,正奋力张开翅膀,试图飞越灯壁上她随手画的、歪歪扭扭的围墙。

      “喏,许愿就要画出来,神仙才看得懂。”她得意地朝顾晴晃了晃。

      顾晴凑过去一看,噗嗤笑了:“你这画的是鸡还是鸟?还有这墙,歪七扭八的。愿望是……变成家雀飞过咱家后院的破墙头?”

      “去你的!”蒋听作势要打她,脸上却笑着,“这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懂不懂?”

      “懂懂懂,蒋女侠志向高远。”顾晴敷衍着,也拿出自己的灯,上面早就请人画好了精致的嫦娥玉兔,提好了“姻缘美满”的秀气小楷。两人对比,一个粗野,一个工整,相映成趣。

      “殿下!殿下您慢点!”几个穿着常服的护卫追在华服少年身后,额上冒汗。

      萧衍头也不回,脚步轻快地挤过人群:“别跟着!烦不烦!我就是出来透口气,又不是去打家劫舍!”

      他停下脚步,看到旁边一个卖灯摊子上有盏描金画凤的豪华河灯,顿时丢下块碎银子:“这灯,本公子买了!”

      摊主喜笑颜开地奉上。

      萧衍接过灯,从袖中摸出一支随身带的炭笔——这是他“微服私访”时最爱的小玩意儿。他蹲在路边,毫不顾忌锦袍拖地,兴致勃勃地在金碧辉煌的灯壁上画起来。

      “殿下,您这是……”一个护卫小心翼翼地问。

      “画个王八!”萧衍头也不抬,几笔勾勒出个胖头胖脑的乌龟轮廓,又在旁边题上两个张扬的大字:“逍遥!”

      护卫们面面相觑,想笑不敢笑。

      萧衍画完,满意地端详着:“看,这才是我的灯!那些什么‘国泰民安’、‘风调雨顺’,虚伪!无聊!本宫就要逍遥,怎么了?”

      中秋宴上,父皇母后又提起立妃之事。那些被精心挑选出来的贵女画像,一张张端庄、温婉、完美得像瓷娃娃。可他看着她们,只觉得窒息。

      “什么太子,什么储君……连放盏灯都要被人盯着画什么。”他低声嘟囔,晃了晃手里的“乌龟逍遥灯”,“还不如这只王八自在。”

      他是偷溜出来的。宫里太闷,规矩太多,每个人都指望他成为某种“标准”的太子。可他偏不。

      “昭华,你就不能笑一笑?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板着脸给谁看?”兄长慕云霆走在前面,回头抱怨。

      慕昭华戴着浅樱色面纱,只露出一双沉静如秋水的眼眸。她微微低头:“兄长,星象显示今夜天象有异,我们实在不宜在外久留。”

      “又是星象!”慕云霆不耐烦地挥手,“你们星象阁的人,是不是看什么都‘有异’?今日中秋,万民同乐,能有什么异?师尊让你入世‘沾染人间喜气’,是让你多看看这热闹,别整天对着一堆冷冰冰的星图!”

      慕昭华不再反驳,只是轻轻抚过腕间的星月玉镯。

      她是仙家星象阁这一代天赋最高的弟子之一,自幼便能感知星辰韵律,窥见常人不可见的气机流动。今夜出门前,她观星许久,总觉得心神不宁。那轮满月,在星图中位置微妙,周围隐有晦暗的“煞气”缠绕。

      但师尊之命不可违,兄长又兴致勃勃,她只得跟来。

      她挑了一盏绘着缠枝莲纹的荷花灯。这纹路并非随意,暗合某种简单的安神阵法,是她下意识的选择。

      “金少爷!金少爷您慢点儿!小心摔着!”两个小厮追在一个圆滚滚的宝蓝色身影后面,跑得气喘吁吁。

      金宝头也不回,手里的湘妃竹折扇摇得呼呼作响:“慢什么慢!去晚了,好位置都让人占了,我还怎么搜集素材?”

      他今年二十三,是江南首富金家的独子。家里开着遍布全国的“金玉满堂”茶楼,兼营话本刻印。金宝不爱算账看账本,就爱泡在自家的藏书阁和茶楼里,听南来北往的客人讲奇闻异事,再把它们写进话本里。

      今儿个中秋,他从江南赶到京都,他可不是单纯来玩的。

      “《灯影诡事录》第三回,‘红粉骷髅灯下逢’……”金宝一边挤过人群,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缺个放灯相遇的细节……得亲眼看看那些才子佳人是怎么眉来眼去的,灯是怎么放的,话是怎么说的……”

      他在河边找了个人多的好位置,也不买灯,就揣着手,小眼睛眯成缝,像只蹲在粮堆边的胖老鼠,兴致勃勃地观察着周围。

      左边那对小夫妻,妻子羞涩地放灯,丈夫笨手笨脚帮忙,灯漂出去时两人手指不小心碰在一起,都红了脸——记下了!“灯影摇红处,指尖温存一触即分……”金宝在心里飞快润色。

      右边几个书生,对着河面摇头晃脑吟诗,酸得他牙疼——也记下了!“迂腐书生对月空吟,不及灯影半分真……”

      金宝看得津津有味,手痒难耐,恨不得立刻掏出炭笔小本记下来。可惜人太多,掏不出来。

      “啧,这热闹,没白来。”他咂咂嘴,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自家厨娘特制的五香牛肉干,美滋滋地嚼起来。他正盘算着等会儿去哪个茶楼听说书先生怎么编中秋段子。

      就在万千灯火最盛、几乎要照亮半边夜空的那一刻——

      变故陡生。

      天上那轮红月,核心处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

      没有雷声,却仿佛有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心口。

      “啊——!”人群爆发出惊恐的尖叫。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河面上,那成千上万盏载着祈愿的莲花灯,烛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光明骤失,只剩下天上那轮裂缝渗着幽光的红月,将猩红与黑暗泼洒人间。

      蒋听手腕上传来刺痛瞬间化为灼烧般的剧痛,她痛呼一声,手里的河灯和炭笔脱手坠地。低头一看,左手腕内侧,一圈淡青色的、如同云雾凝结而成的纹路,正从皮肤下清晰浮现,散发着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莹莹青光!

      慕昭华察觉不对,几乎是同时,她左手腕传来一阵冰冷刺骨的剧痛,仿佛被无形的锁链狠狠勒紧!她低呼一声,下意识扯下半边面纱,低头看去。

      一圈纯净的、闪烁着星砂般银辉的锁链状纹路,正一环扣一环,在她腕间皮肤下清晰浮现!纹路中流淌的灵力浩瀚而古老,带着一种冰冷的、禁锢般的气息。

      萧衍看到红月,手腕上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到那圈赤红如焰的纹路在皮肤下浮现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

      “嚯!这是什么新鲜玩意儿?!”

      他抬起手腕,在残余的红月光下仔细端详。纹路温热,仿佛有生命在皮肤下跳动。

      天变了。
      “诶?月亮怎么……”金宝叼着牛肉干,愣愣抬头。那轮圆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胭脂红,越来越深,最后变成一轮诡谲的赤红血月!

      “嚯!”金宝眼睛瞪大,非但不害怕,反而兴奋起来,“血月当空!这可是话本里顶级的天象异变!《狐妖拜月》、《血月噬魂记》里都写过!真让我碰上了?今天素材赚大发了!”

      他赶紧把牛肉干囫囵吞下,擦擦手,瞪圆眼睛准备仔细观摩,连细节都不能放过——人群什么反应?灯火什么变化?有没有人突然变身?

      然后他就看到了——河面上,万千灯火在同一瞬间,齐齐熄灭!

      “我的娘诶……”金宝倒吸一口凉气,“这可比话本里写得还邪乎!万灯齐灭,必有妖孽……呃?”

      他手腕忽然一热。

      低头看去,只见左手腕内侧,皮肤下正迅速浮现出一圈土黄色的、厚重古朴的奇异纹路!纹路微微凸起,像是某种古老的岩石铭文,边缘泛着沉稳的光泽,摸上去居然有点温热,像捂久了的小暖炉。

      “这、这是……”金宝傻眼了。

      他博览群书(主要是各种志怪传奇),立刻在脑子里疯狂搜索类似描述。烙印?诅咒?上古传承?好像都有点像,又都不完全像。

      蒋听骇然抬头,混乱的视野中,她瞥见了在河对岸的三人,她的直觉告诉她,她应该去找他们。

      蒋听在人海里挤着往河对岸走,顾晴大声喊她:“听听!你去干吗?”“你先回府,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就在蒋听被身后的人流狠狠撞向河面的瞬间,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那个身影。

      他高出周围人群几乎一个头,在混乱推挤的人潮中,突兀而醒目。约莫一米九的身量,颜色是极深的玄黑,不是纯黑,像是将最深的墨掺进了靛青,再揉进一丝若有若无的铁灰。紧紧地、严丝合缝地贴合着他宽展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身线条,几乎与周遭尚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布料在诡异的红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最惹眼的是他的发式——墨发用一根看似普通的玄色织锦发带,在脑后极高处束成一道干脆利落的马尾。发尾垂落肩后,笔直如悬瀑,纹丝不动,与他周身那种沉凝到近乎压抑的气场浑然一体。

      蒋听跌倒的方向,恰好歪向他。

      慌乱中,她试图抓住什么稳住身形,双手胡乱挥舞。指尖擦过他腰侧冰凉的衣料,非但没借到力,反而因着那股冲势,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更加不受控制地朝他撞去!

      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他微微侧首。

      就那惊鸿一瞥的侧脸,足以让混乱中的蒋奵呼吸一滞。

      那是一种超越了性别、近乎凛冽的俊美。肤色是久不见日光的冷白,下颌线条清晰如刀削。眉骨生得极高,显得眼窝深邃,鼻梁挺拔如孤峰。最摄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眼尾天然上挑,弧度优美而锋利,是标准的狐狸眼形,可眸中却无半分狐媚流转,只有一片沉不见底的寒潭之色,瞳孔极黑,映着天上那轮红月,却吸不进半分暖意,反而将那诡谲的红光都冻结成了冰冷的碎影。

      他的眼神很冷,冷得可怕。即便在这突如其来的冲撞和周围极致的恐慌中,那双眼底也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的审视。

      他可以轻易避开的,以他的身高和那瞬间流露出的、近乎非人的沉稳反应,侧身,或者仅仅后退半步,就能让蒋奵扑个空,跌入河中。

      然而,就在蒋听与他即将擦身而过、她因挣扎而高高扬起的左手腕完全暴露在他低垂的视线中时——

      那圈正灼灼发光的淡青云纹,如同暗夜中骤然点燃的青色冷焰,猛地撞入他寒潭般的眼底。

      他准备侧避的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

      不是因为怜悯,也不是因为惊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本能的反应——像是猎人看到了意料之外的珍稀猎物痕迹。

      就因为这不到一刹那的迟滞。

      “噗通!”

      “哗啦——!”

      巨大的水花溅起,冰冷的河水瞬间吞没了两人。

      蒋奵在刺骨的寒水,挣扎的双眼对上了一张近在咫尺的脸。

      蒋听能看清他纤长浓密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以及眼底深处那抹清晰的、属于她自己的、惊慌失措的倒影,还有她腕间在水中幽幽发光的青纹。

      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没有立刻推开她,但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比这中秋的河水还要寒上三分。

      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的刹那,蒋听以为自己完了。就在她力气耗尽,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坠时,忽然——蒋奵感觉到一股能量,围住她的腰,将她往上送。

      一股极其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身下传来。

      那感觉难以言喻,仿佛被无形的水流温柔托起,又像是被一缕穿过深水的月光轻轻牵引。绝非人力可为。她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或许根本没有动作——那股力量便精准地将她向上“送”去,让她得以在下一波慌乱的手臂和竹竿伸来之前,堪堪浮出水面,够到了救援。

      那短暂而清晰的失重与托举感,与她腕间灼烫的青纹一样,超出了她十几年来对“常理”的所有认知。

      被拖上岸,冷得牙齿打颤,披风裹住湿透的身体。惊魂甫定间,蒋听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死死锁定了那个同样湿透的人。

      他正背对着人群,左手死死攥着右腕,他手上也出现了花纹,蒋听猛然注意到,但她已无暇顾及这些。

      那一刻,混乱的人声、亲眷的呼唤、对红月的惊恐议论……仿佛都潮水般退去。蒋听耳中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脑中反复回放的一幕。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在目睹了今夜一切异象后,显得不那么荒谬的念头,破土而出。蒋听的确读了许多修仙、武侠的话本子,但若真正感受到这股力量,她是无法心平气和的。

      她推开搀扶的路人,踉跄着向前几步,顾不得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地向那个背影问道:

      “你……可是仙?”

      话音出口的瞬间,那男子的背影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没有立刻回头。周遭的空气却仿佛因这短短三字骤然凝结,连不远处太子等人的喧哗都似乎静了一瞬。

      几息之后,他才缓缓侧过半边脸。湿发贴着他优越的眉骨和脸颊,水珠沿着下颌线滚落。那双浸了寒水的狐狸眼,隔着嘈杂混乱与尚未散尽的夜雾,冷冷地扫了过来。

      眸中没有任何被识破的惊慌,也没有仙侠话本里“仙人”被凡人点破身份时常有的那种悲悯或超然。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被冒犯了的冰冷,以及一种……近乎实质的厌烦与警告。

      “凡俗妄念。”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过嘈杂,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扎进蒋奵耳中。

      那不是否认,也不是承认。他甚至懒得辩解或掩饰那水中非人之力,只是用一种“你不配知道”的姿态,掐灭她所有探究的苗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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