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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肖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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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小姐,您、您不能去……”小丫鬟喘着气,声音发颤,“老爷今日真的动气了,他说……他说若再发现您夜出,就要把奴婢打发到庄子上……”
蒋听蹲在墙头,没说话。
她知道春杏没说谎。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关住她。白日里那些“看蜀锦”的谎话,怕是一出府门就被护卫报到父亲耳中了。
“我就去一个时辰。”她声音软下来,像在哄孩子,“你看,我这身打扮,没人认得出来。撷芳楼二楼靠柱子的雅座我都订好了,就看一场舞,舞歇了我就回。”
“可是……”
“没有可是。”眨眨眼,“你若害怕,现在就回去睡,当不知道。若我爹问起,你就说我一直把自己锁在房里生闷气——他信的。”
她太了解父亲。蒋修谨是君子,君子总是愿意相信别人给出最体面的解释,哪怕那解释漏洞百出。
春杏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墙头那个身影——明明穿着寒酸的男装,蹲在灰扑扑的墙头,可眼睛亮得像藏了两颗星星。那是她在深宅大院里从未见过的光。
“……那您千万小心。”小丫鬟最终败下阵来,声音轻得像叹息,“丑时前……一定要回来。”
蒋听笑了,冲她挥挥手,像只轻盈的鸟,纵身跃入墙外的夜色。
第二天醒来时,早已是午时,窗外画眉鸟叫得正欢。她慢吞吞坐起来,脑袋还晕着,“小姐!您可算醒了!”
春杏端着水盆进来,脸上写满焦急,“老爷夫人在前厅等您用早膳,脸色……可不太好。”
还能为什么?蒋听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肯定是因为昨夜她又翻墙出去,看了撷芳楼头牌跳舞,回来时已是清晨。
蒋父蒋修谨端坐上首,面沉如水,手中筷子搁在碗沿,一声脆响。
蒋听低着头,小口吃着碗里的鸡腿,味同嚼蜡。
像以往一样,蒋修谨什么都没说,她能够如此娇惯,也只能是他这个父亲管教不严。
京城第一楼 ·醉仙居
午后的醉仙居,正是茶客最盛的时候。大厅里座无虚席,说书先生醒木一拍,正讲到前朝某位将军红颜薄命的轶事,引得满堂唏嘘。
二楼雅座临窗的一桌,几个穿着锦袍、明显是富家子弟模样的年轻人,却对说书毫无兴趣,正就着几碟精细茶点,高谈阔论。
“要我说,如今这京里的风气,是越发不成体统了。”摇着洒金折扇的蓝衫公子先开了腔,他是户部侍郎家的三公子,姓周。
“哦?周兄何出此言?”旁边绿袍的同伴捧场道。
“你们可听说了?蒋御史家那位千金的事?”周公子压低了些声音,却刚好能让邻桌听得清清楚楚,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
“蒋家?可是那位以耿直清廉闻名的蒋修谨蒋大人?”另一人凑近。
“正是!”周公子合上折扇,在掌心一敲,“这位蒋大人什么都好,偏生养了个……啧啧,不成器的女儿。”
邻桌一位独自喝茶的青衫书生,原本正望着窗外出神,闻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耳。
“我也略有耳闻,”绿袍公子接口,“可是那位年已十六,却还待字闺中的蒋小姐?”
“何止是待字闺中!”周公子像是终于找到了知音,声音又扬起了几分,“你们可知她平日里做些什么?琴棋书画?那是半点不通!女红中馈?更是一窍不!书不会读几本正经的,钱嘛……听说倒是会花,尽用在些歪门邪道上。”
“歪门邪道?”
“可不是!”周公子倾身,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与鄙夷,“堂堂御史千金,竟学着那些纨绔子弟,三天两头往酒楼瓦舍里钻!西市的撷芳楼知道吧?那是胡姬跳舞的地方!她就敢换了男装,大喇喇坐在堂前看!还有东街那些卖话本子、杂耍百戏的腌臜地方,她也去得!”
“这……这也太出格了!”绿袍公子连连摇头,“蒋大人也不管管?”
“管?怎么管?听说为这事,蒋家没少闹腾。可这位小姐,性子野得很,禁足翻墙,罚跪偷溜,什么招数都用过。名声?我看她是半点不在乎!”周公子哼笑,“正经人家谁敢求娶?整日抛头露面,与男子何异?将来怕是……”
他没说完,但那未尽之言里的轻蔑,谁都听得懂。
“我还听说一事,”另一人神秘兮兮地补充,“前几日,好像有人瞧见她深夜在城东那片废宅附近游荡,不知又去找什么新鲜乐子。那片地方,晚上可不太平。”
“真是自甘堕落。”周公子下了结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仿佛提及此人都污了嘴,“蒋大人一世清名,只怕都要败在这不肖女手上了。日后啊,有得头疼。”
“……将来怕是只能低嫁,或者,哼,干脆送去家庙了事!”周公子下了论断,得意地环视同伴,享受着那种评判他人命运的优越感。
就在周公子那声“将来怕是只能低嫁,或者送去家庙了事”话音刚落——
“啪!”
一声清脆的裂响打断了所有议论。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邻桌一位锦衣少年随手将茶盏掼在了地上。上好的青瓷碎片混着茶叶溅了一地,他却看也不看,只是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骼发出惬意的轻响。
“啊呀——”他拖长了调子,声音清亮里带着种理所当然的骄纵,“本公子听了半晌,怎么觉着这么聒噪呢?”
他转过身来,露出一张过分俊朗的脸,眉眼飞扬,嘴角却噙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只一袭云水蓝的箭袖锦袍,腰束革带,勒出一截挺拔利落的线条。带着毫不拘束的少年意气。
正是太子萧衍。
周公子几人脸色瞬间惨白,慌忙要起身行礼。
“坐吧。”萧衍溜溜达达走了过来,随手扯了把空椅子,反向一跨,手臂搭在椅背上坐下,整个人透着股漫不经心,“接着说啊,本公子听着挺有意思。蒋家小姐是吧?接着说,她怎么个‘不学无术’法?”
他明明在笑,眼底却没什么温度。
周公子哪里还敢说,舌头都打了结:“殿、殿……公子,是、是我胡言……”
“胡言?”萧衍挑眉,忽地凑近了些,吓得周公子往后一仰,“本公子刚才可听得真真儿的——琴棋书画不通,女红中馈不会,只会花钱看舞看话本子,还爱穿男装到处跑,是不是?”
他每复述一句,周公子的冷汗就多一层。
“说得挺全乎嘛!”萧衍却忽然笑了,身体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脚尖还一点一点的,“那本公子倒要问问,蒋小姐看舞,是抢了你家戏台子?她看话本,是撕了你家圣贤书?她穿男装上街,是挡了你家马车道?还是说——”
他话音一转,“你们几位,是觉得自己读了几本破书,会写两笔酸文,就有资格在这儿对着别人家姑娘的活法指手画脚、定罪判刑了?”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蒋小姐爱怎么活,是蒋家的家事,更是她自己的事。轮得到你们在这儿咸吃萝卜淡操心?”他俯视着几人,那种与生俱来的骄纵此刻化作实质般的压迫,“今日这话,本公子当没听见。若是再从谁嘴里传出半句不中听的——”
他顿了顿,忽地绽开一个灿烂到近乎恶劣的笑容:
“本宫就请他去东宫‘喝茶’,聊上个三天三夜,保证让他把《女诫》《列女传》倒背如流,如何?”
满堂死寂
御史府——
“听听!”
压低的、带着雀跃的呼唤从墙头传来。是顾家三小姐,顾晴。蒋听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唯一的闺中密友。
蒋听抬头,顾晴从墙头笨拙滑下,站稳后拍了拍裙上并不存在的灰,这才扬起脸来。
日光正好,清晰地照出她的模样。
她生得并不如何惊艳。一张干干净净的鹅蛋脸,皮肤是健康的蜜色,鼻子不高不低,嘴唇不薄不厚,是那种混在人群里不会第一眼被注意到的长相。顾晴怀里还抱着什么东西,用油纸包着。
“我的小祖宗,你慢点!”蒋听忙起身走到院中,看着她摇摇晃晃落地,裙角还挂掉了一片槐叶。
顾晴站稳,拍拍身上的灰,脸蛋上满是兴奋的红晕,眼睛亮得像盛了星子。她献宝似的把怀里油纸包往蒋艼手里一塞:“快看!我哥新搜罗到的!铺子里都还没上呢!”
油纸包打开,是三本崭新的线装书。封皮用的是少见的靛蓝底洒银粉笺纸,上书飘逸的行楷:
《青冥剑仙录》
《云笈七签异闻考》
《海外十洲风物志》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墨香和想象力的气息扑面而来。是仙侠话本,还是市面上极少见的、考据相对严谨、文笔也上乘的那种。
“怎么样?”顾晴凑近,压低声音,仿佛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我哥说,写这个的先生,怕是真的访过名山,见过高人!里头写的御剑要诀、吐纳法门,还有那些海外仙岛的奇花异草,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这可是好物件,爱你,爱你晴晴!”蒋听满脸兴奋,都写在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