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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界·雪松棋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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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重天阙,云海之上。
此处光阴的流速,与下界不同。凡间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一代帝王的更迭,于此地,或许只是棋枰上一子落定的间隙,或是殿前铜鹤香炉里,一缕青烟袅袅升腾、弯曲、消散的过程。
没有四季更迭,只有永恒的、略显清冷的明净。云是凝固的浪,层层叠叠,铺展到视线尽头,被一种柔和而恒定、不知源自何处的天光照耀着,泛着珍珠般的浅晕。偶尔有羽翼华美的仙禽悠然滑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流光。
在这片至高清寂的云海深处,有一座悬浮的孤峰。峰顶平坦如镜,边缘云气缭绕翻涌,唯独中央,一棵不知生长了多少万年、枝干遒劲如龙、树冠亭亭如盖的雪松,静静地立在那里。松针并非是翠绿,而是一种沉淀了岁月与霜雪的苍青,每一根都凝聚着极致的寒意与生命力,针尖凝结着永不滴落的、细小的冰晶,在光下闪烁着星辰碎屑般的光芒。
树下,一方墨玉棋盘,两尊寒冰石凳。
对弈的,是两位男子。
坐在东首的,身着玄底金纹的广袖帝袍,长发以九龙衔珠冠束起,额间一道淡金色的神印,于眉心若隐若现。他面容极其俊美,却是一种毫无温度的、雕琢般的完美,眉宇间凝着挥之不散的沉郁与久居上位的威压,仿佛周身三尺之内,空气都凝固着无形的法则。正是统御三界的天帝,谷渊。
此刻,他捏着一枚黑子,指尖与墨玉棋子几乎同色,久久未落。目光看似落在纵横十九道的棋局上,实则穿透了棋枰,落在更渺远、也更沉滞的虚空。方才一瞬间,他清晰地感应到下界某处,一股与他本源隐隐牵系、却又无比微弱的气息,如同风中残烛,倏然寂灭。随之而来的,是心湖深处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冰锥刺入般的悸动。
不是痛,而是一种......空洞的失衡感。仿佛维系着某种微妙平衡的丝线,断了一根。
坐在他对面的男子,则是一袭毫无装饰的素白广袖深衣,长发仅以一根同色的冰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额前。他的面容同样出色,却是一种截然不同的冷清。肤色极白,近乎透明,眉眼疏淡,像是远山被雪覆盖后留下的淡墨轮廓,唇色很淡,抿成一条缺乏情感的直线。周身气息沉静如山岳,又带着万年玄冰般的隔绝感。正是执掌山川地脉、在天庭地位超然的山神,枳笙。
他微微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自己指间一枚莹润的白子上,似乎对天帝那一瞬的异样毫无所觉,也对自己袖袍之下,悄然掐入掌心,渗出一丝金红血迹的指甲毫无痛感。
棋盘上,黑白纠缠,杀机四伏。黑棋攻势凌厉,如九天雷霆,咄咄逼人,已形成合围之势,将一片白子困在边角,眼见便要屠灭大龙。白棋却守得极稳,看似步步退让,被动挨打,实则阵脚未乱,于细微处暗藏反击的锋芒,像沉默的雪山,任你狂风暴雨,我自岿然不动。
“啪。”
一声清脆的玉响,打破了近乎凝滞的寂静。谷渊终于落子,黑棋如利剑出鞘,直刺白棋腹地眼位所在,杀意沛然,不留丝毫余地。
“你输了。”谷渊开口,声音低沉悦耳,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冰冷质感,在这空寂的峰顶格外清晰。他抬起眼,目光如实质的寒刃,刮过枳笙平静无波的脸,“这一局,再无转圜。”
枳笙捏着白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缓缓抬眼,迎向谷渊的目光。那双眼睛,颜色是极浅的琉璃金,本该璀璨,此刻却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冻结的湖面,映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他没有去看那几乎绝杀的一步,反而将视线微微偏移,落在谷渊身后翻涌的云海上,片刻,才重新聚焦到棋盘,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
“陛下是指棋,”他顿了顿,冰绦系着的发丝被不知何处来的微风拂动,掠过他淡色的唇角,“还是指心?”
谷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一股无形的威压以他为中心轰然散开,周遭云气都为之一滞,雪松的枝叶发出细微的、仿佛不堪重负的簌簌声。棋盘上的棋子微微震颤,几欲跳起。
“心?”谷渊冷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周遭温度骤降,“枳笙,你还有‘心’可言吗?百年前,你将你我之间的一切,连同那颗所谓的‘心’,不是早已亲手碾碎,献祭给你的‘大局’、你的山神权柄了么?”
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的钉子,狠狠砸在两人之间那片看不见的、布满裂痕的冰原上。
枳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指间的白子冰凉刺骨。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羽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小片阴影,掩去了眸底深处,那几乎要冲破冰封的一丝剧痛与疲惫。
百年了。
这场以恨意为薪柴、以猜忌为养料的冰冷对峙,已经持续了百年。每一次见面,每一次对话,甚至每一次呼吸,都仿佛在重复那个雪夜决裂的瞬间。他演得太好,好到连自己偶尔都会恍惚,是否真的从未在意。而谷渊恨得太深,深到已成为支撑这位天帝威严的一部分,如同他帝冠上最冷硬的那颗宝石。
“陛下说笑了。”枳笙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耗尽了周身力气,“臣之所为,皆是为三界安稳,职责所在。私心......早已摒弃。”
“好一个职责所在!”谷渊猛地拂袖,险些掀翻棋枰,他站起身,玄色帝袍在云气中猎猎作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依旧端坐的枳笙,眼中翻涌着压抑了百年的暴怒与......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藏的痛楚,“摒弃私心?所以便能当着诸天神佛的面,悔婚弃誓,转投百花之主的怀抱?所以便能百年避而不见,冷眼旁观?枳笙,你的心,是石头做的,还是压根就没有长过?!”
面对这雷霆之怒般的质问,枳笙只是缓缓将手中那枚始终未落的白子,轻轻放回了手边的玉罐中。动作慢得近乎仪式化。
“棋局已终,多说无益。”他抬起眼,琉璃金的眸子平静无波地回视谷渊,“陛下若无事,臣便告退了。”
“站住!”
谷渊厉喝,身形一晃,已拦在枳笙起身欲走的方向。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自己冰冷的倒影,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截然不同却同样强大的神力波动在无声冲撞。
“下界,”谷渊盯着他,一字一顿,声音压得极低,却更显危险,“那个刚刚战死的人间将军......与你有关,是不是?”
枳笙的呼吸,有那么万分之一瞬的凝滞。快得几乎无法捕捉,但谷渊何等敏锐,立刻捕捉到了那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涟漪。
果然!
“你果然知道!”谷渊的眼神锐利如刀,“你甚至......一直在看着?为什么?一个凡人的生死,何劳尊贵的山神如此挂心?还是说......”他逼近一步,语气中的探究与某种更深沉的疑窦交织,“他身上,有什么特别的东西?特别到......让你不惜触犯天规,也要以化身长久滞留凡间,亲自‘照看’?”
枳笙袖中的手,再次悄然握紧,掌心未愈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袖口内层,带来细微的刺痛,也让他保持了最后的清醒与疏离。
“陛下多虑了。”他侧身,避开谷渊极具压迫感的视线,望向峰下茫茫云海,声音飘忽如烟,“凡人生死,自有其因果定数。臣不过......恰逢其会,略尽守望之责罢了。至于天规,臣自有分寸,不劳陛下挂怀。”
“守望之责?”谷渊咀嚼着这四个字,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嘲讽与不信,“你对谁尽过责?对朕?还是对你那位‘联姻’的百花之主?”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语气陡然变得低沉而危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追问,“枳笙,告诉朕,百年前那场戏......你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雪松的阴影,随着不知何时偏移的天光,缓缓笼罩过来,将枳笙素白的身影吞没大半,使他看起来更加孤峭,也更加遥远。
枳笙沉默了许久。久到谷渊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久到峰顶只剩下云涛翻涌的单调声响。
终于,他极轻地、几乎叹息般地开口,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却字字清晰,敲在谷渊的心上,也敲在百年时光筑起的、坚不可摧的恨意高墙上:
“陛下既已认定是戏,”他微微偏头,最后看了谷渊一眼,那眼神空茫一片,仿佛透过他,看着更久远、更无法挽回的什么,“又何必......追问真假。”
说完,不再停留。素白的身影化作一缕清风,无声无息地消散在雪松之下,云海之中。只留下那局未收的残棋,和一枚被他遗落在冰石凳上的、极其微小、若不细看绝难发现的——冰蓝色发丝。那颜色,与谷渊鬓边一缕天生异色,一模一样。
谷渊僵立在原地,望着空空如也的石凳,望着那枚孤零零的发丝,胸中那股百年不熄的怒火与恨意,突然像被泼了一盆雪水,嗤啦一声,腾起一片更令人窒息的、冰冷的白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庞大、更无处着力的空洞,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动摇。
几分真?几分假?
他猛然想起刚才下界那股气息寂灭时,自己心湖的异动。想起更久以前,某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想起眼前这人,百年如一日的、冰封之下偶尔泄露的、近乎枯槁的疲惫。
“守望之责......”他喃喃重复,目光落向云海之下,那片广袤的人间。那个战死的将军,那个心口剧痛喷血的年轻帝王......还有枳笙那句意味深长的“恰逢其会”。
冥冥之中,仿佛有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将神界与人间,将他与枳笙,与那些看似毫不相干的凡人命运,隐隐勾连起来。而他,手握三界权柄,却像个局外人,被困在百年前那个雪夜铸成的迷宫里,找不到出口,也看不清全貌。
恨,是他唯一确认的、抓住的实体。可若这恨的基石,从一开始,就是沙筑的呢?
雪松无言,冰晶闪烁。
天帝独立孤峰,玄袍身影在浩瀚云天的映衬下,第一次显出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孤寂。而那枚冰蓝色的发丝,静静躺在石凳上,像一句无声的诘问,也像一个沉睡的谜题。
九重天上一局棋,百年心狱两不知。松针凝雪覆旧痕,谁解冰绦系残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