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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惊鸿·雪葬 ...

  •   承佑元年,冬。

      北境的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砸过来的。裹挟着西伯利亚冰原上积攒了千万年的寒意,像无数把钝刀,刮过裸露的岩石,削过枯死的草茎,发出鬼哭般的尖啸。天是沉甸甸的铅灰色,低得仿佛就压在头顶,将远处起伏的山峦都压成了模糊的剪影。

      雪,不知何时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盐粒,接着便成了鹅毛般的团絮,纷纷扬扬,无所顾忌地覆盖着这片刚刚经历过一场惨烈绞杀的土地。鲜血尚未完全凝固,热气从倒伏的尸体、破损的甲胄间丝丝缕缕地逸出,在极寒的空气里凝成淡红的雾,旋即又被更多的雪花摁进泥泞。

      战场中央,一片突兀的空地上,立着一个人。

      银甲已然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血、泥、冰碴糊成一片污浊的暗红与黑褐。几支断裂的箭矢深深嵌在甲叶的缝隙里,随着他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微微颤动。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向,黑发凌乱地贴在额前、颊边,被汗与血黏成绺。脸上有数道翻卷的伤口,皮肉外翻,边缘冻得发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把生命最后所有的光都淬了进去,燃着两簇幽幽的、不肯熄灭的火。

      他是洔佑。大启的镇北将军,亦是这场绝地反击战中,最后一个还站着的旗帜。

      手中的长枪,“破军”,枪尖折断了一截,枪杆上布满刀砍斧劈的痕迹,沾满了粘稠的、正在冻结的液体。他拄着它,支撑着千疮百孔的身体,目光缓缓扫过四周。敌军的尸体层层叠叠,在他周围铺开一个不规则的圆。更远处,是他带来的亲卫,一个不剩,全倒在了冲锋的路上,用血肉为他撕开了这条直取敌酋的通道。

      他做到了。那个不可一世的蛮族大王子,此刻就仰面倒在三丈外,圆瞪的双目凝固着难以置信的惊恐,喉咙上一个巨大的豁口,正汩汩地冒着最后的热气。

      赢了。

      这个念头浮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甜和冰冷的空虚。没有预想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豪情。只有一种巨大的、不断下坠的疲惫,从四肢百骸的每一个伤口、每一寸酸痛的骨头缝里涌出来,要将他拖进永恒的黑暗。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很轻。视野开始模糊、旋转。铅灰色的天空,皑皑的雪地,猩红的尸体......一切都褪去了色彩,扭曲成光怪陆离的旋涡。

      就在这意识即将溃散的边缘,一些破碎的光影,却无比清晰地撞了进来——

      是阳光。耀眼的、带着草木香气的阳光,洒在朱红的宫墙上。一个穿着杏黄小袍、头上扎着总角的孩童,像颗小炮弹似的冲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仰起汗津津、红扑扑的小脸,眼睛弯成月牙:“阿佑!父皇准我去演武场啦!你教我射箭!”

      是雨声。淅淅沥沥,打在御花园的芭蕉叶上,噼啪作响。稍大些的少年,攥着他的衣袖,躲在他的披风下,穿过湿滑的石径,奔向温暖的殿阁。发梢的水珠滴落颈间,引来一阵轻颤和低低的笑骂:“殿下,仔细着凉。”

      是星光。浩瀚的银河横跨天际,他们并排躺在东宫殿顶的琉璃瓦上,身下垫着偷拿出来的锦褥。年轻的太子指着最亮的那一颗,信誓旦旦:“洔佑,你看,那就是将来我的将星!你在哪儿,它就在哪儿亮着,给我指路。所以,你不准跑到我看不见的地方去。”

      是血光。边关的第一场遭遇战,箭矢贴着他的耳畔飞过,带起一溜血珠。初经沙场的少年太子(那时已是监国)脸色煞白,却死死咬着唇,亲手为他裹伤,指尖抖得不成样子,声音却硬撑着镇定:“疼吗?......下次,躲我后面些。”

      最后定格的光影,是昨夜,决战前。军中简陋的营帐,油灯如豆。他对着铜镜,试图整理仪容。镜中人眉眼依旧年轻,却沉淀了风霜与某种深藏的决绝。他摊开掌心,里面是一张折得小小的、边缘起毛的纸条,上面用稚嫩的笔迹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那是很多年前,某次他出征前,某人偷偷塞进他行囊里的。

      耳边,仿佛又响起那清越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颤抖的声音,穿越千山万水,透过凛冽的风雪,抵达他心底最柔软的角落:

      “洔佑......我等你。”

      ......

      “呵......”

      一声极轻的、几乎被风雪吞没的叹息,从洔佑唇边逸出。那叹息里,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浓得化不开的......歉意。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脖颈,望向南方。目光试图穿透重重雪幕,越过关山万里,落向那座此刻应已收到捷报、正筹备着盛大凯旋仪式的皇城。

      雪越下越大了,世界一片纯白寂静,仿佛要温柔地掩埋所有杀戮与悲怆。

      他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体温迅速流失,握着断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此刻却一点点松开。另一只手,颤抖着,摸索向胸前护心镜的内侧。那里,贴身藏着的,不是护身符,而是那张笑脸纸条,和一枚质地普通、却打磨得异常温润的玉佩——八岁那年,宫墙初遇,那个总角孩童硬塞给他的“见面礼”。

      指尖触及玉佩冰凉而熟悉的轮廓,一抹极淡、极柔和的笑意,终于冲破了他脸上血污与冰霜的封锁,在那双骤然黯淡下去的眸子深处,轻轻漾开。

      “元儿......”

      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翕动嘴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口型,在漫天飞雪中,无声地凝结:

      “......这次......”

      “......真的要......”

      “......失约了。”

      握着玉佩的手,猛地收紧,仿佛要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烙进魂魄最深处。随即,那力道彻底溃散。

      挺拔如松的身躯,晃了晃,终于支撑不住,向后缓缓倾倒。

      “咔嚓。”

      是积雪被压实的轻响。

      银甲与地面撞击的闷响,被厚重的雪层吸收了大半。

      他静静躺在那里,身下的雪迅速被体温融化,又与涌出的鲜血混合,洇开一小片刺目的、温热的红,但很快,便被新的、无情的雪花覆盖,一层,又一层。

      断枪“破军”,斜插在他身侧的雪地里,像一座沉默的、小小的碑。

      风卷着雪粉,打着旋儿从他已然失去神采的脸庞掠过,温柔地,抚平他眉间最后一丝皱痕。那张曾令京城无数贵女倾心、也曾令北境蛮族胆寒的年轻面庞,在纯白的背景里,竟显出一种近乎圣洁的安宁。

      远方,千里之外的皇城,紫宸殿。

      年轻的帝王——曾经的太子汩元,刚刚用朱笔批完最后一份关于北境粮草调拨的加急奏章。连日的焦虑、彻夜的布置,让他眉宇间带着浓浓的倦色,可那双遗传自贞妃的、清亮如寒星的眼眸,却依然锐利地扫视着舆图上的北疆标记。

      一切布置都已就绪。捷报,应该就在路上了。

      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正欲起身活动一下僵硬的脖颈,心口处,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剧烈的、仿佛被最锋利的冰锥贯穿的绞痛!

      “唔......”

      一声闷哼,他猛地用手撑住御案,指节捏得发白。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方才清晰无比的舆图、奏章,瞬间扭曲模糊。

      “陛下!”侍立在一旁的内侍总管大惊失色,慌忙上前搀扶。

      汩元却挥开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左胸。那里,心脏正以一种不正常的速度疯狂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更尖锐的痛楚,伴随着一种......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剜走的恐慌。

      他急促地喘息着,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死死盯向殿外北方的天空。明明隔着宫墙重檐,什么都看不见,可他的视线却仿佛能穿透这一切,穿越山河,落在那片正被暴风雪肆虐的苦寒之地。

      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这么痛?

      一种不祥的、冰冷彻骨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比身体疼痛更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解释的悸动与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喷溅而出,星星点点,染红了刚刚批阅完毕的、写着“洔佑”二字的捷报预期文书。那两点朱红,恰巧落在“佑”字之上,像是某种诡谲而不祥的钤印。

      内侍的惊呼,太医匆忙赶来的脚步声,殿外风雪隐约的呼啸......一切声音都在迅速远去、模糊。

      汩元的世界,在那一口血喷出后,陷入了一片死寂的、心魂俱碎的空白。唯有心口那蚀骨的空洞与剧痛,无比真实,无比清晰地,提醒着他——

      有些东西,或许在他尚未察觉的时候,已经永远地失去了。

      而九重天之上,云雾缥缈之处,一座俯瞰着万丈红尘的观星台。

      寒风在此处也变得规整而冰冷,卷动着观星者素白无纹的广袖。被称为“国师”的男子——或者说,这具皮囊之下的存在——静静地伫立在栏杆边,目光垂落,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与人世烟火,精准地落在了北境那片刚刚被白雪覆盖的战场上,落在了那个缓缓倒下的银甲身影之上。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比这观星台上的玄冰更冷,更硬。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深处,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悲悯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冻结。

      修长如玉、仿佛从未沾染过尘埃的手指,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一点殷红的、泛着淡淡金芒的血珠,悄无声息地渗出,滴落在冰冷的地砖上,瞬间湮没无痕,如同从未存在。

      他阖上双眼,薄唇微启,吐出几个只有自己才能听清的字眼,消散在猎猎的天风里:

      “第一世......结束了。”

      “而真正的劫数......才刚刚开始。”

      雪,落满了北境,也落满了望不见的命途。将军冢未立,魂已归何处?宫阙捷报犹虚待,谁知血染旧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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