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79、尘埃落定 深深祝福你

　　虞鸣意攥着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步履生风地踏进熟悉的病房。
　　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三张病床上躺着全然不相识的病人。她立即后退半步，再三核对房门号，确定没有出现错误。但靠窗病床的床头柜上，陪着方翠芬多年的旧布包不见踪影。

　　虞鸣意僵在病房门口，手中的牛皮纸信封被她攥得变了形，攒了一整晚的底气霎时空了大半。
　　她望着那张空床愣了好半晌，回过神便匆匆转身，快步冲到护士站。

　　值班小护士正低头认真核对病历，听见急促脚步声，拧着眉头看向神色慌张的虞鸣意。

　　“您好，请问靠窗那张床的病人呢？”

　　小护士快速翻了翻登记本，随口答道：“你说方阿姨啊？昨天就自己办手续出院走了。”
　　虞鸣意轻声复述了一遍：“……出院了。”
　　“对啊，自己主动出院的。”小护士抬眼打量她，顺口一问，“你是她家里人吗？怎么连出院都不知道？”

　　“我……”虞鸣意唇瓣轻轻动了动，“没、我不是……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小护士望着她失魂落魄离去的背影，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虞鸣意缓步走出病房大楼，垂眸盯着掌心皱巴巴的信封，长长吐出一口气。

　　三院离老巷并不算近。虞鸣意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双手按着膝头的牛皮纸信封，不知所措。
　　心底空荡荡一片，悬浮着无尽失重的落空感。在确定自己跑空的那一瞬间，虞鸣意的第一情绪是愠怒，但紧跟着冒出来的惶恐如同深不见底的沼泽，她的耳朵仿佛被浸满水的棉花严严实实地堵住，外界所有声响都变得模糊遥远，只剩下心底乱糟糟的轰鸣。

　　方翠芬走得这样突然，到底是为什么？
　　是身体好转，不必再卧床治疗？还是手头拮据，撑不住医药费，只能无奈放弃？
　　又或者……是早就算准了她今日会来，故意提前躲开，不愿和她做最后了断？

　　结完车费，虞鸣意推门下车，脚步拖沓，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心事重重的蔫劲儿。
　　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丝线轻轻扯着，她鬼使神差转了个弯。

　　一眼看见那棵歪脖子老槐树还立在原处，虬曲的枝干稳稳扎根在巷口，虞鸣意对病房里那场扑空的变故才有了实感。
　　说来蹊跷。从前这棵树总和她灰暗的童年捆在一起，一看见，旧事便翻涌上来。可如今再站在树下，它反倒成了这片旧地界里，唯一能叫她稍稍安心的存在。

　　虞鸣意在树下静静站了片刻，目光轻轻扫过苍劲的树干，纷乱的情绪稍稍落定，这才朝着张家小院的方向慢慢走去。
　　没走几步，她意外撞见江深两手拎着满满当当的特产和新鲜蔬菜，站在外婆家的楼下。

　　江外公双手捧着江深带来的新鲜萝卜，江外婆戴着一副老旧的老花镜，微微眯着眼，凑近包装袋细细打量上面的字样，嘴里絮絮叨叨念叨着家常琐事。
　　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江深被逗得仰头大笑。

　　虞鸣意静静立在不远处的巷口，心底翻涌出一阵浓烈又酸涩的艳羡。

　　最先发现她的是细心的外婆。
　　老人眯着老花眼，遥遥望向巷口的人影，辨认了半晌，接着扯了扯江深的胳膊，从布包里摸出两袋零食，一股脑塞进他怀里，抬手指向虞鸣意的方向。

　　江深顺着老人手指的方向转头望过去。当那道疑惑的视线落定在虞鸣意身上的一瞬，他脸上的茫然瞬间化开，立刻漾开一个炽热的笑容，灿烂得足以劈开老巷的昏暗。
　　虞鸣意一时被这笑颜晃了神，脑子里还没来得及转过念头，江深已经快步上前，一把将她拥进怀里。

　　江深偏过头，朝着院里的两位老人，语气张扬又郑重地大声宣告：“外公，外婆！这是我女朋友！”

　　温暖的怀抱将虞鸣意紧紧包裹，胸口夹着的牛皮信封微微硌着肌肤，她那乱糟糟的心竟在这一刻被完完全全填满了。

　　虞鸣意拉住他的手腕：“跟我走一趟。”
　　江深乖乖任由她牵着：“带我去哪呀？”
　　“保密，等下你就知道了。”虞鸣意故意卖了个关子。

　　江深也曾在这片老巷住过，对这里的一砖一瓦都无比熟悉。跟着虞鸣意往前走了一段，他很快辨认出这是通往张家小院的路，握着她手腕的指尖不自觉收紧。
　　虞鸣意反而异常平静。

　　走着走着，虞鸣意忽然说：“其实我有点紧张。”

　　江深瞥见她始终攥得很紧的牛皮纸信封，心里猜到了七七八八，于是握她的那只手收得更紧。

　　越往院门走，近乡情怯的感觉便越重。不过短短几步，虞鸣意走得异常迟缓。
　　到了院墙外头，她忽然顿住脚步，迟迟不肯再往前。

　　矮墙斑驳剥落，墙顶杂草疯长大半，早已枯成焦黄，在秋风里轻轻晃荡。
　　虞鸣意后背贴上墙面，闭了闭眼，低声开口：“等我出来，你拉着我就跑。”
　　江深立在她身侧，微微垂首看向她：“要是想走，我现在就能拉着你跑。”

　　虞鸣意摇头，睁开眼时，眼底清明又坚定：“不用。该了结的总得了结，拖下去只会更纠缠不清。”
　　“好。”江深揉了揉她的发顶，“解决完，就再没有这些烦心事。别怕，我陪着你。”

　　两人并肩靠在院墙外，像考前忐忑不安的少年，做着最后的心理铺垫。

　　就在这时，院墙里头猛地炸开一阵激烈的争吵。
　　最先钻出来的是张斌粗哑急躁的声音：“天天蹲在家里无所事事，就不能出去找份工作？要么踏实上班挣钱，要么趁早找个人嫁了！别窝在家里吃闲饭！”

　　张岚更尖锐激动的反驳立刻顶了上来：“你简直不可理喻！现在就业行情差成这样，找工作哪有那么简单？你成天在家抽烟混日子，凭什么来指责我？有本事你自己出去找一份试试看！”

　　“敢跟我顶嘴了？”张斌狠狠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哐当一响，火气直往上窜，“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你养我？”张岚发出一声冷笑，“亏你还端着长辈的架子教训人！”
　　“你——”

　　方翠芬虚弱的声音急忙插进来，忙着从中劝解：“别吵了，别吵了，邻居都听得见，要让人看笑话。岚岚少说两句，你爸也是心里着急……”
　　“要少说也是他少说！”
　　“张岚！”张斌厉声一吼。

　　院内骤然一静。紧跟着是急促的脚步声，木门“哗啦”一声被猛地拉开。
　　张岚红着眼眶冲了出来，身上套着一件旧棉服，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歪歪扭扭揉在身上。她嘴里嘀嘀咕咕着什么，抬头好巧不巧同虞鸣意四目相对。

　　张岚眼底瞬间翻出一团复杂难言的情绪，她紧紧抿住嘴唇躲开视线，转身快步冲回屋里，将门轻轻一关。

　　江深犹豫着想扯一扯虞鸣意的衣角。可看见她神色平静立在原地，便悄悄收回了手，安静陪在一旁。

　　没过多久，木门再次被轻轻推开。
　　这次走出来的是方翠芬。
　　她戴着一顶灰蓝色针织帽，把耳朵严严实实地裹在里面，身上一件旧棉袄，外面随意套着做家务的围裙，看样子方才还在厨房忙活。
　　大病初愈，方翠芬脸色憔悴，唇上也没半点血色。只是视线落在虞鸣意身上时，眼底倏地浮起一抹柔和的笑意，快步迎了上来。

　　方翠芬怕屋里的张斌听见动静，脚步压得极轻，走到虞鸣意跟前，伸手想去牵她。余光扫见虞鸣意身侧站着的江深，脚步猛地一顿，脸上那点笑意敛去大半：“这是……”

　　虞鸣意坦然介绍：“我男朋友。”
　　没有多余寒暄，也不向江深介绍方翠芬的身份。她直接把攥了许久的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转身就要拉着江深离开。

　　但虞鸣意的手腕却被方翠芬轻轻拽住。她的语气带着哀求，执意把信封往虞鸣意这边推，不肯收下。

　　江深拉住虞鸣意，上前一步，站到方翠芬面前：“阿姨，您收下吧。”
　　方翠芬急得眼眶泛红，连连摆手：“你不懂这里面的事，不能收——”
　　“我懂。”江深语调平稳，“鸣意拿出这笔钱，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良知与体面。您收下这份心意，对你们两个人，都是最好的成全。”

　　虞鸣意站在一旁，心底暗自讶异——她从未跟江深解释过这笔钱的意义，可他偏偏什么都懂。
　　她反手紧紧扣住江深的手，望向神色慌乱的方翠芬，一字一句清晰道：“我们之前说好的。这笔钱，了结所有过往。从今往后，我和这里，两清。”
　　说完，她不再犹豫，也不再停留，拉着江深转身迈步。

　　身后飘来方翠芬微弱的呼唤：“鸣意……”
　　虞鸣意脚步未停，不曾回头。

　　秋风拂过，卷着方翠芬的呢喃，送到虞鸣意耳边：“你不是我的女儿……何苦拿出这笔钱，做到这个地步……”

　　虞鸣意脚步极轻地顿了一下，随即被江深握紧手带着，继续大步往前走。

　　方翠芬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走吧……以后，再也不要回来了。”
　　虞鸣意垂着眼，低声自语，既是答复对方，也是说给终于挣脱过往的自己：“我不会再回来了。”

　　二十余年的牵绊、委屈、执念与不切实际的奢望，在此刻，尘埃落定。
　　她终于不再执着，在满目疮痍的亲情里，徒劳挖掘一份本就不存在的温情。她坦然承认，自己的童年里没有偏爱。
　　这份承认像一柄烧红的刀，划开早已结痂的旧伤疤，灵魂被灼得阵阵发颤。可剧痛褪去之后，是一种从未体会过的解脱。

　　她不必再卑微渴求一份不属于她的爱，不必困在原生家庭编织的牢笼里反复拉扯。
　　从前她总以为，人总要寻到根、找到故土归宿，才能稳稳立在这人世间。现在她才懂得，根不必向旧时光索取，圆满不必依靠别人给予。
　　她自身便可扎根生长，自成一方天地。

　　虞鸣意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握紧江深的手，两人并肩快步离开小院。

　　一路秋风和煦，前路开阔明朗。

　　回到外婆家时，屋内暖意正盛。
　　外公外婆正在厨房里忙活，锅铲撞击铁锅，叮叮当当的。

　　虞鸣意和江深并肩蜷在柔软的沙发里。江深侧过身，双手轻轻捧住她的脸颊，左右端详：“让我瞧瞧，有没有偷偷掉哭鼻子？”
　　虞鸣意龇牙咧嘴地拍开他的手：“有什么好哭的。”

　　“也是。我们鸣意，越来越勇敢了。”江深收回手，向后靠在沙发背上，“前几天突然情绪低落，就是因为这件事？”
　　虞鸣意怕他细究，顺势往他怀里一靠，环住他的胳膊：“老公也太厉害了，什么都瞒不过你。”
　　江深被哄得心花怒放：“一般一般。”

　　虞鸣意由衷感慨：“你刚刚真的很厉害。明明我什么都没细说，可你全都明白。”
　　江深声音放轻：“我有句心里话，想单独跟你说，想听吗？”
　　“要！当然想听！”虞鸣意立刻点头。

　　江深目光掠向厨房，随后轻轻勾了勾虞鸣意的下巴，示意她靠过来一点。
　　虞鸣意乖乖俯身，把耳朵贴到他唇边。

　　耳边传来江深低沉含笑的声线：“老婆……”

　　厨房外突然传来外公洪亮的呼喊：“孩子们！开饭啦！”
　　“哎，来了来了！”虞鸣意猛地从沙发上弹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强装镇定伸手去摆碗筷。

　　隐隐听见身后传来江深未说完的话语：“深深祝福你的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