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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我讨厌你 这一次,你 ...
空易拉罐被虞鸣意随意抛进垃圾桶,她偏头望向窗外,见远处楼宇的灯火渐次疏淡,才后知后觉长夜已近尾声。
虞鸣意轻声叹道:“不早了,赶紧睡吧。”
江深低低应了个“嗯”,脖颈向后微仰,喉结随吞咽轻轻一动,人却半点起身的意思也没,就这般懒怠地陷在沙发里。
虞鸣意在心底暗自啧了声。
以前总笑影视剧里借酒撩人的桥段太造作,隔着镜头都能看出刻意编排的痕迹。等真轮到自己身处此间,才恍然品出这氛围里藏着的勾人意味。
酒精卸去了锋芒与戒备,江深举手投足间都漫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张力,确实勾人。
虞鸣意心底那点好不容易安分下来的念头顿时就歪了。坏心思如同破土的野草,顺着心绪肆意蔓延。
反正江深醉得七七八八,记性怕是也跟着打了折,醒来过后也想不清多少细节。
虞鸣意眼底掠过一丝狡黠,鼓舞自己不妨再大胆一点,就这一晚而已,机会实在难得。
她移步到茶几前,拆开剩余的啤酒,将金黄酒液尽数倾入同一只玻璃杯。酒液入杯汩汩作响,绵密的白沫沿着杯壁往上涌,层层叠叠堆至杯口,堪堪悬在边缘。
虞鸣意端住杯身,将满满一杯酒塞进江深垂落的掌心。
索性,就醉得再糊涂些吧。
掌心传来微凉的触感,江深下意识收了收手指,将杯壁攥紧。
虞鸣意垂着眼看他:“喝呀。”
最好醉到断片,如此一来,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能归为一场无根的梦,来日不必深究,彼此也落得自在。
江深握着杯盏,仰头,将满杯酒液一饮而尽。
在江深举杯的前一秒,虞鸣意心里还上演着一场激烈拉锯战,脑海里两个针锋相对的小人吵得不可开交。
一个秉持着仅存的底线,板着脸痛斥她此举不妥,趁人家神志不清试探心意未免太不地道,这是彻头彻尾的小人行径。
另一个却抛开条条框框,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江深醉得迷迷糊糊,肯定转眼就会把一切忘得一干二净,而她不过是想听句真心话而已,偶尔做回“坏人”又怎么了?人活在世上,哪能事事都当老好人。
两边你来我往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
可等瞧见江深喝完酒,整个人彻底瘫在沙发上,脑袋歪着,眼皮耷拉下来,眼看就要睡熟的模样,虞鸣意心里那道道德防线当场土崩瓦解。
心底蛰伏的小恶魔占了上风,胆子也跟着水涨船高。
虞鸣意两手撑着沙发,俯身将江深圈在自己身前,再微微向前倾去,两人之间的距离被骤然拉近。
江深呼吸里的酒气混着惯常的木质冷香扑面而来,清冽的气息被酒意烘暖,丝丝缕缕钻入鼻腔,再顺着血脉一路蔓延至全身,搅得虞鸣意心跳乱了节拍,好似有只被囚禁在笼中的飞鸟,拼了命地振翅冲撞,笼壁震颤,砰砰作响。
“江深?”虞鸣意放轻嗓音唤了声,呼出的气息擦过他的耳侧。
沙发上的人毫无动静。虞鸣意探头看去,只见江深双眼紧闭,长睫毛垂落,在眼下投出一片轮廓规整的扇形阴影,呼吸平稳起伏着,像是已经睡着了。
虞鸣意哪肯就此罢休,又试探着再唤一声:“江深,听得见吗?”
片刻后,江深喉间滚出一道含糊的鼻音:“……嗯?”
这声应答像是引燃了火种,虞鸣意一鼓作气,凝着他的眉眼低问:“你对虞鸣意到底是什么感觉?告诉我好不好。”
罢了,虞鸣意索性破罐破摔。明知趁人之危不算光彩,可她偏偏就想借着这场醉酒,讨要一句真心话。
天快要破晓,酒意终会散去,等到明日朝阳升起,这个家伙估计会把今夜的发生的事情通通忘掉,唯有她会把这一晚的点点滴滴牢牢记在心底。算来算去,还是她亏嘛。
但这话一问出口,虞鸣意反倒先懊恼起来。
问题太过弯弯绕绕。一个醉得神智涣散的人,哪里搞得懂这般复杂的问句。
早知道就该直截了当。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又被虞鸣意当即压下。
直接问一句“你喜欢我吗”?不行,万万不行!
倘若对方给出肯定的答案,她该如何自处?
若是得到否定的答复,那今夜鼓起的所有勇气、暗藏的所有心思,都会沦为一场自作多情的笑话。
不开口,至少还能自欺欺人。权当这只是寻常夜谈,深夜的靠近不过是寻常照拂,心底翻涌的情愫,也只当是朝夕相伴的情分。
只要这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不破,现状便能稳稳维系下去。
就在虞鸣意心绪百转千回之际,江深缓缓蹙起了眉头,半梦半醒间地吐出四个字:“……我讨厌她。”
虞鸣意:“……”
好家伙,折腾了大半宿,到头来只换来一句讨厌。
真是个不讲情面的臭醉鬼。
可奇怪的是,预想中的失落、难堪与酸涩统统没有到来,虞鸣意的嘴角反而不受控制地向上扬起,最后竟低低地笑出了声。
疯了吧。她暗自腹诽自己荒唐。人家明明白白说讨厌你,你居然还笑得出来,难不成你天生就是受虐狂?
这句“讨厌”从江深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讨厌。它更像是一种……怎么说呢,它和旁人嘴里尖酸刻薄的厌恶截然不同,这里头夹杂着几分委屈和一丝怨气,翻译过来大抵就是——你这个人,怎么总是这样不顾及自己,怎么总让人心烦,又让人放不下。
这话不伤心,细品之下,反倒有点甜。
虞鸣意收敛了玩笑的心思,起身从一旁扯过薄毯,轻轻盖在江深身上。
她站在沙发旁,垂眸凝视着身下的人,对方大半张脸埋在柔软的被角里,可眉头依旧紧紧皱着,不知在梦里是在跟谁生气。
良久,虞鸣意才踮着脚轻步退开,走回卧室,反手合上了房门。门板落锁的一瞬,她后背抵住门板,慢慢吐出一口郁气。
卧室里一片漆黑,虞鸣意睁着眼望向朦胧的天花板,耳畔反复萦绕着那句醉后的“讨厌”。
她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疯了。
被人直言讨厌,她非但不难过,反而心头泛起暖意;凌晨四点半的深夜,因为一句虚实难辨的醉话辗转反侧,毫无睡意;甚至还忽然发觉,自己这灰暗的日子并非全然无望,无边混沌的世界也能漏进一缕微光,她重新拾起了对生活的期盼。
多年前留宿在江深家中的那个清晨,虞鸣意早早就醒了过来。
她像一位偷取了片刻安宁的窃贼,在主人酣眠未醒之际,悄无声息整理好一切,推门离去。
虞鸣意和江深就像两枚被潮水无意裹挟、得以短暂相触的贝壳,机缘巧合之下短暂相依,撞出转瞬即逝的细碎声响。
可潮汐往复,世事向来自有定数,潮浪褪去之后,二人终归要顺着命数的流向,回归各自原本的轨迹。
也是那一夜之后,虞鸣意掐断了报考艺术特长生的念头。
她从书包最里层,翻出那张珍藏许久的师大附中艺术特长生报名表。纸面几经折展,边角早已微微蜷曲,唯有“家长签字”一栏,自始至终空白一片。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虞鸣意面无表情地将表单反复对折,叠成小小的方块,塞进书桌抽屉最深处,压在厚重的词典下,就此封埋炽热的梦想。
虞鸣意打算专心备战文化课高考。
但这安稳日子并未持续多久,班主任放心不下,再三叮嘱她务必回家一趟,试着和家人好好沟通。
师命难违,虞鸣意只能收拾好书包,踏上归途的路。
推门而入的瞬间,嘈杂的声浪扑面而来。
韩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漫不经心地捏着遥控器。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购物直播,主持人高昂虚假的叫卖声将沉闷的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听见动静,韩雅抬眼斜睨着玄关处的少女,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她,张口便是毫不留情的挖苦:“小小年纪就夜不归宿,还跑去男同学家里留宿,行事这般不知检点,将来能成什么样子?
一旁的虞宝儿抱着毛绒玩偶,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有样学样地打量着虞鸣意。
经年累月的苛责与谩骂磨平了虞鸣意多余的情绪。她立在玄关,神色平淡地迎上对方满是敌意的视线,皮笑肉不笑:“最坏,也不过是活成你们这般模样。”
韩雅勃然大怒。她猛地起身,快步冲到虞鸣意面前,毫不犹豫扬手落下一巴掌。
巨大的惯性扯着虞鸣意的脑袋偏向一侧,半边脑袋嗡嗡作响,左耳短暂失鸣,脸颊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热度顺着皮肤不断蔓延,而后渐渐变得发麻,僵硬。
虞宝儿小小年纪不学好,搁旁边拍手附和,童声尖利:“活该!”
虞鸣意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韩雅,一言不发走回自己狭小的房间。反手阖上房门,隔绝门外的聒噪与恶意。
眼眶干涩发胀,眼底却空空荡荡,一滴泪也落不下来。
一夜心绪难平,翌日,虞鸣意起晚了。
前天晚上颗粒未进,又熬了整宿,空落落的胃一阵阵痉挛抽痛。眼看上课时间迫在眉睫,她也没有多余时间坐下来吃早饭,只能抓起书包狂奔出家门,连一口温水都来不及喝。
十分不巧的是,偏偏今天轮到她们班早读结束后去跑操。
晨跑操的号令响起,全班整齐列队奔跑。起初虞鸣意还能勉强跟上队伍,可没过多久,胸腔里的心跳便如擂鼓般轰然作响,双腿虚软无力,脚下像踩着绵软的棉絮。
眼前景象渐渐失了色彩,视线不断收窄,光亮向中间聚拢,天地缩成一道狭长的虚影。
下一秒,黑暗袭来,虞鸣意身躯一软,直直栽倒在地。
再次恢复意识时,鼻尖率先捕捉到刺鼻的消毒水气味。
虞鸣意慢慢掀开眼皮,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实。身下是医务室整洁的单人病床,这股气味于她而言向来不算美好,记忆里总与病痛、窘迫和种种不顺缠在一处。
她撑着手臂坐起身,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时目光猛地顿住。
江深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摊着一本书,脚边搁着一只纸质手提袋。他的视线看似落在书页间,神情却明显心不在焉,目光总不由自主地往病床这边飘。
喉咙干涩,虞鸣意轻松咳了咳,嗓音沙哑地问:“你怎么在这?”
听见声响,江深合上书页,将书本随手放在一旁的床头柜上。
说话语气不算温和,手上的动作倒是轻柔。
他将纸袋里的面包与热牛奶取出来,径直推至她手边:“还好意思问?低血糖直接栽在操场上。先吃点东西吧。”
“今天是你值日查早操?”虞鸣意捏着温热的牛奶盒问。
江深向后靠着椅背,双手随意插进裤兜:“算你猜对了。我巡查队伍的时候撞见你直接倒地,你们班主任嗓门一向拔尖,当场就嚎开了。”
说到这里,他刻意捏着嗓子,惟妙惟肖模仿起班主任焦急的语调,夸张地复刻当时的场面:“哎哟喂!来人啊来人啊!我班的虞鸣意晕倒了!快来人搭把手!”
模仿完毕,江深恢复原本清冷的声线,淡淡补充道:“我主动上前搭了把手,现在人人都夸我是当代活雷锋。”
故作调侃的话语冲淡了医务室沉闷的氛围。
虞鸣意脸颊微微发烫,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玩笑过后,江深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开门见山地问:“你最后还是没有走艺术特长生的路线?”
虞鸣意咬下面包的动作一顿。她慢慢咀嚼口中的食物,沉默着没有作答。
“我刚才路过操场另一侧,看见所有艺术特长生都在原地写生作画。”江深的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将她所有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收眼底,“为什么放弃?”
虞鸣意依旧低头吃着东西,刻意避开他的视线。
“是因为钱的问题?”江深步步追问,语气里多了几分急切,“如果是经费不够,我可以把积攒的压岁钱全部拿出来借给你。这笔钱你不用急着还,等你以后有能力了再说就行——”
“江深。”虞鸣意打断他,“这是我自己深思熟虑之后做的决定。”
江深抿着唇,喉结滚动,周身气压明显下沉,摆明了是动了火气。
虞鸣意察觉到他的情绪,连忙放软语调安抚道:“我真的没事。艺考不是唯一的出路,踏踏实实学文化课,我一样能走到想去的地方。”
“你是不是把我妈的话听进去了?”这一次,换成江深径直截断她的话。
虞鸣意脸上勉强维持的淡笑瞬间僵住。
江荟敏说“人生来一无所有”,她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没错。
自降生起,她就孑然一身,辗转漂泊,居无定所。没有安稳的归宿,没有可供支配的积蓄,从未体会过父母毫无保留的偏爱,找不到一处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安然入眠的角落。
她从头到尾,就只有她自己。
虞鸣意敛下心绪,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侧头望向窗外:“快要上课了,你先回去吧,我这边真的没关系。”
“我不走,你一有事就赶我走,”江深骨子里的执拗被激起,语气也重了几分,“为什么?为什么始终不肯接受别人的帮助?艺考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你的天赋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东西,这条路明明最适合你。钱算不上什么无法逾越的难关,我愿意帮你,你为什么非要一次次推开?”
连日的委屈在心中翻涌,干涩的眼眶居然跟着氤氲上水汽。虞鸣意用力闭上双眼。
“我不赞同我妈的观点。”短暂的沉默过后,江深压下焦躁放缓语速,一字一句说得格外郑重,素来寡言清冷的他难得絮絮叨叨,“人活一世,并不是一无所有。我们生来就拥有最珍贵的选择权,可以自己决定,往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微微俯身,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澄澈的眼眸直视着她躲闪的双眼:“想要奔赴远方,就别总盯着自己手里匮乏的筹码。虞鸣意,我求你别再硬撑,也别固执地推开所有想帮你的人。这一次,你不许拒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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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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