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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一粒种子 落进她寸草 ...
密闭的空间内,李远握着方向盘目视前路,副驾的江深靠着座椅,父子默契地保持沉默,谁也没有要开口说话的意思。
后座的虞鸣意缩在角落,将书包紧抱在怀中,竭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还是李远率先打破沉默,主动解释起来:“奶奶生日,来的人比较多,乱糟糟的一大片,我也不想在家里折腾,怕到时候搞得乱七八糟,就自作主张订了酒店置办宴席。”话音稍顿,他又补充道,“抱歉,是我没考虑周到,忘记和你提前打招呼了。”
虞鸣意在后边默默听着,心底生出几分荒谬感。
父亲在向儿子低头致歉?
在她的认知里,父亲是不会道歉的。
张斌如此,虞应亦是如此。在他们狭隘的认知里,道歉等同于认错,认错等同于折损颜面,丢了面子,就算不上是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他们永远不会低头。即便心知是自己的过错,他们也只会在保持沉默或摔门发怒中二选一,末了再不耐烦丢下一句“别闹了”,用更大的嗓门把对方的委屈压下去。
道歉是弱者的行为,他们不会做这种事。
这种场景太稀奇了。虞鸣意不免有些诧异,悄悄抬眼,透过后视镜偷瞄江深。
少年神色很平静,仿佛李远不过是说了一句再正常不过的闲话。
江深这会儿显然也调整过来了:“没,也是我故意翘掉奶奶生日宴的。”
“你大伯……唉,少听他胡说八道,怪心烦的。”李远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缓拐进僻静小路,“他家小儿子整晚都在念叨你,吵得不行。”
江深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是吗。”
李远指尖再度轻叩方向盘,忽然将目光落向后座,转向虞鸣意发问:“小同学怎么不愿意回家?”
虞鸣意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应,江深就抢先替她回答了:“不想回就不想回呗。”
李远被噎得一顿,透过后视镜扫了眼局促的虞鸣意,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失笑:“你们这些小孩,一天天都不着家。”
好在他也没再多追问,点到即止:“我提前翘班出来的,待会得回公司处理一点事情。今晚不回去睡,你和妈妈夜里记得锁好门窗。”
抵达江家时,已经将近十点了。
住宅区静悄悄的,临街立着一栋两层独栋洋楼。白墙围合院落,黛瓦压顶,院内辟着一方小花园,种着几株不知名的植物。蜿蜒的石子小径从院门铺向深处,沿路嵌着几盏地灯。
江深熟稔地输入密码推门,弯腰从鞋柜取出一双拖鞋,摆到虞鸣意脚边。
“空房的被套放得有点久,我估计会有味道,你就睡靠近浴室的那间房吧。原本是阿姨住的,这几天她正好休假,那套被褥刚晒洗过……”他试探着地问,“委屈你将就一晚,可以吗?”
虞鸣意连忙点头应声:“麻烦你了。”
江家处处干净利落,虞鸣意好奇地左顾右盼,打量起玄关的全家福来。
照片里只有李远、江荟敏,还有年少的江深。背景是漫无边际的梧桐林,金黄落叶铺满大地。
江荟敏身穿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眉眼弯弯。李远立在她身侧,一身深蓝夹克,手掌在她肩头,唇角微扬。
江深站在二人中间,素白衬衫干净清隽,嘴角带着一丝腼腆的笑意。
“江深啊……”虞鸣意开起玩笑,“你有这么大的屋子不住,小时候还跟我闹着说不走。”
江深在不远处低头倒水,闻言指尖微顿,壶口微微偏斜,几滴清水落在光洁的茶几面上。
他转过身笑道:“这不是没有你吗?”
虞鸣意的脸“腾”地红了,慌忙别开视线,佯装凝望墙上挂画,无视胸腔里失控的心跳。
可泛红的耳根出卖了她。
江深得逞地坏笑,端着玻璃杯递给她:“渴了吧?”
虞鸣意接过水杯叉开话题,声音比平时快了一个八度:“你在这怎么样?阿姨对你好吗?”
江深答得简略:“挺好。”
他也不多说,紧跟着叮嘱虞鸣意一些洗漱的琐事,让她洗完澡把衣物直接扔进洗衣机,开十五分钟快洗,洗净再送入烘干机,按下圆形按键,隔天就能穿。
嘱咐完毕,江深本打算上楼找江荟敏借一身睡衣。片刻后下楼,表情有些微妙。
江荟敏没在家,大概还在加班,或者还在回来的路上。
江深拿出手机正要点开外卖软件,虞鸣意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滑动屏幕的手:“不用麻烦不用麻烦,回来的路上我看见附近有精品店,走过去买一套就好了。”
江深有些犹豫:“这么晚了……”
虞鸣意的态度强硬得连自己都意外。她手脚麻利地穿鞋,一边推门一边疯狂摆手:“走了走了,不用陪我,真的,我很快就回来。”
虞鸣意落荒而逃般冲出了江家大门。
微凉的夜风迎面撞上来,抚平脸上滚烫的温度,她深呼吸好几次,才压下心底翻涌的躁动。
要命,心脏已经很久没有跳得那么急促了。
虞鸣意走在街边,漫无目的地回想往事,试图找寻上一次心跳这般剧烈汹涌的时刻。
或许是幼时在巷弄里被恶犬追赶,或许是初次登台站在众人面前做自我介绍,又或许是直面虞应暴怒拳脚时。
但那些心跳的底色全是恐惧与惶恐。
与此刻全然不同。
这是一种虞鸣意从未体会过的情绪。慌乱、茫然与隐秘的悸动交织成网,将她牢牢困在其中。而她的心底非但没有不安,反倒生出几分抑制不住的雀跃。
今夜发生的一切,都久违地牵动着她麻木的情绪。
虞鸣意走到24小时便利店,买下一套一次性内衣裤,将物品随意收进手提袋,快步折返。
路上她一遍遍在心里盘算,回去之后立刻洗澡,吹干头发,钻进客房的被窝里与世隔绝,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全部搁置,明天的烦恼统统留给明天。
可当她重新站在江家门口时,才发觉事情远没有她想的那么简单。
整栋小楼灯火通明,一辆警车静静停靠在院门旁。
虞鸣意的心“咯噔”一下。
大门旁边站着江荟敏,看样子刚归家不久。
一身利落的黑色西装外衫,内搭雪白真丝衬衣,颈间坠着条项链,尚且来不及放下的皮包挎在肘弯,她正从容镇定地同两位民警低声交谈。
听见门口响动,江荟敏侧首看来,目光落在虞鸣意身上,抬了抬下巴,对身旁警员道:“那是不是你们要找的小姑娘?”
两名民警同时回身。
虞鸣意僵在原地,手里还攥着便利店的购物袋,一只脚堪堪跨过门槛,维持着抬脚欲进门的姿势。
“虞鸣意同学?”其中一名民警上前一步,低头对照着手中笔录,又抬眼仔细打量她,“你今天一整天都没去上学,对吗?”
虞鸣意嘴唇微张,茫然溢出一声轻喃:“……啊?”
她这才惊觉自己整整旷了一天的课。
韩雅和虞应估计都没给她请假。晚上虽说是背着书包去上学,最终也鬼使神差折返,跑到了江深外婆家楼下来了。
民警低声向虞鸣意梳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缘由是虞鸣意整日未曾到校,夜里宿管例行查寝,才发觉宿舍少了她的人影。
校方立刻联系班主任,老师清楚虞鸣意窘迫的家境处境,万般无奈下,只得拨通韩雅的电话。
“家长您好,很抱歉这么晚打扰您休息,请问孩子今天没来上学吗?”
韩雅接电话的时候正在厨房里洗碗。她把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了擦,拿起手机,满脸错愕:“她不是在学校吗?”
电话那头语气笃定:“并没有。”
韩雅声调陡然拔高:“什么?!”
韩雅的手僵在半空,下一秒,猛地转头朝着客厅里的虞应高声喊道:“虞鸣意不见了!”
虞应一听这话,手机差点没拿稳。
但第一时间涌入脑海里的不是对养女安危的担忧,而是铺天盖地的慌乱。
他回想起昨晚失控时对虞鸣意动粗的画面,心底难得生出几分怯意——《未成年人保护法》怎么说来着?打孩子算家暴吗?家暴要坐牢吗?
虞应生怕这件事闹大会反噬到自己身上,赶紧催促韩雅挂断电话,突兀的呵斥吓得一旁的虞宝儿放声大哭。
韩雅被他突如其来的怒火震得一怔,还未等她理清状况,虞应就跟她脸红脖子粗地大吵了一架:“你到底怎么看孩子的?一个大活人都看不住!你成天待在家里究竟能干什么?!”
韩雅一把扯下身上的围裙,狠狠摔在沙发上,不甘示弱地回击:“凭什么怪我?事情根源你不清楚?人是你动手打的!你逞完威风甩手走人,她为什么离家出走,你心里不比谁都明白?”
争吵的声音越来越高,虞宝儿被夹在中间,哭得更大声了。
昨天下手的时候虞应根本没控制力道。他喝了酒,情绪一上头,迷糊中虞鸣意说了句什么话,具体内容早忘了,只清楚那句话瞬间点着了他的火气——脑子还没反应过来,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拳头砸在虞鸣意肩胛骨上的瞬间,他听见一声闷响。可虞鸣意没叫也没哭,只是踉跄着退了两步,低头用手按住肩膀,连一丝委屈的哼唧都没有。
换作平时,虞应笃定这养女的性子软,吃了亏也只会闷着,绝不会声张。
可此刻他心底波澜翻涌,惴惴难安。
万一呢?
万一她偷偷跑去验了伤,万一她把事情捅了出去,万一警方登门,彻查他家暴的罪责,又该如何是好呢?
越想越慌,做贼心虚的虞应不干了,他先一步抓起电话拨了110,义正严辞道:“喂,110吗?我要报警,我女儿离家出走了……对,跟她妈吵了一架,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韩雅身上。
如今见虞鸣意安然无恙,江荟敏大松一口气,就打算将她交由民警带走。
虞鸣意却猛退一大步,后背抵住门框,木质边框正顶在被打伤的肩胛骨处,那里隐隐作痛。
她明明应当高兴才对。警察就在眼前,她大可据实控诉,验伤取证,将虞应诉诸法理。
长久以来,她都在默默等候。等一道缝隙破开阴霾,等一束微光穿透黑暗,等有人伸手将她从泥泞里拽出来。
如今门已敞开,天光降临,救赎近在咫尺。
为何她的心底只剩抗拒。
虞鸣意不愿回去面对空白的家长签字栏,不愿再听韩雅那句冷漠的“你去找你生母吧”,更不愿看见虞应醉酒后狰狞扭曲的面孔。
她只想停留在此处,起码在今晚,她能拥有一方安稳的容身之地,不必提心吊胆地躺在床上。
江深原本已经转身上楼,听见身后撞门的动静又折返回来,好巧不巧就看见了虞鸣意眼角坠下的那滴泪。
他眉头一拧,快步走过去把虞鸣意拉到自己身后护着,对着江荟敏开口:“不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吗?住我们家也一样,这么晚就别折腾她了,她明天还要上课。”
江荟敏朝客厅方向偏了偏下巴,示意糟心儿子别插嘴,滚一边去。
江深闭了嘴,却没走,就站在虞鸣意身侧,手插在裤兜里,摆明了要护着她。
虞鸣意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回去之后,虞应肯定会怪她把事情闹大,到时候拳头会落得更重,巴掌会扇得更响。
她于是凭着一股冲动,伸出手,紧紧抱住了江荟敏的胳膊。
江荟敏愣了一下,胳膊被箍住时,身体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虞鸣意把脸埋在江荟敏的手臂上,哀求道:“今晚不走。”
江荟敏很快反应过来,轻轻拍了拍虞鸣意的肩膀以示安抚,转头对两位民警说:“鸣意不会有事的,今晚她就在我家住吧。”
怕民警不放心,她又把手机递给虞鸣意,示意她输入家长的联系方式,随后拨通了韩雅的电话。
江荟敏语气平和地开口:“喂,是虞鸣意的家长吗?晚上好,我是江深的妈妈……对,她现在在我这儿……嗯,今晚就不回去了,你们放心。”
电话那头的韩雅支支吾吾,隐约能听见虞应在旁边小声嘀咕。好在最后,他们还是含糊地应下了。
大概在他们眼里,只要人没丢、也不用担责任,虞鸣意在哪儿睡都一样。
大半夜出警,民警也累,巴不得早点收队。
两人对视一眼,点了点头,收起记事本、把对讲机别回腰间,说了句“那我们就先走了”,转身出了门。
蓝红警灯灭了,警车缓缓驶出住宅区,引擎声渐渐淡在夜色里。
客厅安静了下来。
虞鸣意慌忙后退一步,连连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江荟敏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她:“困吗?不困聊几句?”
虞鸣意拘谨地点了点头:“好……”
一旁的江深也挺自责,小声唤道:“妈……”
他也才幡然醒悟,从一开始他就该提前告知母亲,而不是凭着冲动,擅自带着虞鸣意吃饭、去酒店,又将人带回家里。
虽说本心是好意,可惜好心办坏事,到头来反倒添了一堆麻烦。
江荟敏斜睨他一眼:“你也老实坐好。”说完转身走进厨房。
静谧的客厅里,江深忽然轻声喊:“虞鸣意?”
“嗯?”
“都是小事,别怕。”
虞鸣意弯了弯唇角,勉强扯出一抹笑。
片刻后,江荟敏端着白瓷托盘缓步走出。
托盘上静置着两杯热气氤氲的牛奶,她将杯子分别摆在二人面前,随即落座对面沙发,双腿优雅交叠,双手轻搭膝上。
见两人乖乖捧起杯子,她才不慌不忙地抛出一个炸弹:“你们两个早恋了?”
问题来得太突然,虞鸣意当场被一口牛奶呛得七荤八素,慌忙捂住嘴猛压咳嗽,整张脸瞬间涨得通红。
两人如同被按了同步加速键,脑袋摇得飞快。
虞鸣意:“没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江深:“怎么可能啊妈!”
江荟敏兴致盎然地调整坐姿,抬眼看向江深:“那你说,讲讲你是怎么认识她的。”
江深面露迟疑。事关别人私密的家事,他不方便随意开口,下意识侧头看向身旁的虞鸣意,想要征询她的意见。
虞鸣意将牛奶轻轻放在茶几上,暗自深吸一口气,轻声道:“阿姨,我来说吧。”
本以为时隔许久,糟心事就该变得不痛不痒,她也能够云淡风轻地将过往娓娓道来。
可话语刚至唇边,酸意就不受控制地涌上喉间,泪水毫无预兆地漫上眼眶。
“我只是觉得……好难过。好像这世间,从来没有一样东西是真正属于我的……我什么都没有,总是一无所有。”
江荟敏安静地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哭诉。
待虞鸣意渐渐平复好心情,她才缓缓开口:“鸣意,你活着,难道是为了证明自己拥有多少东西吗?
虞鸣意泪眼朦胧,一时语塞:“我……”
江荟敏:“人生来就是一无所有。这一生里,你能攥住什么、得到什么,都只能靠自己争取。不要强求别人的偏爱,也不要奢望别人施舍给你什么。别人赠予的一切,所有权永远在别人手上,随时都能收走。”
见虞鸣意一副尚未消化过来的模样,江荟敏察觉自己话说得太过直白沉重。
她端起手边的水杯抿了一口分,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些:“阿姨只是想告诉你,不要困在执念里。与其奢求外界的馈赠,不如问问自己想要什么、能凭自己得到什么。只有你亲手创造的东西,才完完整整、百分之百属于你,谁也拿不走。”
江荟敏适时收住话题:“好啦,时间不早了,上楼休息吧。”
直到平卧在床上,虞鸣意还在一遍遍回味着江荟敏的劝慰。
那番开导化作一粒种子,落进她寸草不生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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