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飞鸟》至皇

32、她都知道 原来她也会

　　屋内一瞬间鸦雀无声。

　　方翠芬的脸色变得异常窘迫，她局促地瞥了眼身侧的夫妻俩，勉强挤出客气的神色：“你们两位，先出去稍等一下吧。”

　　女人应声起身，缓步走到张楠面前，还微微弯下腰，想要摸摸她的头顶。
　　张楠却像被烫到一般，迅速往后退了半步，冷冷避开了这个亲近的动作。

　　女人的手顿在空中，片刻后缓缓收了回去，改为垂落在身侧。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男人，两人目光短暂交汇，男人微微颔首，女人轻叹一声，最后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

　　房门轻阖一声，密闭的房间里只剩下张楠，和她叫了整整七年的母亲。
　　方翠芬再次开口：“你过来。”
　　张楠不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指尖用力攥紧把手，彻骨的寒意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冻得她从头到脚都暖不起来。
　　她双臂环紧自己，将身子竭力蜷缩成小小的一团，恨不得把自己嵌进门板的阴影里。

　　方翠芬的眉头微微蹙起，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那是她往日里动怒发火的预兆。只是这份不耐与愠色转瞬即逝，很快就被她按捺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放缓下来：“别害怕，快过来，妈妈好好跟你说几句话。”

　　张楠依旧蹲在原地，用行动表示拒绝。

　　方翠芬搁在被褥上的手暗暗收紧，又终是无力松开，一腔情绪尽数憋在心底。
　　她耐着性子循循劝诱，甚至拿出孩童最贪恋的美好百般描摹：“张楠，你就不想天天吃到汉堡吗？不想穿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新裙子，不想和别的小孩子一样，背着崭新的书包，用好看的文具盒，过得无忧无虑吗？”

　　汉堡新衣，崭新文具，安稳日子……这些曾被张楠藏在心底，无数次悄悄仰望、反复渴求的东西，那些求而不得、辗转奢望过的美好，如今竟被母亲一一拎出来，化作拿捏她的筹码，诱惑她妥协。

　　张楠猛地站起身，厉声质问：“为什么偏偏是我？”
　　方翠芬眼底满是错愕，下意识反问：“你说什么？”
　　“被送走的人，为什么偏偏是我？”张楠音量再次拔高。

　　方翠芬这才彻悟。原来这个沉默寡言的小女儿什么都懂。她不是迟钝无感，只是事事都默默隐忍。她早就看透了这份与生俱来的偏心，也看懂了家人权衡之下的取舍。

　　方翠芬脸色几番更迭，神色复杂难言，心口像被细密的尖刺层层扎着，让她难言又别扭。
　　周围人都说，养女儿是赔钱债，长大出嫁是资产流转；可养儿子是投资，老有所依，来日还有回报可期。
　　所以她得舍弃一个女儿，而这万般取舍之下，被放弃只能是张楠。

　　张岚是她二十岁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她从小捧在手心娇养长大的心头肉。从襁褓婴孩时便日日亲手照料，喂奶换衣，哄睡相伴。
　　大女儿性子鲜活娇俏，最会撒娇耍赖，也爱寸步不离地黏着她，总能坦荡又直白地揽走她的温柔与偏爱，同时也是这个家里唯一一个会主动奔向她、拥抱她的孩子。

　　可张楠不一样。太过早熟的孩子会被生活逼着提前长大，被迫扛起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懂事与隐忍。
　　她习惯性体谅所有人，小小年纪便沉静安分，从不哭闹争抢，更不会任性讨要。你给她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衫，她会低头道谢；给一块寻常粗淡的吃食，她也心怀感激。就算无端的数落与苛责尽数落在身上，她也能安静承受。
　　她这小女儿就像一堵沉默伫立的墙，独自扛下世间的风雨寒凉。
　　奈何人人都只会依靠墙来挡风遮雨，却从来不会有人心生怜惜，去拥抱这堵冰冷无言的墙。

　　张楠这般沉闷内敛的性子，比起明媚讨喜的张岚，实在太过黯淡。
　　将张楠送走，家里不会有人日夜牵挂惦念；张岚却不同，她自幼被娇惯长大，性子骄纵任性，倘若去往陌生人家，必定哭闹不止、执拗难安，任谁都难以安抚，到头来终究还是会一心奔回这个家。
　　唯有张楠会安安静静地转身离开，往后默默适应陌生的生活，不会成为她们的负担。

　　这些藏在心底阴暗又自私的盘算，方翠芬身为母亲，自然是不敢宣之于口，更无法将其坦然摆在孩子面前。
　　她又怎么能亲口告诉一个尚且年幼的孩子，就因为你太过懂事、太过安分，最好打发，所以被舍弃的人，只能是你呢？

　　方翠芬正要编织出温和的说辞，张楠却再次开了口，目光直直看向她：“是不是因为，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

　　这一刻，纵使方翠芬的心再硬，也被这句话戳得实在难受。
　　这也是她怀胎十月辛苦生下的骨肉，生得与她眉眼如出一辙，小小一副模样，俨然是她年少时的缩影。
　　街坊邻里每每见了，总要连声夸赞，说这孩子生得眉目清灵，天资出众，日后长开了，必定是容貌卓绝的漂亮姑娘。
　　这些由衷的称赞落在方翠芬耳中，也只在她心底掠过一丝微末的波澜，转瞬便消散殆尽。

　　漂亮有什么用？秀气的皮囊换不来安稳的日子，也撑不起家里的体面，更没法让她在这清贫窘迫的日子里活得轻松一点。

　　方翠芬心里清楚，她从未像疼惜张岚那样给过张楠半分偏爱，不曾像拥抱长女那样温柔抱过她，更不曾对着她展露过发自内心的温和笑意。
　　她明白的，她都明白。
　　可人活着就要面临取舍，身处窘迫更是身不由己。好比裁衣织布，布料有限，这边多裁一寸，那边便要少一寸。若是优柔寡断、迟迟难以决断，到头来只会一事无成，连累一家人跟着受苦。
　　冗余的事物得敢于断舍离。该割舍的，终究要狠心放下。

　　眼下家中开销一日比一日繁重，弟弟的百日宴要筹办，两个女儿的日常起居要照料，尚且年幼的儿子往后读书求学、成家立业，处处都要早早盘算铺路。
　　全家所有开支，全靠张斌一人微薄薪水苦苦支撑，月月入不敷出，日子过得捉襟见肘，每到月末，就连买菜度日都要反复掂量算计。
　　那对夫妻给出的条件格外优厚，不仅有一笔足够解燃眉之急的酬劳，更能给张楠优渥的成长环境、上好的教育资源。往后她不必再被奶奶日日斥作赔钱货，不必沦为父亲宣泄戾气的出气筒，也不用拮据度日，穿旧衣、受委屈。
　　在沉甸甸的现实生计面前，血肉相连的母女情分轻得不值一提。

　　方翠芬狠狠心，将心底那点微乎其微的愧疚强行压至心底，神色冷硬下来。
　　“留在这个家，你不会有好日子过。”方翠芬语气平静，“张楠，跟着我们，你只能一起熬苦，谁都不痛快。那家人条件好，能给你想要的生活，对你而言，这就是最好的出路。”
　　“我生你时遭了不少罪，你长到这么大，也确实受了委屈。”她自顾自地说着，用最冠冕堂皇的话，裹住自己的私心，“他们家境优渥，知书达理，能送你去最好的学校，把你顺顺利利养大。妈妈不是不要你，是为了你好，等你再长大些，总有一天会懂的。”

　　“为你好”这三个字大概是情感绑架的□□，能撬开所有人心底不愿敞开的门。
　　方翠芬口中一遍遍吐出这句轻飘飘的话，像一阵寒凉刺骨的穿堂风，漠然掠过张楠耳畔，来去空空，什么都没能留下。
　　明明身处在熟悉的屋内，张楠却只觉得脚下荒芜，如同孤身立在茫茫荒原之上。脑海里乱作一团，无数嘈杂声响往复盘旋、嗡嗡作响，搅得她头痛欲裂。周遭的一切都在晃动摇曳，视线也跟着一片模糊。

　　“张楠？你听见我说话了吗？张楠！”
　　方翠芬一遍遍唤她，语气愈发急切，声调也渐渐拔高。急促的呼唤终于穿透层层混沌的耳鸣，撕开厚重阴云，堪堪拉回张楠游离的神智。

　　张楠缓缓眨了眨酸胀泛红的双眼，抬手胡乱拭去脸上淌落的泪水，神情麻木，轻声回道：“我知道了。”
　　这般平静得反常的顺从，反倒叫方翠芬一时语塞，提前想好的说辞尽数哽在喉头。

　　张楠抬手蹭干净脸颊上残留的泪痕，说：“我知道了，妈妈。对不起，是我多余，拖累你们过得不幸福了。”

　　方翠芬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她慌忙捂住自己的嘴，五指紧紧压在嘴唇上，压抑着小声啜泣。

　　望着她猝然落泪的模样，张楠心底骤然涌上一阵荒唐又寒凉的感触——原来她也会为自己掉眼泪。

　　张楠攥紧手心，转身就想逃离这个让她窒息的房间。她多一秒都不愿再停留，再也看不眼前这个人，再也看不这个日日熬着暖意、飘着鸡汤香气，却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她半分容身之处的家。
　　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她却忽然顿住脚步。
　　缓缓转过头，望向床上默默垂泪的女人，稚嫩轻柔的童音被压得极轻极缓，张楠问出了那个深埋在自己心底的问题：“如果飞龙不是弟弟，也是个妹妹的话……那最后被送走、被丢掉的人，还会是我吗？

　　方翠芬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未干的泪痕凝在原处，整个人如遭雷击般怔怔定住，浑身一动也不能动。
　　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甚至连去设想这个答案的勇气都没有。

　　张楠静静等候着，短短五秒，好似已经从对方无言的沉默里，清清楚楚看见了既定的答案。
　　愤怒与不甘轰然炸开，如同地底沉寂多年的岩浆，冲破层层地壳，尽数翻涌而出。
　　张楠整张脸涨得通红，脖颈青筋隐隐凸起，她望向这个赐予她生命，却从未真心爱过她的母亲，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地质问：“我到底哪里不好，为什么做不了你最喜欢的那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