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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道德困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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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这人的样子和巫子并不相同,是一个更为娇小的青色短发女孩,有着类似双丸子头的发型,穿着巫子昨天那身华服,或者说,穿着一样的华服;但槊文藏也体会到了所谓的“看一眼就知道是女皇陛下”是什么感觉。那就像是一种常识,看到就会这样认为,不需要经过思考。
没记错的话,这位女皇应该是叫做纪菅子。虽然身体受限,但思想并没有受到影响,槊文藏得以认真观察。
“真有趣。”她拖着皮肉围着不能动弹的槊文藏转了一圈,“异世之人,你看到了朕的真身,按律应当处死,然朕慈悲,要给你一个机会。”
身份被点明,槊文藏悬着的心终于死了,没有发言,等着她的下一句。现在这个距离,槊文藏得以看到皮肉的全貌,那张皮不是单纯的从人身上取下来的,而是被拉得很长,以至于虽然只有后背相连,却还是能拖到地上被拽动。
可她没有再言语,只是转向了另一个房间。槊文藏无法自控地跟了上去,暗暗祈祷雁川那边不要出事。
殿内别有洞天,穿过长廊和一扇沉重的大门,里面是一座巨大的圆形祭坛,墙壁上刻满了扭曲的、仿佛活物般蠕动的符文,中央是一个凹陷的血池,池边沟渠纵横,似乎是在向外输出,但也有输入用的凹槽;里面流淌的,是暗红色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液,腥气扑鼻。
“结契结契,朕的契约缔结的是这天地。”纪菅子好心为他解释。按照惯例,自己听完反派发言应该就差不多该死了。槊文藏心想着。他现在感到反胃,很是不舒服,还好有不知名的系统删除了这部分功能,没让槊文藏太狼狈。
血池正中央的平台上,此时跪着一名活人。那是一名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的少年,双眼被黑布蒙住,呈现出一种异常的平静,不知是感受不到周围的血腥气,还是早已习惯。
“来吧,小殿下。”纪菅子眯着眼睛笑,把一把锋利的祭祀用刀递给了槊文藏;她此时又用起了这个称呼,让人摸不透。槊文藏察觉到对自己的控制已经消除,没有去接那把刀。
他猜得到这是要他做什么,但这怎么做得到?
槊文藏僵立在原地,胃一阵痉挛,这里浓烈的血腥味几乎让他窒息。恐惧和抵触占据了大脑,他很想转身逃离,但纪菅子已经挪到了他的退路上。
“朕看你还有诸多疑问,朕会为你解明。”纪菅子可能是想让槊文藏死明白点,主动为他解惑。纪菅子伸手抚向槊文藏的脸,用一种慈爱又悲悯的表情开口:“惊讶吗,这才是风国得以四季流转、日夜交替的真相。古老的契约,需要鲜血浇灌,方能维系。”
她将手中的祭祀用刀,再次缓缓递向槊文藏。“小殿下,成为整个契约的哪个部分,你可要想好了。”她用瘦弱的双臂从槊文藏身后抓住他的手腕,把刀塞进他手中,架着他一步一步往血池里走。
槊文藏挣不开,纪菅子简直是怪力。他被推着淌进了血池,这里的血液深过了小腿,每走一步都伴随着生理上强烈的不适。
“小殿下的血脉特殊,雪国之冰,可镇魂安灵。由你执刃,来让这场祭祀更具效力。”纪菅子的描述像是把云艺藏和槊文藏分开来,“当然,如果执意拒绝,会成为契约的哪一部分……你心中有数。”
槊文藏感觉自己牙齿都在打战,身体因恐惧和恶心而颤抖着。见他连刀都拿不稳,纪菅子也不恼,只是伸手帮他抓得更紧。
“雁川……会怎么样?”槊文藏还想要为雁川争取一下活路,他的手指和手背有些部分已经被纪菅子的指甲掐出血,却还在抵抗。“他不会有事,朕还需要他为朕料理机枢。”纪菅子也透露了核心需要雁川;槊文藏皱起眉,果然,雁川和自己不一样。
说不定是自己拖了他的后腿,雁川是那个到各国都会被礼遇的那个。槊文藏心头涌起自责,要不是跟着自己,雁川说不定已经顺利收集核心回去了。
纪菅子用眼神瞥了一眼殿门处,轻声和槊文藏说:“先生不会有事,小殿下的影卫可就说不好了,那孩子还真是有些特别……”槊文藏这才想起来如此危急时刻,织堇居然没有现身。听纪菅子的意思,是被关在外面了。
纪菅子再次劝诱道:“参与其中,成为秘密的一部分;或者……”她顿了顿,“永远沉眠于此,成为滋养风国大地的养料。”
无形的压力如同实质,重重压在槊文藏的心头。他看着祭坛上那平静的命运已定的少年,又想起可能同样身处险境的雁川,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绝望感攫住了他。
心口开始隐隐作痛,槊文藏知道自己要撑不住了。手中的匕首被迫着又往前递了一寸,几乎碰到少年的衣襟。
槊文藏闭上眼,深吸了一口这令人作呕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死寂的灰败。他伸出微颤的手,握住了那柄沉重而冰凉的匕首。
这一瞬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经脉窜入体内,仿佛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嘶嚎。纪菅子的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冰冷的弧度。
“很好。”她松开了钳制着的手,退开一步,示意他走向祭坛,“对准喉咙,要一击毙命。这是……必要的仁慈。”
脚下的感觉十分粘稠,不知是自己无法自控还是血液带来的感觉。槊文藏强撑着不要晕倒在这血池中,随后举起匕首,看着那寒光在少年脆弱的咽喉上晃动。他的手抖得厉害,胃部痉挛得发疼。
来自现代社会的道德把他压垮,槊文藏呼吸沉重,不知道自己要是真的下了手之后会变成什么样。他当然可以说是紧急避险,但心里的坎要怎么办?
雁川……抱歉。
他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颤抖着想要对着少年脖子施力。大概是因为他磨磨蹭蹭半天,纪菅子的耐心也是有限的,与其等槊文藏不熟练地扎进去后弄得哪里都是,还不如现在就接管他的身体。
一股脱离了自己意识的力气涌现,槊文藏显然愣了一下,随后祭祀用刀朝着既定位置,刺了下去。
少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或许是早已服了药,又或许是刀上淬了毒。槊文藏耳朵嗡嗡作响,温热的液体喷溅到了他的手上,脸上,他没能像昨天躲开接头人那样躲开,被溅了一身。
他感觉不到。
世界在他耳边嗡鸣着远去,只剩下一片空洞的死寂,和掌心那柄祭祀用刀传来的、深入骨髓的冰冷与沉重。
在纪菅子停止接管的瞬间,槊文藏软绵绵地要跪下来;纪菅子接住他,脸上慈爱依旧。“好孩子,好孩子。”她安抚着,“来休息一下吧。
来,成为世界的一部分吧。”
……
这边雁川还不知道槊文藏发生了什么,宫人领着他到了问天枢,恭恭敬敬地说:“机枢是陛下亲自调试,先生还需在此等候片刻,会有专人为您调理;待陛下见完六殿下自会来此。”“有劳。”雁川客气了一下,随后观察起问天枢中央的东西来。
这基本是一个球体,有一些彩色的小圆球围绕着它顺时针旋转着,上面也和雪国的晶体一样,有着能量流,只不过是彩色的,参考雪国的情况,很可能也是电子屏。
问天枢处于整座宫殿的顶层,甚至可以说半露天;虽然机枢所在的位置不会有风吹雨打,但也是武定大开的设计,不知道有什么门道。
没让他等多久,一位身着白衣、面戴纱罩的女子来到了这里,恭恭敬敬对雁川行了个礼后,道:“还请先生随我来。”
她把雁川安排到问天枢隔间的一块软垫上坐下,她则点燃了香薰,闭着眼细细感受起来。为避免一上来就被揭穿,雁川先开了口说:“想必您已经感受到我体内的禁制了吧,我尝试过突破,但效果不佳,请您相信我。”
虽然话说得怪了些,但能起效就不会令人生疑。女子没有睁开眼,只是应道:“先生说的是,请放心,我定会为您解开禁制。”
不知道是否是心理作用,雁川感觉体内有什么在运作,如果没猜错的话,应该是面前这人在帮着调理经脉。他还没搞明白这个世界在这方面的运行法则,只能先把这些事都合理化。
如果时间多一点,以槊文藏的性格肯定会探究到底,但……雁川想起世界毁灭的征兆,在这里久留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女子睁开眼,起身向雁川行礼,道:“先生的禁制应该已经全数解开。”“多谢。”雁川本来也是解开限制的,想着客气一句就行了。
出乎意料的是,起身的瞬间感到身体意外的轻快。雁川有些惊讶地挥动了一下手,随后发现不论是先前哪种效果,都变得更上了一层。难道说阿藏平时就是这种感觉?雁川觉得世界都变得清晰可见了起来。
风国人对此确实很有研究,雁川便问道:“究竟是什么样的人才能掌握这些呢?”“是被选中之人。”女子回答道,“是生来就有的才能,未被选中者此生无法学会。”
让槊文藏也学一下的愿望落空了,雁川有点失望,但随后又打起精神。槊文藏暂时不在,他得做点自己能做的事。“这位……”雁川一时间不知道要怎么称呼。女子十分善解人意,道:“先生叫我梳仪官便好。”
雁川看了看四下无人,便直直盯着她的脸问:“风国的机枢是怎么运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