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延迟愈合（下） 十二月底的 ...
-
十二月底的时候，剧组放假停工一个礼拜，温姜也买了回临川的机票，只是出了点意外，原本中午的票因为南川最近的雨期变化被延误到了下午四点，等她到临川已经六点多了。
说好的汪杨去接，不知道是不是他故意的，总之最后去的是江煜时。
温漾在外地出差还不知道，要是知道指不定要怎么发火。
在电话里的温姜没表态，那就是答应了，汪杨把电话一挂就给江煜时发了消息，他能做的就这么一点，从前在温姜那里是这样，现在在江煜时这里还是这样。
南川的冬天不算冷，也几乎不下雪只有漫长的雨期，和四季分明的临川比起来，它显得很温柔。
温姜带去的衣服里也没有特别厚的，所以她穿着大衣落地临川机场的时候，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
在路边等了几分钟，她打了好几个冷战。
看着江煜时的车开过来停在她面前的时候，她恍惚过几秒钟。
想当初她从临北回来那一次，也是这个位置，也是他来接。
就连天色都一样。
“上车。”江煜时摇下车窗露出脸。
温姜回神，动作迅速的拉开车门坐进去，等她系好安全带，他才把车窗摇上去启动车子。
暖气直直对着她吹，在冷空气中站着沾染的冷意慢慢消退。
车里很安静，安静得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呼吸声。
两道声音慢慢重合，温姜靠着车椅背睡着了。
江煜时瞥了一眼她，手上把暖气打的更高了一些。
“睡着了……”
“等一会叫……”
“不知道……”
温姜醒过来的时候，车里只亮着一盏暖灯，仍然在运作的暖气让她下意识看向旁边，驾驶位上已经没有人了，但是钥匙还在，而隐隐约约的说话声透过车窗传进来。
她看向车窗外，江煜时正在打电话，嘴边忽明忽灭的火光应该是在抽烟。
他侧着身子对着车窗，注意力完全在电话里。
温姜抬手，在能看见他的车窗上轻轻的一点。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过来，她猛地收回手，轻轻贴在自己发烫的脸上。
温姜打开车门下去了，江煜时听见动静转头看过来，只看见她陷在昏暗中的半张侧脸，他主动开口：“醒了？”
温姜没吭声只是点点头，看着他把她的小箱子从后备箱拎出来，接过来的时候才主动开口说了一句谢谢，江煜时说：“明天晚上吃饭你知道的吧？”
跨年夜的饭局是他们不成文的约定。
费婧甚至都会到场，温姜又哪有不去的理由，可是他还是要问一句，像是害怕她突然就不去了。
温姜：“我知道，明天见。”
江煜时的表情明显轻松了一些：“明天见。”
十二月三十一号的下午四点钟，费婧的飞机落地临川，她原先是没有这个计划的，解决了在临北的工作交接她就应该直接飞临汐，跨年夜也该在故乡度过，可是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名正言顺见到叶远东的场合。
以叶远东的年纪来说，过不了几年他大概就要迫于家里的压力和一个门当户对条件合适的女孩开始一段以婚姻为目的的恋爱，甚至如果速度快明年的今天他已经是别人的丈夫了。
而她也会在临汐，在她熟悉的故乡，接受家里的工作安排，然后在他们满意的对象中间选择一个开始一段新的关系。
他们或许不会再见面了。
比起他们两个那种最后一次见面的沉默，温姜和江煜时之间的沉默就显得要暧昧晦涩得多。
从在饭桌上坐下开始，两个人保持着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的惊人频率却没有对视上过，反而是旁观的其他人先坐不住，都在看这两个人什么时候能打破这个僵局。
唯二不关心的只有叶远东和宋让，前者是心不在焉，后者是事不关己。
点菜的时候，菜单在所有人手里轮完一圈后回到江煜时手上，他仔细看过那几道菜后，起身出门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等他回来，汪杨随口问了一句：“你干嘛去了？”
“有道菜里带胡萝卜，我去说了一声。”
江煜时这份细心是众所周知的，只是当下所有人都下意识去看另外一个人，结果温姜又是那副百毒不侵的淡定样子，什么也看不出来。
温漾原本以为事到如今他们两个怎么也得有一个结果，但是自己妹妹这个态度又让她抓不准是该撮合还是该劝退，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已经搞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东西了，她几次打算说点什么又还是憋回去了。
汪杨倒是看着能跟上这两个人的思路，但是他又是一副不插手的意思，也搞得她看不明白。
费婧心里惦记着自己那档子事儿，一顿饭吃得没滋没味的，期间几次对上叶远东的视线，她都很平静的面对了。
至少她自认为是很平静的。
叶远东几次和她对上视线都预备开口说点什么。但是又被她回避的态度搞得憋住，几次三番下来他只好放弃了开口的打算。
一顿饭下来，几个人各有各的心事，气氛却也没有冷下来，至少还是有说有笑的。
临川市区的大屏会在零点的时候有倒数，从以往的经验来说，他们得早点到那边才行，不然就会被堵死。
吃完饭他们就出发了，因为今天有宋让在的原因，他们的车子的数量非常富足，所以费婧没有任何犹豫的就往宋让车上坐了。
叶远东站在原地，隔着一些距离还有一层车窗让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是应该是没有什么波动的。
另一边的温姜原本都跟着往汪杨的车子走了，结果被叫住：“温姜。”
她转过头看见江煜时站着，一只手在黑色羽绒服口袋里放着，另外一只手上捏着车钥匙，他的表情很淡，看着她：“坐我这吧？”
已经上车的宋让一车人看不着这个场面，旁边的温漾挽着汪杨的手在他的手臂上越抓越紧，逼得汪杨不得不先开口：“行吧，你们俩一趟吧，我们走了。”
他经过叶远东的时候，伸手拍拍他肩膀让他赶紧开车走了。
江煜时开车的时候依旧习惯连着蓝牙放着歌，车里安静的只有低低的歌声，温姜按下车窗，混着风声的陈奕迅的歌声渐渐听不真切。
“……命运敲定了要这么发生……”
江煜时看了一眼她。
到达市区的时候，人还不算特别多，找停车位置的时候，江煜时让温姜问问其他人在哪里。
等他停好车，温姜给他看了一眼温漾发来的定位，是大屏广场的一家奶茶店。
下了车，温姜走在前面，她微微低着头，快了江煜时大概半步的样子，双手插在口袋里闷头就往前走，没有要和他交流的意思。
在人行道等红绿灯的间隙，江煜时站在她旁边，开口说：“你打算一直不和我说话了吗？”
温姜下意识转头看了他一眼，却在看见他的眼睛的那一刻回避转回去，她闷闷的说：“没有这个打算。”
“这好像是你今天第一次和我说话。”江煜时提醒说。
温姜：“……反正不是最后一次。”
她余光看见红色的灯光开始闪烁，于是下意识就要往前走，刚迈开一步，手臂就被人从后面拉住了，她顺着那个力道下意识的转身，完全没想到他会突然拉住自己，于是她愣愣的看着江煜时。
而就在这一瞬间，她感觉到一片凉意落在自己的鼻尖。
临川下雪了。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在七点四十三分二十五秒，如果现在有人看时间。
江煜时的表情看上去很没有什么办法样子，他笑了：“不要急，温姜，我是什么洪水猛兽吗？还是有鬼追你啊？”
温姜脱口而出：“没有！”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一直都很赶，表情变得有点仓促，还有一点微妙：“走吧，他们在等。”
江煜时松开了手。
一直到走进奶茶店他们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费婧面前的奶茶已经喝了三分之二了，吸管上染着口红的颜色，看着他们两个头上沾着雪进门，随口说：“好慢喏，你们俩干什么去了？”
温姜拿纸巾擦了擦被融化的雪水打湿的头发还有衣服，没有回答她的意思，江煜时则是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大有随她猜但是不打算说的味道。
费婧仔细看了看温姜的表情，在心里得出反正应该没有什么好事的结论，也就失去了猜的兴趣，敷衍的冲他笑了笑：“哦，不说拉倒。”
江煜时瞥一眼所有人发现了不对劲，他问：“东子呢？”
“抽烟。”
“买东西。”
费婧和汪杨的声音撞在一起，场面一下子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江煜时左看看右看看，抬手表示：“我随便问的啊，没有拆台的意思。”
费婧盯着汪杨的眼神大有他不说就不移开的打算，但是汪杨何许人也，完全不怵她，还有功夫在手机上给叶远东通风报信，嘴巴上非常严：“你看我也没有用，我只知道他去干嘛，但是不知道他要干嘛。”
温漾坐他旁边能看见他手机屏幕，她觉得没眼看，转头对着温姜吐槽：“又搞事情。”
温姜现在倒是顾不上他搞不搞事，不是她和江煜时的事情她就要阿弥陀佛的感谢天感谢地了，加上她确实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对上费婧投来的困惑目光的时候也只能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
不对劲，大写的不对劲。
如果说刚才那一下费婧还只是怀疑，等到了差不多的时间该去广场的时候，先是宋让牵着乔姁往人群里走，没几步就不见了，就当是小情侣需要一点二人世界，可是江煜时当着她的面拉着温姜就走，这总不是需要二人世界的情况吧，温姜都躲他躲了多久了，这下还能让他这么拉走肯定是有问题。
她看向一副老神在在脸上写满了天机不可泄露的汪杨，忍了忍还是转向一向比较稳重不爱搞事情的温漾，“漾姐你这……不拦一下？就这么让江煜时给人拽走？”
温漾对她露出一副无奈的表情，说：“你看我也没办法，我答应了不管的。”
她也不知道具体要发生什么，只知道叶远东拜托他们先走，给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在被汪杨拉走之前，她留下一句：“反正你就看着吧，现在……也不会再有什么了。”
然后费婧就看着她和汪杨走掉的背影慢慢在人流里消失掉。
费婧想说什么都来不及说，叹了口气环顾四周，看见在街边路灯下的一条长椅，站着等也是等她干脆坐着了，还轻松点。
现在街上的人已经很多了，车子堵在路上好半天才往前一点点，所有人都是赶来参加跨年倒计时的，脸上也都挂着笑容。
雪渐渐大了，而打伞的人寥寥无几，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感受这今年的最后一场雪。
“叮叮叮……”
手机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费婧从口袋摸出来手机，看着来电显示人上的妈妈两个字，她心里一紧，“怎么了妈妈？”
“你现在在哪里？”
付婉的问题她原本可以选择撒谎过去，告诉她自己在临川只会惹出不必要的麻烦，可是或许是这段时间她已经彻底接受自己即将被安排好的未来，此刻她只想最后小小的叛逆一下，于是她坦诚的说：“我在临川，准备和朋友一起跨年。”
出乎意料的是付婉没有任何的生气的意思，只是嘱咐她注意安全，还让她代为向其他人说一句新年快乐。
“我知道的妈妈，”她有点别扭的应答，不能很好的习惯她妈妈转变的态度，于是转移话题问起外公的身体。
外公现在的状态还算不错，老人家自己心里大概有数，每天面对子女都还是一副平静安详的状态，拒绝了子女要陪伴照顾的要求，也不想在医院长久待下去，现在已经回家休息了。
费婧：“我明天直接从临川飞临汐，那边的电视台已经给我打过电话让我元旦过完就入职。”
付婉对这些事情心里清楚，嘴上却也没说，只是答应着说知道了。
电话挂掉后，费婧握着手机低头发起了呆，亮着的手机屏幕上能看见她的壁纸，是系统默认的那种，从前是她和叶远东的合照，后来分手了，她无心再折腾这些东西干脆就格式化了。
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用手指去抹就留下了一条淡淡的水痕。
突然，眼前被一大片的蓝色吸引了目光。
费婧顺着抬头，叶远东抱着一大捧的蓝玫瑰站在她面前，他不知道是不是跑过来的，呼吸声仍然有点急促，头发上沾染着雪，看着有点狼狈。
费婧的喉咙发紧，怔道：“你……”
“我答应了的东西，就算到现在了我也总得给你，你呢，还要吗？”
叶远东这样说。
不远处的广场大屏汇聚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不少人兴奋激动的往那里走，全世界没有人为了这个角落的他们驻足，只有越来越大的雪能看见一切。
费婧没去管自己发热的眼眶里的眼泪是不是掉下来了，她露出了今天最真心的一个笑容颤抖着声音说：“为什么不要，你答应我了的。”
她不再去思考即将来临的明天，也不再去思考分别，她快乐过，拥有过，那就没有什么好去后悔的了。
温姜跟着江煜时随着人群慢慢往倒计时大屏靠近，被拉走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注意力完全被拉着自己的人吸引了，江煜时靠近过来的时候从他身上传来的气味，混着很淡的烟草味道，不算难闻，不知道是哪一款香水，很适合他。
她在脑子里乱想着，看起来就是心不在焉的样子，江煜时和她说话，说了好几句她才慢慢回神，眼睛才有了聚焦的看着他。
“……就给他们留个单独相处的时机咯，但是也改变不了什么，费婧不可能说又不回临汐的，”他边说还边拉着她的袖子让她走在离自己近一点的地方，以防被人群冲散。
温姜收回眼神，低头：“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神奇了，不可能再复合的。”
江煜时：“话是这么讲，不过让他们自己折腾去吧，还是不插手最好。”
终于走到不能再往前走的地方，前面的人已经站定准备迎接倒计时，他们手里还拿着银粉色气球，看来是准备等零点的时候放出去。
温姜没有这么高的参与需求，只拿出来手机准备录一段。
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二十三点五十八分。
雪在慢慢下得更大。
她举起手机对准大屏，在时间变成五十九的时候按下了录制键，周围的人也都和她一样，举起了手机准备录下最后的时刻。
就在录制时间走到三十秒的时候，旁边传来了一句：“温姜，你躲我这么久，是因为被发现了觉得尴尬吗？”
温姜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很快又变得晴明：“不是。”她反驳的很快，也是真心话，她并不觉得尴尬，从喜欢他开始她就有在预设他知道的那一天会是什么样子，好的坏的她都想过了，比现在更糟糕的她也完全可以接受。
江煜时很低的一声笑声传过来，他不是觉得有意思才笑，只是一声没有情绪的下意识的行为，至少不代表任何不好的意思，他又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你为什么要躲？甚至还跑到那么远的地方。”
温姜转头看他，这是今天她第二次这么认真的看他，“因为看见你的话，我很难过。”
他没有想到这个答案，于是本能的愣了一下，“什么？”
“我看见你就难过，所以才躲。”她倒是不介意说出来，坦诚直白得不太像她。
江煜时下意识解释：“我那些话没有在拒绝你，我也不是不喜欢……”
“但是你没有很高兴，也没有很想答应。”温姜打断了他，没有再听下去的打算。
他还想再说什么，周围响起来的声音打断了他：“十、九、八……”他抬头看去，原来是大屏的倒计时开始了。
温姜也不再看他，转过去看大屏上的倒计时。
“……三、二、一！”
周围几乎是同一时间就响起了同一句话：“新年快乐！”
气球在倒计时归零的一瞬间被放上天空，所有的大屏也是同一时间变成烟花炸开的景象，绚烂的光打在所有人的脸上，几乎都洋溢着笑容。
江煜时还没收回眼神，旁边的温姜手里还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江煜时，新年快乐。”她很认真的说。
他转头看过去，回应了一句：“新年快乐。”
温姜按下录制键，把手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又收进口袋里。
“江煜时，”她深吸一口气，呼出的气体遇冷变成一团白汽隔在了他们面前，江煜时察觉到她想说什么，眉头轻轻的皱起来，想要打断她，却被她先制止了。
温姜脸上是一个有点苦涩又有点无奈的笑容，是从来没有过的表情，看着就让人觉得有点难过，她的眼神很认真，像是要他也必须认真一样的认真，她说：“我们不要因为彼此去浪费，好吗？”
你只有一点点的喜欢，就不要浪费给我了，我有那么多的时间，也不要浪费给你了。
温姜十七岁的时候曾经跌破过下巴，医生告诉她可以不缝针，但是会好得很慢，尽管她恐惧缝针，为了快点好起来还是选择了缝，而对江煜时这场漫长的喜欢，就像一道她因为害怕所以选择不缝针的伤口，它真的好得好慢好慢，可是是伤口，就总会愈合的。
于是多年之后，它还是迎来了愈合。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延迟愈合（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