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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我没有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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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浩洋和乐良辰都以为他们只有一面之缘,可没想到三天后他们再相遇,更没想到是在那样的情况下。
这天褚浩洋照样六起床,六点半出门。骑着他从二手市场淘来的摩托车到公司接班,公司离他住的地方不远,骑车五六分钟就到了,他把车停在公司外面路口的粉店门前树下,然后进店去。
“小伙子,来了,还是老样子?”灶台当门放着,把店一分为二,一边是厨房一边是客人坐的桌子,老板见到他满脸堆笑热情地打招呼,老板娘过来把他桌上前一位客人吃完的碗收走,笑咪咪的擦干净。
“嗯,老样子。”
不一会老板娘就把他的粉端上来,最上面搁着个他了喜欢吃的煎蛋,他小时候家里穷,因为父母长辈们都要下地干活,活重就会没有胃口,就需要重盐重辣来下饭,他因为年纪小常常被辣得眼泪鼻涕直流,甚至胃疼,渐渐地他就不爱吃饭了,后来他妈妈养了几只母鸡下了蛋就给他煎蛋吃,就着一个煎蛋能吃一碗米饭。
他刚吃完和他同车晚班的同事老吴走进来要了碗面。
“老吴,交好班了”
“哎,小浩子,你小子天天在这吃粉,是不是见人家老板娘长得俊呀?”老吴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戏谑的光,坐在他的对面用手肘撑着下巴摸着胡茬,一笑就露出一口黄牙,口气喷到禇浩洋脸上,让他险些把刚才吃的都吐出来,他忙侧过脸拿起自己的保温杯喝了一口冰水。
“哈哈哈,老吴你就是爱开玩笑,老板娘你别听他胡说。”
老板娘不知作何回应,只笑笑进去把老吴的面端了过来。
“那老吴你慢慢吃,我去接班了”
“嗯,去吧,昨晚上有个客人在车里吃东西,听动静像是洒了点在车上,你一会去清理一下。”
禇浩洋没有说话,也没有生气,在外面这样的事情太多了要是都生气那气不过来。他去公司拿了车钥匙,然后把车开到离厕所最近的地方,把车窗和车门都打开,然后把车里都打扫一遍再出车。
“乘客你好,火车站到了,下车前请带齐随身物品”禇浩洋提醒后排的乘客,打表机咔咔地响了一会,他把票撕下来递给乘客,把现金收回来,是张五十的,得找十二块给他。
“不用找了,谢谢师傅”乘客火急火撩地下了车。
“谢谢,慢走。”偶尔也会有大方的乘客但大多都是一块两块的,今天这个这么大方的还是头一次见,他很开心,心想今天运气不错,是不是有什么好事发生呢。
火车站出站口正对着车站路,火车站正对面是市里最大的三甲医院市人民医院,所以这条路常年都是堵的,一直堵到了另一条主干道的红灯处,经常开车的人都已经习惯了。
突然人行道上发出一声争刹,离禇浩洋大约二十米距离,他透过紧闭的车窗还是能清楚地听见一声惨叫。人群迅速骤集起来,有受了惊吓的,有看热闹的,有谴责私家车司机的,各种声间被夹杂在车引擎声和车鸣声中。只见奔驰车主慢慢地从车里下来,先是抖了抖坐皱了的西装,然后又理了理外套,这才走过去看地上的人。他像是被吓了一跳,身体晃了一下,然后从口袋淘出手机打电话,神情很慌张。
司机打完电话转身回头再看地上的人又是吓一跳,那人满脸血就站在他身后,“你,你,你有没有事啊。”
乐良辰眼前一片血色,抬手擦了又擦,痛倒没感觉到什么,只是血不停地流。
“没事,你走吧。”他的声音很平静,表情木然。
司机心惊地看着他,背心透着凉。
“呐,是你叫我走的,大伙可都听见了。”司机慌张地指了一圈,结巴着又问了一次:“那,那我可真走了。”
乐良辰没再答话,径直往前走,司机拉住他,快速从手上摘下腕表塞到他手里,转身坐回车里,呯地一声关上了车门。
禇浩洋见受伤的人还能站起来便也随着松了口气,低下头去看响了一下的手机了,再抬头就发现奔驰车已经开动了,而那个满脸血的人已经转身往路边走。
禇浩洋跟着车流往前慢慢地开着,眼睛确扫过那个背影感觉有一点熟悉,不确定,再看一眼,正对上了那双明亮的大眼睛,就是那天晚上餐桌对面那双,只是现在的眼睛被血糊了。他心下大惊,车开出好远后又调头回来,他就是想来确定一下,他有没有去医院处理伤。禇浩洋把车停在了隔着一条街的商场地下车库,走路过来的。一路上心里越走越着急,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也许只是从那个身影里看到了同样命如草芥的自己,也许就是单纯地发神经,为着个陌生人。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见到乐良辰满脸的血坐在树荫下花坛边上,正用矿泉水和纸巾擦着伤,心还是被扯痛了一下。
“怎么不去进去处理一下?”他指着医院问得有点急,听起来像训问。
乐良辰擦干净眼周的血,才缓缓抬起头看他,先是惊讶地怔了几秒,然后又变得淡淡的又是一句,“没事。”
任谁看着这满脸的血和一身的血水会相信他没事,褚浩洋拉起他的手:“走,我带你去看医生。”
“啊”乐良辰吃痛,挣开他的手。
“去看看吧,这都伤成这样了。”禇浩洋知道自己行为过激了,又弄疼了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但还是想劝他。
...“你得多吃点,太瘦了。”...
这是第二次,禇浩洋像个朋友一样关心乐良辰。他急切的眼神,不容拒绝的语气,站在火辣的太阳下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流下。
乐良辰眼底燃起的光渐渐消散,不必了,可也没有告诉禇浩洋自己已经决定要去和爸爸妈妈团聚。他是个很好的人,不应该让他沾染这些晦气。
“关你什么事,滚”乐良辰的语气冷淡。
“你!”禇浩洋被结实地噎着了,瞪着眼生气地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了。
乐良辰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低下头,像禇浩洋没来过一样继续擦着脸上的血,只是手抖得水都洒了。他想算了别擦了,反正一会还要流,爸爸妈妈应该不会嫌弃自己的。他把空水瓶放在垃圾箱盖上,这样捡瓶子的人就不用到钻进垃圾桶里去翻了。他把刚才擦破的衣角塞进裤子里,把满是血的袖口挽起来,再把头发拔了拔,大步朝跨江大桥走去。
“乐良辰”
禇浩洋的声音大得像把刀劈开他耳膜,乐良辰被吓得一颤。
“乐良辰”
后背一阵热气扫过,粗重的呼吸声停在一步之距,乐良辰慢慢转过身。
禇浩洋红着眼瞪着自己,很生气:“你就当我发神经多管闲事吧。”他就是见不得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的,不管怎么样起码还活着不是吗,只要还活着那就好好活。
乐良辰就这样被禇浩洋拉着进了医院,再也说不出让他滚了,医生如何清理的伤口,说了些什么他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从手腕传来的禇浩洋手心的温度,那么清晰,那么温暖。
乐良辰只是多处擦伤,额头伤口有点深所以流了这么多血,整体伤得不重,医生没有强制留院,开了药他们就走了。从医院出来,晚霞满天,美得不像话,禇浩洋高中一毕业就出来打工了,上学时成绩也很一般,面对这样的美景也说不出个诗情画意来,还是那句:“哇靠!”
乐良辰看着禇浩洋,他的脸染上一层淡淡地金色,在昏暗的夜色中泛着光,眼底映着晚霞,说:“确实很美。”
乐良辰的自行车算是彻底报废了,他跟着禇浩洋一起坐进了出租车,禇浩洋把他放在停摩托车的位置,自己去交了车,再出来骑他的摩托车。
禇浩洋问:“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家”
“我没有家”
“什么?”禇浩洋脚步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妈走了,今天刚下葬,这个世界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没有家了”他语调平坦得像是在说别人,眼神悲伤得像被遗弃的小动物。
“那。。。”禇浩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禇浩洋,你有家吗?”
“我。。。”当然有的,只是他怎么回答都好像在炫耀,在一个刚失去家的人面前,这太不厚道了。
乐良辰喃喃道:“当然有。”家里有爸爸有妈妈,有厨房传来的饭菜香,偶尔他和爸爸被呛得咳嗽,这时候爸爸就会去打开客厅的窗户通风,阳光透过防盗窗照在餐桌上,一家三口分着吃一块牛排。
禇浩洋没想到是这样的情况,刚才看他实在惨,一时热血上头,本想着将人送回家他的好事就算做完,一时也不知要怎么办了。
乐良辰突然幽幽地问:“禇浩洋,你愿意带我回家吗?”
这样的问题任谁都无法马上回答,更何况他们勉强算认识。他震惊地看着这个男孩,头上包着纱布,一张苍白的脸,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从闪闪发亮慢慢暗淡下去,而后他轻轻地说:
“呵,我胡说的,你回去吧,很晚了。”
乐良辰转身迎着风,微抬头,今天的日落真的很美。
“走吧,回家”禇浩洋嘴唇颤抖着,磕磕巴巴地。
风吹过来禇浩洋的声音,好像说什么家,乐良辰摇头轻笑,自己又幻听了。
“一起回家吧。”禇浩洋大声喊道。
乐良辰身子猛地一怔,回过头,风把他的衣角和头发吹得扬起来,在霞光里,含着泪,笑着一步一步向禇浩洋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