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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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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如初春的一道巨雷,在郑叶初耳边炸开,久久回荡。
郑叶初思绪万千,也无法抵抗被信香牵扯而砰砰直跳的心,这是刻在根基图腾里的本能反应,纵使他算无遗策,此刻也只得败于这牵扯之下。
但理智并没那么快消散,他坚守着,和本能决一死战,最终瓦解的是郑叶初对宋谦只是宋家养子的初印象。
于是‘巨雷’在郑叶初心里劈开了一道异类的口子,好从中滋养一段不能见光的关系。
内心的纷争平息后,郑叶初才静心盘算,驱散脑中的残雾。
消息一定要全方位封锁,绝不能泄露分毫。
这孩子本来就并非正常途径而来,若自己与小叔子两香相宜的消息被传出,恰巧又是在时安离逝的这个节骨眼……那自己来宋家三年的谋划毁之一旦另说,这孩子也怕是和我一样,要遭受众人诟病之苦。
宋谦他……
郑叶初只觉得有人在他太阳穴处扎针,一下一下,刺的他生疼,任凭他怎么按压,也无法缓解,只得面柔声厉道:
“这件事,我不希望有除这间诊房外的人知晓。”
郑叶初苍白的脸尽显孱弱之相,病态的好似一副棱角分明的素色美人画,或是圣洁的仕女图,说出来的话却句句绵里藏针,不留余力地扎进谢予淮的耳里。
不疼,但足以令他胆战。
“予淮兄,我们相识已有三年了,我一直很信任你,孩子父亲是谁只有你清楚。那些假借官位谋私之人,我一直视他们为害虫之首——我不喜与人为敌,但也绝不手软。”
谢予淮低着头思考,看不出是心惊还是另有谋算,迎上郑叶初目光时和颜笑道:
“公爷哪里话,医者向来嘴严,局面走不到哪一步。”
郑叶初审视着谢予淮,从他的表情与语气中斟酌他话的真假。
他知道谢予淮的为人,说话做事都十分有原则,不然他不可能在洞庭潭州开堂坐诊,不仅能给达官显贵们看病医治,还混的如鱼得水声名显赫。
除了医术有两把刷子之外,为人处事也应当是信得过的。
郑叶初依旧有些头疼,借着甘棠的劲,从长椅上坐起来,脑子里不断探寻,这个局势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多思则惑,还是寻人暗守着为好。
谢予淮接着道:“但是公爷,现在接种之术已经完成了,除了日常要小心之外,您之后在信期时不能再服用抚息丸了……不必担心,因为如果药性堆积在体内,信香无法正常排出,积劳成疾,对你对胎儿都百害而无一利。
现下,你的相宜之香已经出现,完全可以依靠对方安抚来渡过信期,只是……”
郑叶初眉梢一挑,顺着话茬接道:“只是这人是我的小叔子宋谦?”
谢予淮脸色并不好看,不知道是被郑叶初这句话噎的,还是被宋谦的信香压制的,迟迟没有人接话。
一个虚弱的少年音打破了这份寂静:“现下不是了。”
宋谦龇牙忍着背上的疼痛,吃力的支起身体,朝郑叶初方向爬去。
从担床上跌下,牵动伤口了也不吭声。
“微弱之躯愿谨守分寸,排解信香。唯求嫂嫂……不,公爷能允我一片檐瓦容身。”
宋谦跪伏在郑叶初的脚边,头低低地紧紧贴着郑叶初的裤脚。
宋谦脊背上刚包扎好的伤口,血液又将药巾浸透,一圈一圈,似血蛇缠绕,形势严峻,眼看就要攀上郑叶初的脚踝,死死绞杀。
但在郑叶初眼里的宋谦——受尽欺凌且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狗。
乞求垂怜。
顿时,惹得郑叶初怜悯之心如雨滴荷瓣一般,摇曳荡漾。
就算宋谦不开口,郑叶初本来也打算将宋谦贴身养在身边的。
在宋家的这三年,宋谦一直不受人待见,连下人都会欺负他。他就是一个孤立无援的孩子,无数次令郑叶初幻视年少无依的自己,不断生出恻隐之心。
郑叶初垂眼看了许久,是不是当时的自己,向太医乞求而跪拜下来也是如此,蜷缩成一团?
应该要更瘦小,看上去更软弱,所以才被人一脚踢开,还嘲讽一句不惹眼,没瞧见。
“小谦,我在潭州荷花垸的一处空地修葺了一座园子,你先搬去哪里吧。”
被扶起来的少年,眼中有着些许惊讶,也有着些许期待,忍不住地离眼前人更近了一寸,怯生生地:“那,你呢?”
郑叶初俯身回视宋谦的眼睛:“我也会搬过来。”
两人地距离近在呼吸之间,绵润的气息柔柔地呼在宋谦的眉间处,他仰着头趁机双手攀爬在腿臂上,传情地看着郑叶初,没察觉到抗拒的神色,垂下眼嘴角却细细地扬上去几分。
才说不久的谨守分寸,怕是不会做数。
得到想要的结果,少年忍不住得寸进尺道:“那我可以,叫你小爹吗?”
郑叶初歪头:“?”
少年垂下头,轻轻伏在郑叶初地腿边,青涩地解释道:
“我们那边,对没有亲缘关系,又尊敬、爱重、亲密的长者,都叫小爹。”
郑叶初思考了一番,觉得没有说错,这个称呼很有韵味。
郑叶初抬眉:“嗯,也不赖。”
郑叶初脑海里回闪起刚刚宋谦伏在腿边,那双清澈稚嫩又炽热的目光,觉得养一只听话又粘人的小狗崽子,很是不错。
权当是提前预习,抚育之道了。
郑叶初并未打算这么早搬进新修建好的园子,本是打算彻底架空宋氏后,再……
是宋谦打打乱了他,让他把计划提前了。
计划远赶不上实时的变化,什么事情并不会按照规定好的发生,郑叶初早习惯了。
观势而知行止,是他孤身一人不得不学会的本事。
郑叶初派人去宋宅传话,交代事情已经办理妥当,为了更好的疗养身体,不得不搬进一座和他信香相似满是荷花的园子。
以养胎为借口,脱离明视,双方只得在暗处对弈。
宋谦从宽敞舒适的马车上下来,一座气派的大门就耸立于前,园内影影绰绰的池塘内有几片悉数的荷叶,紫檀木牌匾上的“听雨园”写得一波三折,好看极了。
字迹雍容典雅中透着颀丽灵秀之气,倒是和小爹给人的感觉很搭。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的枯荷听雨声。’是郑叶初很偏爱李义山的这一句诗,想着若是当年他未转化为坤泽,怕是到了秋天,就能惬意地在姑苏和母亲一起听雨打荷叶的声音吧。
此时的少年已经穿戴整齐穿过明堂,除了行动有些迟缓不便,外形上看不出他受伤很重。
少年回身问,胆怯中参杂着丝丝期待:“小爹,我住哪间屋?”
郑叶初看着宋谦穿着不合身的衣物,有些心疼,本想说住在正室旁边的耳房也噎回了嗓子眼,觉得这孩子平常受尽冷眼,定是敏感多疑,应该狠是需要疼惜关爱。
郑叶初小时候总喜欢嚷着要和姨祖母一起睡,就觉得小孩都应该和大人住一段时间再分开,于是道:
“先住在我卧房的内室吧,隔得近也很宽敞,有什么需要就找甘棠。”
这话有一半是给甘棠听的,郑叶初想让他也对这个孩子好一些,同住一个屋檐,自当是要同气连枝的。
甘棠当然是一脸的不乐意,当着公爷的面不好发作罢了。但是他要是和公爷一条心,甘棠自然也不会说什么。
郑叶初慈爱地笑道:“找我也可以。等给你安排的院子休整好了,再给你寻几个机灵的下人,晚上你想睡哪里都可以,反正隔得近。”
宋谦点了点头,没有答话。
因为郑叶初要过来,园子里的下人早早在正室熏好了香,郑叶初的卧室和宋谦要居住的内室,前后其实只用了一张苏绣山水屏风隔开。
下人并不知晓主人的心意,初春又临近湖泊,蚊虫自是繁多,需要每日通风熏香驱虫,又生怕办事不力惹得主君不快,在内室也熏上了帐中香。
宋谦闻着的熏香,有些燥热,开始回味小爹身上散发的甜润微暖信香了。
内室的床帐叠满了层层耦荷色的锦绣帏帐,隐蔽性非常好,应该……从外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宋谦顿时浮想联翩映出曾偷窥时的情景,压着嗓子说道:“小爹,要不你睡这,我睡外面的床榻吧。”
内室的床榻显然安置的比外面那张更精细一些,相比之下,外面那张床榻好似供主人午休小憩的,所以安置的比较简易了。
郑叶初看了一下,隐蔽性强的确实更适合自己。
郑叶初笑道:“嗯,听小谦的。”
郑叶初察觉到宋谦的细致与体贴,认为应该给予夸赞于安抚,于是踮起脚在宋谦的头上轻柔地摸了摸:
“之前怎么没发现,小谦原来是个细心又体贴的孩子。”
宋谦的脸唰的一下红了,垂着脑袋不答话。
还是一个容易害羞的孩子。
郑叶初心想,以后要多夸夸他,好嘉言励行。
又回想起郑叶初刚到宋家不久,宋谦孤僻不爱说话,整日手和脸都冻得通红,再这么下去肯定要长冻疮,一个白净俊朗的孩子,脸上要是留下疮疤,肯定有损心气。
又以为只有京师的大雪寒冷刺骨,没想到潭州的大雪更是凛冽难行,走在宋宅内院,脚底似有砭骨之寒。
郑叶初提着一炉烧得极好的白炭炭盆去到那间简陋又阴冷的房间,少年裹着衣物入睡,冻得瑟瑟发抖,见外人入内,神色却是傲然不低头,那模样怕是认为自己也是同那些下人一样过来冷嘲热讽一番吧。
却在看到炭火放在床榻边的那一刻,羞红了脸,茫茫不知如何自处。
一个十四五岁知善恶的孩子,也要经历世人的退避与唾弃。
此刻郑叶初再望向宋谦时的眼神,多了一层慈爱的光辉:
“小谦,可以告诉我你的生辰年岁吗?”
宋谦低着头,耳根子都红了。
小时候他母亲告诉他,要记好自己的生辰八字,嘱咐他不能随便告诉他人,因为一般讨要生成八字,都是为了婚礼嫁娶。
除非那人是自己相中的心仪之人。
宋谦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和小爹的影子,往前方挪了一小步,影子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我是永泰八年,冬十一月初三卯时生的。”
郑叶初细细心算了一番,自己是永泰二年夏六月生,比他大了六岁,心念道:‘永泰八年,已经年满十八了,应该要举行冠礼。’
“天承国规定天乾男子十八岁成年,小谦的十八岁已过,那……我们补办成年礼吧,别人有的,我们小谦当然也不能少。总不能让其他人觉得,我们小谦没有长辈疼爱一样。”
郑叶初的话好像在温柔地舔舐少年自封的陈积伤疤,一点一点地把宋谦的伤痛化开,再输送一剂温润的良药。
酸苦又甜腻的滋味梗在宋谦的鼻尖和喉咙处,令他说不出一句话来。
好像在小爹答应自己叫他小爹开始,就真的在旅行一位长辈的职责,给自己应有的关心与疼爱,带自己回家,又妥善安置在身边,询问自己的生辰年月……
补办有长者举行的冠礼,设洗、陈服、加冠、取表字……
直到宋谦发现自己的影子在隐隐发抖,才感觉到自己脸颊有热流划过,是眼泪。
宋谦点了点头,借机将眼泪藏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