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
-
乌云与梅雨交织多日，不见日月。
雨淅淅沥沥的，沿着倾斜的墨玉瓦滴落下，藏进宋宅石缝里，迟迟不散……
三两个身穿素布粗衣的人，端着祭品在廊下接耳，其中一人眼神乱转，见四下无人便口无遮拦道：
“家主殁了，那重金娶回来的官家公子，该怎么办啊？”
另一人斜视左右，不敢大呼，细声思道：“不知，只是家主没有子嗣，兄终弟及，理应……”
“那也不是家主的亲弟啊，怎么着也轮不到那个偏院弃子吧？再说，老爷都不准他参加丧礼，丧服都没给他准备。”
“你是平日欺凌他惯了，后怕吧。不过家主死的蹊跷，公爷他……”
几人行至长廊拐角处，细碎杂乱的声音戛然而止。
见廊下一人身姿颀秀，虽身穿孝衣，腰系麻带，头裹素锦，丧服麻衣着身，也难掩他本身的清贵气质。
似莲华净植，濯濯如清风。
正目不斜视的望着此处，将长廊处三两下人的行迹尽收眼底。
不见怒色。
几人弓脊而弯，不敢抬头直视，内心顿时惴惴不安。
郑叶初制止生气冲动的贴身亲随，步行至长廊处温言道：
“不必惊慌，只有我在。若是这些秽语传入前来吊唁的贵客耳中，那恐怕……就有躲不掉的惩处了。”
闻言，几人连忙跪下，手上端着的盘子也发出吱吖的声音，颤抖着唯恐降下处罚。
见此，郑叶初缓步离去，留下几句话就拿捏主几个嘴碎的下人。
“所以切勿私下言语，摆好祭品，看好烛火，做好分内之事，自会有金银赏赐降下。”
那几个下人顿时喜出望外，在这位公爷手下做事，恩威并施，于是对这位公爷主子，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无势的下人，都是认钱不认主的。
郑叶初身边的亲随甘棠，却神色不满地跟在身侧。小嘴鼓得老高，气的炸毛，语气上好似比主人家更有架子般，喋喋不休：
“爷，你怎么都不罚那几个嘴碎的，他们可是等着看您笑话呢！说什么兄终弟及，当宋家是什么瓦剌、鞑靼么？！”
嗓门大得恨不得整个宅院的人都听得见。
“哥哥死了弟弟就继承一切，还包括寡嫂？好不知羞！”
贴在郑叶初耳边，声音又细的和蚊子一样。
郑叶初垂眸，漠北那边的习俗是有过接纳庶母寡嫂的先例，他不是不清楚那几个下人的言外之意，只是已经习惯世人的冷嘲热讽了，议论的人多了，也就懒得在意了。
是没活儿干吗？
但亲随甘棠不一样，他很乐意同自己养得茂盛的小树枝打闹。
郑叶初亲切的握住亲随甘棠的手，洋笑道：“好啊甘棠，你还胡诌起我来了？”
说着就暗暗使劲。
郑叶初身姿孱弱，眉眼长得温柔缱绻。
就这样一个瘦长白皙，久见生怜的人，却是个倒把垂杨柳的——大力士。
甘棠不解，甘棠生畏，甘棠明白了不能以貌取主子。
郑叶初愈发用力，甘棠疼的呲牙咧嘴，树叶都掉了几片，连忙喊道：“爷，疼……小公爷……疼！您就是太好相与了，下人都可以随意欺负到您头上，我是替您气不平！”
郑叶初松了捏亲随甘棠的手，笑道：“他们现在不敢造次了，和你一样，殊途同归，没什么差别。”
说罢又挖了甘棠一脑瓜崩，严厉道：“不准仗势，胡乱施威。”
甘棠吃痛的捂着脑袋，欲哭无泪。
同病相怜的手和头，接触起来愈发疼得叫嚣，让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更榆木了。
郑叶初因为年少时期的变故，家势渐微，已然养成了谨小慎微的行事风格。
纵使是在末流商贾的宋家，他也从未摆过公爷的架子，宋家耆老也都觉得他温顺恭敬，好欺负的很。
甘棠不一样，他虽被郑叶初带的有些恣意妄为，却是一心向着他的。
郑叶初也很喜欢甘棠这样，无拘无束的，率性而为。
是他心羡已久，也无法再有的。
行至中堂，郑叶初示意甘棠不必跟着，对正座首位年过半百的老人行礼，礼并不大，只是晚辈对长辈见面对小礼，表尊敬之意。
郑叶初拱手作长揖，恭谦道：“公爹安。”
主位之人见状，点了点头招手示意坐在他身边左侧的位子之上。
刚坐下，慈祥敦厚的声音便徐徐传来，“这几日，辛苦你了。”
郑叶初停下端起茶杯喝水的手，道：“都是晚辈的分内之事，劳公爹挂怀了。”
郑叶初将茶杯放置方桌上，不喜和长辈讲一些虚伪的客套话，对这种矫揉造作的寒暄也甚至是厌恶，开门见山的说。
“公爹单独唤晚辈前来，又屏退下人，想来定有事相商，请说吧。”
老人定睛看了看郑叶初，眉目之间也满是乖顺恭敬之意，看不出旁的心思，他定了定气，说道。
“叶初，你嫁进来已三年了，仍无所出。为父知晓，是时安的身体一直不好，要你怀上肯定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这事情怪不了你。”
他瞥了一眼郑叶初的神色，见没有变化才敢继续道：“但是我们宋家娶你时，交出抚息丸的配方，就是为了让宋家有个后，好继承这家里的钱帛与药道传承，如今时安他……”
说着说着，这年过花甲的老人竟开始假意呜咽起来。
郑叶初眉峰微蹙，并未出声安慰，眉眼低垂，似回忆起了什么。
已故的丈夫宋时安，年龄虽相差十岁有三，但待自己也是礼敬有加。
不仅将宋家药堂全盘托付，还细心教导郑叶初认识药材与药方，两人相处虽从未有过浓情蜜意的时刻，大多时候也是相敬如宾的。
郑叶初不是知恩不报之人，只是人死无法复生，纵使华佗在世，也无法凭空生出个孩子来不是。
那头发已经发白的老人擦去两行假泪后，自顾自地说：
“我寻了一个人，可以做传闻之中的接种之术，让你一个人也能怀上时安的孩子。那人你也是认识的，虽有风险，但那人保证能生出天乾之子。”
郑叶初头突突跳。
不料华佗不在，还真能独自凭空生出个孩子。
担心郑叶初回绝，老人又急促道：“我知道这事儿很委屈你，但是现在已经是时安的头七了，若等到下葬，怕是来不及了。”
郑叶初死死握着茶杯，冰肌玉骨，只稍稍用力，杯子便可在手中炸开，茶水四溢。
老人见郑叶初并未一口回绝，以为还在踌躇不定，试探性的开口道：“要是有了孩子，宋家的产业你就能借此牢牢握在手里了啊，这一直都是你想要的，不是吗？”
呵，在这儿等着我呢。
郑叶初极力忍耐着，压制额间怒火，尽量保持着恭谦模样，克制着嗓音和言道：
“晚辈知晓了，只是不知这接种之术的风险有多大？”
南曲班子唱戏——做小伏低，郑叶初十五岁就知道了，现在是炉火纯青。
不等对方回答，起身便向老人行跪拜大礼。
当朝公爷给一个商贾下跪，吓得那老人双腿一软，顿时如坐针毡。
郑叶初掩面而泣：“还望公爹体谅晚辈家族势微，只有我和母亲相依为命，我若出什么意外，独留寡母孤身一人，恐怕是到了九泉，也无法心安。”
老人顿然感觉有些骑虎难下，好像逼着郑叶初为了宋家子嗣舍身不孝一般。
立马俯身安抚道：“不会出事的，放心，只是…要受些痛楚，我也是担心你的身子，又以为你和时安能怀上，谁料……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着老人又开始哭起来。
罢了，舍不着孩子套不住狼。
宋氏不可能将产业拱手让给一个外人，就算这人有权有势也不现实，强占人家医士也不会信服，得不偿失。
郑叶初并不理会那老人的哭声，只道：“接种之术，晚辈愿意一试，我虽与那医士认识，但晚辈还是有些害怕。还望公爹将宋氏药印归还于我，以好及时调遣医士，挽救宋家香火。”
那老头见郑叶初应允下来，顿时喜出望外，从衣裳内里取出药印塞在郑叶初手里说：
“自然，自然，这不成问题。我已经让人套好了马车停在了西门，那边小道离医馆药堂近。前厅还有许多客人，二弟怕是一个人招呼不过来，我去帮忙。”
郑叶初觉得有些不妙，马车都已经套好，看来这事儿不止公爹这一人的意思，怕是有那狡诈二叔的手笔，对方早就算计好了。
被人拿捏的滋味不爽。
郑叶初灵光一闪，提起了一个不讨喜的人。
“宋谦呢？不在前院招待吗？”
老人脸色骤然一黑。
郑叶初见那花甲老人终于露出不伪装的难看神色，心情莫名舒畅开来。
有仇不报非君子。
宋谦是宋家的旁枝，父母继离世，成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当时宋族耆老害怕宋家无人可继，才过了一个继宗嗣子。
二叔想摆布他，人家不愿，自然不受待见，备受众人欺凌。
那老人终于沉不住气，沉声怒道：“那个逆子，怎能放他出门见客？”
郑叶初点了点头，赞同宋中天说那人是逆子，又行礼作揖，刚想反驳，不料老人摆了摆手，直了直佝偻的身子，一脚跨出了中堂门槛。
“你不必多说，此事我自有打算。”
郑叶初并不会因为秋后蚂蚱要蹦跶而恼怒，他甚至觉得好玩。
来日方长，无需和半截入土的人置气。
两人前后脚走出中堂正室，携甘棠出了宅院，命人重新套了马车，乘车而去。
未发觉宅院的高墙下，有一个阴暗的身影，死死地注视着郑叶初的一举一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