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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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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走廊的灯光比研究所其他地方暗。不是故障,是设计——这里是医疗区的缓冲带,连接着主研究区和废弃物处理区。墙面刷着灰绿色的防菌涂料,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掩盖着更深层、更陈旧的气味:锈蚀、潮湿,还有某种深海沉积物特有的腥气。
刘尘跟在医疗助理身后,赤脚踩在冰凉的复合地板上。她穿着标准检查服,浅蓝色,无口袋,无法隐藏任何东西。每两个小时一次的体检是赵启明“保护性观察”的一部分,但她知道,这也是监控。
“今天只需要基础生命体征检测。”医疗助理是个年轻男人,声音平板,眼睛很少直视她,“请躺在扫描仪上。”
扫描仪像一口白色的棺材,内部有柔和的光。刘尘躺进去,感受着仪器在身体上方缓慢移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她的眼睛盯着舱盖内侧——那里本该是光滑的聚合物表面,但靠近头部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是之前某个受检者留下的吗?还是……
嗡鸣停止。医疗助理的声音从外部传来:“扫描完成。你可以出来了。”
刘尘坐起身,脚踩回地板。就在她弯腰穿鞋时——研究所不允许赤脚行走,即使是在医疗区——她“感觉”到了。
不是声音,不是图像,是一种引力。
像磁铁吸引铁屑,像深海中的水流引导浮游生物。引力来自走廊尽头,左侧,一扇标着“设备维护通道,未经授权禁止入内”的灰色金属门。
零点一二二赫兹。
那个频率在呼唤。
“好了吗?”医疗助理站在门口,手指已经按在门禁面板上。
“稍等。”刘尘说,声音尽量平稳,“我想去一下洗手间。刚才喝水有点多。”
医疗助理皱了皱眉,但点点头:“走廊尽头右转。我在门口等,五分钟。”
五分钟。
足够了,也可能完全不够。
刘尘走向走廊尽头。路过那扇灰色金属门时,她将手掌假装不经意地贴在门边墙壁上。墙壁冰凉,但在那冰凉之下,有极其轻微的振动传来——不是机器的振动,是更深层、更规律的脉动,像某个巨大生物的心跳。
洗手间很干净,瓷砖发亮,通风系统发出单调的白噪音。刘尘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睛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不是灯光,是某种从内部透出的微光。
她打开水龙头,让水流过双手。冷水刺激皮肤,带来短暂的清醒。
然后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
寻找那个连接。
这一次,连接建立得很快。几乎是瞬间,她就感觉到了零号的存在——不是模糊的感知,是清晰的方位感。它在下方,偏左,距离大约……八十米?直线距离。中间隔着混凝土、合金、防护层,还有高压水域。
指令再次传来,比昨晚更强烈:
“现在。门外。监控死角。十二秒。”
刘尘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洗手间。医疗助理靠在对面墙上,正在看个人终端。
“好了?”他头也不抬。
“好了。”刘尘说,同时用眼角余光扫视走廊。
监控摄像头在走廊两端,中间有一段大约三米的盲区——正好在那扇灰色金属门附近。盲区是设计缺陷,还是故意留下的?研究所的建筑蓝图在她脑海中浮现,那些她曾无意中看过的管道布局图、通风系统图、结构支撑图……
十二秒。
医疗助理直起身,准备带她回房间。
就在这一刻,走廊尽头的消防警报响了。
不是全所警报,只是这一段走廊的局部警报。尖锐的蜂鸣声撕裂空气,红色的警示灯开始旋转闪烁。
“什么情况?”医疗助理愣住了。
按照规定,任何警报响起的三十秒内,人员必须开始疏散。但这是医疗区,没有危险品,通常是误报或测试。
“可能是测试。”助理说,但声音不确定,“你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控制面板——”
他转身向警报器走去。
就是现在。
刘尘一步跨进监控盲区,手已经按在灰色金属门的门禁面板上。她没有权限卡,但手指触碰面板的瞬间,她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电流——不是从面板流向她,是从她流向面板。
她的神经系统在自发调整,发出某种电磁脉冲。很弱,但足够干扰门禁系统的识别逻辑。
面板绿灯闪烁了一下。
门锁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开了。
刘尘拉开门,闪身进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门内是黑暗,但不是全黑。远处有微弱的应急照明,绿色的安全指示灯沿着地面延伸,照亮了狭窄的通道。这里不是常规走廊,是维护通道,墙壁裸露着管道和线缆,空气中有灰尘和机油的味道。
她靠着门板喘息,心跳如雷。外面,警报声已经停止,医疗助理可能在找她,可能已经报告了异常。
没有时间犹豫。
零号的指引再次传来,这次是清晰的路径图——不是视觉图像,是身体感应的方向:向前二十三步,左转,通风栅栏在齐腰高度,四个固定螺栓,右上角的螺栓已经松动……
刘尘在黑暗中前行,脚步尽可能轻。通道很窄,肩膀几乎擦到两侧的管道。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更深远处,研究所循环系统的低沉嗡鸣。
二十三步。她停下,左手触摸墙壁,找到了转弯处。
左转后,通道更窄了。这里显然是废弃区,地面的灰尘上有清晰的脚印——不是人类的鞋印,是某种维护机器人的履带痕迹,但已经很旧,被新的灰尘覆盖。
通风栅栏出现在预期的高度。大约六十厘米见方,金属网格,后面是黑暗的通风管道。四个螺栓在四个角,她伸手触摸右上角——果然,螺栓已经松动,可以用手指拧开。
其他三个螺栓需要工具。她环顾四周,在墙角找到一段废弃的电缆,内部有金属丝。她扯出几根较硬的金属丝,弯成简易扳手。
第一个螺栓花了二十秒。第二个十五秒。第三个……
通道远处传来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速度很快。
“……确认进入维护通道?”
“门禁记录被篡改,但备份日志显示非授权开启。目标应该在里面。”
“分两组,前后包抄。她没地方跑。”
赵启明的人。这么快。
刘尘的手指颤抖,第三个螺栓滑丝了,金属丝扳手变形。
脚步声越来越近。手电筒的光束在通道拐角处晃动。
冷静。冷静。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将手指直接按在螺栓上。不是尝试拧动,是感受——感受金属的微观结构,感受应力分布,感受……
她的指尖微微发热。不是摩擦产生的热,是从内部散发的热。她能“感觉”到螺栓内部的金属晶格,感觉到那个滑丝的螺纹卡在哪个位置。
调整频率。
指尖的振动频率开始变化,从随机振动调整到某个特定值——与螺栓的固有共振频率一致。
很轻微,但足够。
螺栓内部传来几乎听不见的“嗡”的一声。
螺纹松动了。
刘尘用变形的金属丝一拧,螺栓转开了。
她抓住通风栅栏,用力一拉——栅栏脱落,露出后面黑洞洞的管道。管道直径约五十厘米,勉强够一个人爬行。
手电筒的光已经照到她的后背。
“站住!别动!”
刘尘没有回头,钻进了管道。
管道内壁光滑,是某种聚合物涂层,有轻微的坡度,向下。她用手肘和膝盖支撑,开始向下爬。黑暗,彻底的黑暗,只有身后通道里传来的光线和喊叫声。
“她进通风系统了!”
“调结构图!这条管道通向哪里?”
“旧样本库区域,但那里已经封——该死,管道地图没有更新!”
刘尘继续向下爬。坡度越来越陡,她几乎是在滑行。管道壁开始变得潮湿,有冷凝水,还有……咸味。海水的咸味。
零号的感知越来越清晰。它在下方,越来越近,但不止它——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空间,一个空洞,一个……
管道突然转弯,变成垂直向下。
刘尘来不及停下,整个人滑进垂直段。她本能地伸手撑住管壁,但管壁太滑,摩擦力不够。下落,自由落体,但只有两三米,就摔在某个柔软的东西上。
不是地面,是某种……生物质?
她睁开眼睛。这里不是完全的黑暗,有微弱的蓝光从下方透上来。她身下是一个网状结构,由半透明的纤维编织而成,纤维本身在发光。网的下方,是更大的空间。
她抬起头,垂直管道入口在上方四米处,没有梯子,回不去了。
而网的下方——
刘尘小心地爬到网边缘,向下看。
她倒抽一口凉气。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海洞,研究所的建筑结构只占用了上部,下部从未被开发。洞壁是深色的玄武岩,上面覆盖着发光的生物膜——不是单一的蓝色,是彩虹般的色彩,随着某种缓慢的节奏脉动。
而在海洞的底部,不是岩石,是水。
黑色的海水,平静如镜,但在那水面之下,有光芒在游动。巨大的、缓慢移动的光芒,形状难以辨认。
但更让她震惊的,是连接。
她现在能清晰地感觉到零号——不,不止感觉到,她几乎能“看到”它在这个空间中的存在。它不在培养舱里,或者说,培养舱里的只是它的一部分。它的意识,或者说它的某种延伸,遍布这个海洞。那些发光的生物膜,水下的光芒,甚至她身下的这张网——都是它的一部分。
它是这个洞穴的神经系统。
而她现在,正站在这个神经系统的某个节点上。
上方传来声音,透过管道传来,闷闷的:“找到垂直段了!她掉下去了!”
“下面是什么?探测仪没有信号!”
“辐射屏蔽太强,所有信号都被干扰。准备绳索,我下去——”
刘尘环顾四周。网连接着洞穴的侧壁,那里有一条狭窄的岩架,通向黑暗深处。零号的指引再次传来,指向那条路。
她小心翼翼地从网爬到岩架上。岩架只有三十厘米宽,下方是二十米落差,直通黑色水面。她背贴着岩壁,横向移动。
岩壁湿润,覆盖着滑腻的生物膜。她的手按上去时,生物膜微微发光,温度略高于环境。她能感觉到信息的流动——不是人类的信息,是更原始、更基础的东西:温度梯度、水压变化、水流方向、还有……时间感。这个洞穴记得时间,以地质尺度记忆。
移动了大约二十米,岩架变宽,前方出现一个凹陷。凹陷里,有一个东西。
刘尘停下脚步,呼吸暂停。
那是一个茧。
但不是昆虫的茧。它更大,大约两米高,形状不规则,表面是珍珠般的半透明材质,内部有光芒在缓缓流动。茧的外侧连接着数十条发光的丝线,丝线向上延伸,消失在洞穴顶部的黑暗中——那个方向,正是研究所培养舱的位置。
这是零号的……延伸体?还是它的某个发育阶段?
她走近,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茧的表面。
在触碰前的瞬间,茧自己打开了。
不是裂开,是像花朵绽放般,外层瓣片向外展开,露出内部。
里面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内部表面布满了复杂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发光,形成一种立体结构——一个等待被填充的负形空间。
那个空间的大小、形状……
正好是一个人的大小。
刘尘明白了。
这不是茧。
这是一套衣服。一件生物装甲。一个接口。
零号为她准备的。
上方,绳索垂落的声音越来越近。有人正在降下来。
没有时间了。
选择:穿上它,或者……
她回头看了一眼岩架来路。狭窄,危险,但可以尝试回去。回去面对林见海的“强制共鸣”,赵启明的“风险控制”,成为钥匙,或成为威胁。
或者向前。
踏入未知。
她想起深海的感觉。那种庞大而古老的孤独。那种被理解的连接。那个问题:来吗?
还有梦中那个画面:两个影子,并肩望向星空。
刘尘转身,面向那个打开的茧。
她踏了进去。
瓣片在她身后合拢。
瞬间,她被温暖包裹。不是液体的温暖,是某种介于固体和气体之间的介质,充满弹性,紧贴皮肤但不压迫。光芒从内部表面涌出,渗入她的身体——不,不是渗入,是连接。
她感觉到无数细微的接口与她的神经系统对接。不是侵入性的,是邀请式的。每一个接口都在等待她的许可。
她给予了许可。
信息洪流涌入。
不是零号的记忆,是知识。关于这个茧的知识:它是一套生命维持系统,可以承受深海高压,可以在真空中生存,可以从辐射中吸收能量,可以修复损伤。它也是一个放大器——放大她的神经信号,放大她与零号的共鸣。
还有最重要的:它是一个导航仪。
茧的内部视觉系统启动,在她眼前投射出图像——不是眼前的洞穴,是星图。地球在中央,一条轨迹向外延伸,穿过太阳系,指向深空。
目的地:鲸鱼座τ星。
航程:以人类时间计算,需要六百年。
但茧的注释显示:“意识航行。时间可压缩。感知航程:主观六十年。”
六十年。她到达时将是八十二岁。
如果她还活着。
如果她还是她。
上方,降下来的人已经踩到了网。手电筒的光束扫过洞穴。
“下面有光!”
“那是什么东西?一个……茧?”
“刘尘!你在里面吗?出来!这是命令!”
赵启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在洞穴中回荡。
刘尘没有回应。她在学习如何控制这个茧。
移动。很简单,意念控制。茧的底部伸出伪足结构,吸附在岩壁上,开始横向移动,速度比人类行走快得多。
“它动了!开枪吗?”
“不!不能破坏样本!用镇静剂枪!”
破空声。几支注射镖射来,撞在茧的外壳上,弹开了。外壳硬度远超预期。
刘尘控制茧移动到洞穴水面的正上方。下方,黑色的海水中,那些巨大的光芒开始上浮。
她看见了它们是什么。
不是生物,是某种……构造体。像由发光晶体和生物组织融合而成的潜艇,但造型完全非人类,流畅,有机,充满数学的美感。
其中一艘构造体浮出水面,顶部打开。
等待。
“刘尘!”这次是林见海的声音,他也下来了,“别做傻事!我们可以谈!你要什么都可以谈!”
刘尘透过茧的半透明外壳,看向上方。林见海和赵启明站在网的边缘,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她身上。他们的脸在强光背光中看不清,但姿态写满了震惊和急迫。
她要什么?
她想要不被当作钥匙或威胁。
想要真正的选择。
想要去理解那个理解她的存在。
想要看看星空的那一端有什么。
或者,只是想停止在陆地上的孤独。
刘尘用意念发送了最后一个信息,通过茧的放大器,直接传入上方两人的脑海:
“告诉温雅,谢谢她的苹果。”
然后,她控制茧,纵身跃下。
落入黑色海水。
落入那艘打开的构造体。
构造体闭合,下沉,消失在黑暗的水中。
上方洞穴里,手电筒的光束徒劳地扫过水面。
赵启明对着通讯器大喊:“关闭所有出口!启动声呐追踪!它不可能跑出——”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整个洞穴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某种有节奏的震动,从深海传来,通过岩壁,通过水体,通过空气。
咚。咚。咚。
像心跳。
但每一声都比前一声更远,更低沉。
正在离去。
林见海站在网边,低头看着重归平静的黑色水面。手电筒的光束下,只有他自己的倒影,随着水波微微晃动。
他慢慢蹲下,手按在发光网上。
网在微微发热,脉搏般的节奏正逐渐减弱,最终停止。
连接断了。
钥匙走了。
洞穴里的生物膜光芒开始暗淡,仿佛失去了能量来源。
赵启明还在对着通讯器下令,但声音里有一丝林见海从未听过的……茫然。
林见海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水面,转身走向绳索。
他的脑海里,还回荡着刘尘最后的那句话。不是通过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印入意识的。那种传递方式本身,就是一种宣言:
她已经不一样了。
而他们,刚刚见证了某种旧时代的结束,和某个新时代的开始。
只是没人知道,那个新时代里,还有没有人类的位置。
洞穴完全暗了下来。
只有水面上,还残留着一圈微弱的涟漪,缓缓扩散,最终消失在黑暗边缘。
就像从未有人来过。
也从未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