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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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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培养舱回来后的第七个小时,刘尘开始画画。
不是用数字笔在平板上画,是用真正的纸笔——她从储藏室翻出的泛黄的工程绘图纸,和一支老式墨水笔。笔尖划过纸面时发出沙沙声,墨迹微微晕开,带着一股化学溶剂的味道。
她画的是记忆中的意象:星空中的航行,地球的蓝色球体,深海,沉睡,然后是自己的脸——在实验室里,在医疗室,在培养舱。最后是两个光点,由发光的丝线连接。
她画得很快,几乎不加思考,仿佛手有自己的意志。当最后一笔落下时,纸面上已经是一个完整的故事板,一个无声的漫画。
然后她翻到背面,开始写。不是报告,不是记录,是私密的文字:
“它给我看的不是信息,是感觉。
孤独的感觉像深海的水压,无处不在,持续了千万年。
然后我的频率出现了,像黑暗中突然亮起一盏灯。
它说我是‘回声’,意思是我的基因里有它的影子。
但‘不同’——我有它没有的东西。自由?意志?还是单纯因为我是人类?
它要我选择:留下,或同行。
但同行去哪里?它没说,或者说了但我没听懂。
也许‘同行’不是一个地点,是一个状态。像两滴水汇入同一片海。”
写到这时,敲门声响起。
刘尘迅速将纸叠起,塞进抽屉。门滑开,外面站着两个人:林见海,还有一个穿着深灰色制服的中年男人,肩章显示他来自安全部门。
“刘尘,这是赵启明总负责人。”林见海的声音比平时更正式,“他想和你谈谈。”
赵启明个子不高,但站姿笔直,像一根插入地面的标枪。他的脸很方,线条硬朗,眼睛是浅褐色,看人时有种穿透感。“刘尘研究员,我可以坐下吗?”
“请。”刘尘指了指房间里唯一的椅子,自己坐在床边。
赵启明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端正得不像在谈话,像在接受检阅。“我看了第三阶段接触的全部记录。包括你的生理数据、神经同步波形,还有你最后说的那句话:‘它给了我选择。留下,或同行。’”
他停顿,观察刘尘的反应。刘尘保持沉默。
“从安全角度,这句话有几个可能的解释。”赵启明继续说,语速平稳,像在背诵条文,“第一,样本零号试图引诱你协助它逃离收容。第二,它试图策反你,为某个未知的外部势力服务。第三,这是一种认知攻击,旨在制造你的内部冲突,削弱你的判断力。”
刘尘抬起头:“或者第四,它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就像问一个人:你要留在屋里,还是跟我出去走走?”
赵启明微微点头,但表情未变。“有可能。但风险评估必须考虑最坏情况。目前最坏情况是:样本零号是一个地外文明投放的‘探针’或‘种子’,它的任务是评估地球文明,并寻找合适的‘载体’或‘接口’。而你,因为基因上的偶然匹配,成为了那个接口。现在它正在试图激活你,完成它的使命。”
“什么使命?”
“不确定。可能是信息收集,可能是基因采样,可能是为后续接触或入侵做准备。”赵启明从口袋拿出一个微型投影仪,在墙上投射出一张星图,“过去七十年,我们监测到十一次来自鲸鱼座τ星方向的异常射电信号。信号很微弱,每次持续几分钟,然后消失。内容无法解码,但时间间隔有规律:每6.8年一次。”
他在星图上标出时间点:“最近一次是三个月前。正好是样本零号被发现后的第七天。”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深海研究所的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呼吸。
“巧合?”刘尘问,但自己都不信。
“可能性低于千分之三。”赵启明关掉投影,“所以我们不能把它当作巧合。样本零号、那些射电信号、你的特殊基因、还有它给你的‘选择’——这些可能是一个大图景的碎片。而我们需要在碎片拼完整之前,理解它,控制它。”
林见海终于开口:“这就是为什么‘桥梁计划’必须加速。我们需要通过刘尘,建立一个可控的对话渠道。不是被动的信息接收,是主动的、结构化的交流。我们要问出答案:它从哪里来?为什么来?想要什么?”
“而我是那个问问题的人。”刘尘说。
“你是那个唯一能问问题的人。”林见海纠正,“但我们会在你身后。我们会设计问题,分析答案,评估风险。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它。”
赵启明站起身:“明天上午九点,安全部门、科研团队和伦理委员会将召开联席会议,决定下一步方向。在那之前,你需要待在自己的房间。不是软禁,是保护。你的神经系统刚刚经历了一次高强度交互,需要时间恢复。医疗组会每两小时来检查一次。”
他走到门边,停住,回头:“还有一件事。温雅博士为你申请了独立观察员权限,要求在后续所有实验中在场。我批准了。但她给你的一些……建议,可能不完全符合整体安全利益。希望你能理解,在这种层级的事务上,个人情感必须让位于文明安全。”
门关上。
林见海没有立刻离开。他走到刘尘的桌前,看着桌上散落的几张草稿纸——那是她之前画的一些分形几何草图。
“你很擅长捕捉模式。”他说,手指轻触纸面,“这是天赋。也是为什么你能理解零号的语言——它的语言本身就是一种模式语言。”
“赵启明认为它是威胁。”刘尘说。
“赵启明的工作是考虑所有威胁。”林见海转身面对她,“我的工作是探索所有可能。两者不矛盾。但如果非要选择,我选择可能性。因为威胁可以防范,但错过的可能性永远不会回来。”
他的目光落在刘尘脸上,很认真:“你知道人类现在面临什么吗?生态城系统正在达到承载极限,星际殖民尝试了三次都失败了——不是技术失败,是人体无法适应长期太空环境。我们的文明遇到了天花板。而零号,它的基因技术,它的环境适应能力……可能是打破天花板的那把锤子。”
“所以我是握住锤子柄的手。”
“你是连接锤子和手的那个关节。”林见海的声音压低,“没有你,锤子只是一块金属。但刘尘,记住:关节可以控制方向。锤子砸向哪里,取决于关节怎么转动。”
他离开后,刘尘重新拿出那张画满意象的纸。她看着最后那两个由光丝连接的点,看了很久。
然后她翻到背面,在之前写的文字下面,加了一段:
“他们都在说文明、人类、未来。
林见海要可能性,赵启明要安全,温雅要我活着。
但没有人问:我想要什么?
也许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
深海很孤独,但陆地上也很孤独。
至少深海诚实。”
当晚,刘尘做了一个梦。
不是寻常的梦,是那种清醒梦——她知道自己在做梦,但无法醒来。
梦中,她站在一片纯白空间里,没有上下左右,只有一片均匀的白。然后空间开始变化,白色中浮现出纹理,像大理石的花纹,又像树干的年轮。纹理越来越复杂,最终形成一个熟悉的螺旋模式。
零号的核心出现在螺旋中心,但不是实体的核心,是一个发光的虚影。
“你在我的意识里?”刘尘在梦中问。
虚影没有回答,但空间震动了一下。一些意象碎片飘来:一张实验台,上面躺着一个人,看不清脸;一个显示屏,上面有跳动的基因序列;一艘飞船,很小,只够一个人;然后是星空,无尽的星空。
碎片快速闪过,最后定格在一个画面上:两个影子,并肩站在某个高处,望着星空。一个是人形,一个是某种更抽象的形状。影子没有细节,但刘尘知道,那个人形是她。
意义传来,不是语言,是直接的理解:
“准备。他们不会等待。时间不多。”
“谁不会等待?准备什么?”
没有回答。虚影开始消散,纯白空间崩塌成碎片。在完全消失前,最后一个意象冲进刘尘的意识:
一双手,正在操作一个控制台。控制台的屏幕上,有她的基因图谱,和一个大大的红色按钮。
按钮的标签是:“强制共鸣-阶段三”
刘尘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浑身冷汗。
房间里的时钟显示凌晨3:18。
她喘息着,摸向自己的额头,那里似乎还残留着梦中那种虚幻的触感。不是恐惧,是紧迫感——时间不多,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或者将要发生。
她下床,走到门边。门锁着,但面板显示可以从内部打开。赵启明说是保护,不是软禁。
她犹豫了几秒,然后按下开门键。
门滑开,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安全指示灯在地面投下蓝色的光带。按规定,她不应该离开房间,但规定没有物理锁。
刘尘赤脚走出房间,地板冰凉。她走向数据分析区——不是想去做什么,只是需要走动,需要思考。
经过中央控制室时,她听见里面传来低语声。这么晚了,谁还在?
控制室的门没有完全关闭,露出一条缝隙。刘尘靠近,从缝隙中看去。
林见海在里面,还有两个她不认识的研究员。他们站在主屏幕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份方案文件,标题是:《强制共鸣协议草案》。
“……她的神经系统已经有基础同步,强行提升到阶段三会有风险,但可以加速数据收集。”一个研究员说。
“伦理委员会不会批准。”林见海的声音。
“伦理委员会不知道有这个草案。”另一个研究员说,“如果我们能证明强制共鸣可以提取零号的核心基因编辑算法,他们事后会理解。这是为了全人类。”
“风险呢?”林见海问。
“刘尘可能会经历暂时性人格解离,或永久性神经损伤。但根据模型,存活率在85%以上。而且,一旦我们获得算法,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后续可以用克隆体或基因编辑志愿者。”
刘尘的血液变冷。
“我需要时间考虑。”林见海说。
“我们没有时间了。赵启明那边也在准备应急方案——如果判断零号是威胁,他们会启动销毁程序。样本零号、所有研究数据,还有……刘尘。”
“什么?”
“她是接口,是潜在载体。安全部门的逻辑是:如果零号可能通过她传播或激活什么,那么最安全的做法是消除风险源。包括她。”
控制室陷入沉默。
刘尘后退一步,脚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在外面?”林见海警觉的声音。
刘尘转身就跑,赤脚在金属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她冲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心脏狂跳。
几分钟后,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远去。
她坐在地上,直到呼吸平稳。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出那张画满意象的纸。在背面最后一行字下面,她加了一句,笔迹因为手的颤抖而有些歪斜:
“原来‘选择’不是留给我的。
是留给他们的。
而我,要么是钥匙,要么是威胁。
没有第三条路。
除非……”
她停笔。
除非什么?
除非她先做出选择。
刘尘走到房间的小窗前。外面依然是深海影像,黑暗中有发光生物游过。她将手掌贴在玻璃上,感受着那虚假的冰凉。
然后她闭上眼睛,集中注意力,像昨晚在隔离室里那样,寻找那个频率。
0.122赫兹。
超慢振荡。
最初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的心跳,自己的呼吸。
然后,很轻微地,像从极远处传来的回音,她感觉到了——不是声音,是存在。在下方,在黑暗中,在等待。
她将意念集中,尝试发送一个简单的意象:一个问号。
没有回应。
但她能感觉到,连接建立了。很细,很脆弱,像蛛丝,但存在。
她再次发送,这次是一个具体的意象:控制室,屏幕上的《强制共鸣协议草案》,还有那几个人的对话。
这一次,回应来了。
不是语言,是一种情绪:警惕,然后是……保护欲。
接着是一个清晰的指令,直接植入她的意识:
“明早。体检时。第七走廊。通风口。进去。向下。”
指令重复了三遍,然后连接断开。
刘尘睁开眼睛,手还在玻璃上,掌心出汗。
通风口。向下。
零号在告诉她逃跑的路线。
但逃到哪里?研究所是封闭系统,在太平洋底三百米,外面是深海高压。她能去哪里?
除非……
除非零号知道一条路。一条人类不知道的路。
刘尘走回床边,坐下,看着时钟走向凌晨四点。
距离体检还有四个小时。
距离选择,还有四个小时。
她躺下,闭上眼睛,但不再尝试睡觉。
她在脑海中勾勒研究所的地图:第七走廊,在医疗区边缘,靠近废弃的旧样本库。那里确实有一个大型通风管道,直径应该够一个人爬行。向下……会通向哪里?旧样本库下方是地质层,再往下是……
是了。
是研究所建立前就存在的天然海洞。勘探记录提到过,但认为不稳定,被封堵了。封堵的位置,就在旧样本库下方。
如果零号能感知地质结构,如果它知道那条海洞没有被完全封死,如果海洞通往……
刘尘不敢继续想。
但她知道,明早体检时,她会去第七走廊。
她会打开通风口。
她会向下。
不是因为她信任零号,而是因为她已经无法信任任何人。
深海很孤独。
但至少,深海诚实。
窗外,深海影像中,一群发光水母缓缓飘过,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
而在培养舱深处,零号的一条分支,极其轻微地调整了角度。
指向第七走廊的方向。
准备好了。
等待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