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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旧案疑云掀波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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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刚过,江南的雨就缠缠绵绵落了起来。望江楼的飞檐挂着细密的雨丝,檐下铜铃被风吹得叮当作响,声音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漫开,添了几分清寂。林砚秋正对着案上的舆图蹙眉,指尖划过江南十三府的地界——太湖沿岸三县接连上报水患,河堤溃口虽已堵住,可灾后核查的账册却处处透着蹊跷。
“苏大哥,你看这里。”她指着舆图上标红的“芦溪镇”,声音压得低,“这镇上报的受灾户数是七百二十三户,可我让福伯派人暗访,实际受灾的至少有九百户。那一百多户的赈济粮,怕是被人吞了。”
苏慕言刚从外面回来,玄色长衫沾了些雨汽,他解下腰间佩剑放在架上,走过来俯身看舆图:“芦溪镇的县令是布政使倒台后新提拔的,姓孙,据说为官清廉。可账册对不上,要么是下面的小吏贪墨,要么……”
“要么是他装清廉,实则与那些蛀虫同流合污。”林砚秋接过话头,指尖在“芦溪镇”三个字上重重一点,“这已经是第三起了。前两起我都压了下来,只处置了涉事小吏,可这一次,若不揪出根源,江南的赈济粮怕是要成了某些人的摇钱树。”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些,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福伯端着刚煮好的姜枣茶进来,见两人神色凝重,放下茶盏时轻声道:“小姐,苏公子,刚收到王县令派人送来的消息,说芦溪镇的孙县令,明日要亲自来长汀镇,给您送灾后的详细账册。”
林砚秋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来得正好。我倒要当面问问他,那一百多户的赈济粮,到底去了哪里。”
苏慕言拿起茶盏抿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却没驱散眼底的寒意:“孙县令此来,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或许已经知道你在查他,想先下手为强,或者……想找你攀关系。”
“不管他想做什么,来了就别想轻易走。”林砚秋将舆图卷起,“你让陈铁匠选几个细心的弟兄,明日跟着我去见他。账册里的猫腻,总得有人来担责。”
第二日雨歇,天放了些晴,云层里透出淡淡的日光。孙县令带着两个随从,坐着乌篷船来了长汀镇。他穿着一身青色官袍,面白无须,看起来文质彬彬,见到林砚秋时,立刻拱手行礼,语气恭敬:“下官孙志远,见过林巡检使。”
林砚秋坐在主位上,指尖敲着案面,声音平淡:“孙县令不必多礼。坐吧。听说芦溪镇水患严重,辛苦你了。”
孙志远谢过座,从随从手里接过一个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林巡检使,这是芦溪镇灾后的账册,赈济粮发放、河堤修缮的账目,都记录得清清楚楚,请您过目。”
林砚秋接过账册,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账册字迹工整,收支明细一目了然,看起来确实没什么问题。可她翻到受灾户数那一页时,手指停住了——七百二十三户,与上报的数字分毫不差。
她抬眼看向孙志远,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孙县令,这账册上的受灾户数,是你亲自核查的?”
孙志远的眼神微微闪烁,随即点头:“回林巡检使,是下官亲自带着主簿挨家挨户核查的,绝无差错。”
“绝无差错?”林砚秋冷笑一声,将账册扔在桌上,“那我倒是要问问你,芦溪镇的李家庄、张村、王家湾,这三个村加起来就有一百五十户,为何账册上没有记录?”
孙志远的脸色瞬间白了,他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林巡检使,这……这不可能!下官核查时,这三个村并没有受灾啊!”
“没有受灾?”林砚秋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扔到他面前,“这是我派去暗访的人画的图,李家庄的河堤溃口,冲毁了三十多间民房;张村的稻田全被淹了,颗粒无收;王家湾的水井都被洪水污染了,村民们只能喝雨水。这些,你都看不到?”
铁证面前,孙志远再也装不下去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林巡检使饶命!下官错了!下官是被猪油蒙了心!”
他哆哆嗦嗦地坦白,那一百多户的赈济粮,是他和镇上的粮商勾结吞掉的。粮商给了他五百两银子,他便在账册上做了手脚,瞒报了受灾户数。
林砚秋看着他那副贪生怕死的模样,心中一阵厌恶:“你身为父母官,不思为民解忧,反而勾结奸商,侵吞赈济粮。你可知那些粮食,是多少百姓的救命粮?”
“下官知罪!下官知罪!”孙志远哭得涕泪横流,“求林巡检使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把粮钱都吐出来,再自请去职,永不踏入官场!”
苏慕言站在一旁,声音冰冷:“机会?那些因为没拿到赈济粮而饿肚子的百姓,谁给他们机会?”
就在这时,孙志远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林巡检使,苏公子,下官还有一事相告!此事或许和林墨尘大人的旧案有关!”
林砚秋的身子猛地一僵,眼中瞬间燃起怒火与震惊:“你说什么?我父亲的旧案?”
林墨尘当年是被安上“勾结乱党”的罪名处死的,这一直是林砚秋心中的刺。她查了许久,都没找到当年的证据,只知道此案与前布政使、周文德脱不了干系,可具体的细节,却始终是个谜。
孙志远连忙道:“下官年轻时,在京城翰林院当编修,曾无意中看到过一份卷宗。卷宗里说,林墨尘大人当年被抓,是因为有人举报他私藏‘反书’,而那份‘反书’,其实是伪造的。伪造之人,是前布政使的亲信,也是当年负责审理此案的御史。”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更重要的是,卷宗里还提到,林墨尘大人手里有一份关于江南盐税贪腐的账册,那账册才是前布政使和周文德要杀他的真正原因!他们怕账册曝光,才设计陷害了林大人!”
林砚秋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父亲的死,果然另有隐情!那盐税账册,就是关键!
“那卷宗现在在哪里?”她急切地问道。
孙志远叹了口气:“当年翰林院失火,那份卷宗被烧毁了。不过,下官记得,那个伪造‘反书’的御史,后来被贬到了湖州府,当了一个闲职。他或许知道一些当年的内情。”
林砚秋的眼神坚定起来:“湖州府……我这就去湖州府,找到那个御史,问清楚当年的事!”
苏慕言握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担忧:“砚秋,湖州府路途遥远,而且那个御史既然是前布政使的亲信,定然不会轻易说实话。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我跟你一起去。”苏慕言接着道,“陈铁匠留在长汀镇,负责处理孙志远的事,顺便盯着江南其他府县的动静。周伯安带着青溪镇的弟兄,暗中保护你我。”
林砚秋点了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有苏慕言在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三日后,林砚秋和苏慕言带着周伯安挑选的二十名弟兄,乔装改扮,踏上了前往湖州府的路。
湖州府的深秋,比长汀镇冷了许多。街边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金黄,风吹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像是铺了一层金毯。林砚秋和苏慕言找到了那个被贬的御史,姓郑,如今已经是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住在城郊的破庙里。
郑御史见到林砚秋时,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得惨白。他认出了林砚秋——她的眉眼,和林墨尘一模一样。
“你……你是林墨尘的女儿?”郑御史的声音颤抖着。
林砚秋点了点头,语气冰冷:“郑御史,我今日来,是想问问你,当年我父亲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份‘反书’,是不是你伪造的?”
郑御史叹了口气,老泪纵横:“是……是我伪造的。我对不起林大人,对不起你啊!”
他说,当年前布政使以他家人的性命相要挟,逼他伪造“反书”,陷害林墨尘。他害怕家人出事,只能照做。林墨尘被处死后,他夜夜做噩梦,不久就被人揭发贪腐,贬到了湖州府。这些年,他一直活在愧疚和自责中。
“那盐税账册呢?”林砚秋追问,“我父亲手里的那份盐税账册,现在在哪里?”
郑御史想了想,道:“当年林大人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就把账册交给了他的一个心腹,让心腹把账册藏起来。那个心腹,好像是个姓吴的郎中,住在苏州府。”
林砚秋和苏慕言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喜色。终于有了盐税账册的线索!
他们谢过郑御史,立刻起身,前往苏州府。
苏州府的吴郎中,已经是个年近八旬的老人。他见到林砚秋,得知她是林墨尘的女儿,老泪纵横。他从床底下的一个木盒子里,拿出了一份泛黄的账册,递给林砚秋:“这就是林大人当年交给我的盐税账册。上面记录着前布政使、周文德等人,多年来如何挪用盐税、走私食盐的罪行。林大人说,总有一天,会有人拿着这份账册,为他平反昭雪。”
林砚秋接过账册,手指抚过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正是父亲的笔迹。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
父亲,你的冤屈,终于可以昭雪了!
她将账册小心翼翼地收好,对着吴郎中深深一揖:“吴郎中,多谢你!多谢你为我父亲保存这份账册!”
吴郎中摆了摆手,道:“林小姐客气了。这是我应该做的。林大人是个好人,他不该落得那样的下场。”
带着账册,林砚秋和苏慕言马不停蹄地赶回了长汀镇。
回到望江楼的当晚,林砚秋就写了一封长长的奏折,详细陈述了父亲被陷害的经过,连同盐税账册一起,交给了李先生——李先生从京城回来后,就留在了长汀镇,帮林砚秋处理一些文书工作。
李先生看着账册和奏折,激动得热泪盈眶:“林小姐,林大人的冤屈,终于可以洗清了!我这就带着这些东西,再次前往京城,呈给皇上!”
林砚秋点了点头:“李先生,辛苦你了。”
第二日清晨,李先生再次踏上了前往京城的路。这一次,他的脚步,比上次更加坚定。
长汀镇的百姓们,依旧来渡口送行。他们站在岸边,看着李先生的乌篷船缓缓驶离,眼中满是期盼。
“李先生,一路顺风!”
“一定要为林大人平反昭雪!”
“我们等着您的好消息!”
李先生站在船头,对着百姓们挥了挥手,声音洪亮:“父老乡亲们放心!我一定会让林大人沉冤得雪!”
乌篷船渐渐远去,消失在汀江的尽头。
林砚秋站在渡口,望着船消失的方向,心中充满了期待。她知道,这一次,父亲的冤屈,一定能洗清!
京城的雪,总是来得比江南早。紫禁城的琉璃瓦上积着一层白雪,红墙白雪,相映成趣,却透着一股威严。
李先生带着林砚秋的奏折和盐税账册,历经二十余日的颠簸,终于抵达了京城。他没有耽搁,直奔皇宫而去。
此时,皇帝正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折。听到太监禀报,说江南长汀镇的老秀才李先生求见,还带着重要的证据,皇帝立刻宣他进殿。
李先生走进御书房,对着皇帝,重重地磕了三个头:“草民李先生,参见皇上!草民今日前来,是为林墨尘大人的冤案,呈上证据!”
皇帝看着他,眼中带着几分好奇:“林墨尘?朕记得他,当年因‘勾结乱党’被处死。你说他是被冤枉的?”
李先生站起身,将奏折和盐税账册,呈给皇帝:“皇上,这是林墨尘大人的女儿林砚秋写的奏折,这是林大人当年留下的盐税账册。上面记录着前布政使、周文德等人,挪用盐税、走私食盐的罪行。林大人就是因为掌握了这份账册,才被他们陷害的!”
皇帝接过奏折和账册,仔细地看了起来。越看,他的脸色越凝重。盐税是朝廷的重要收入,前布政使等人竟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贪腐,还陷害忠良,简直是无法无天!
“大胆!”皇帝猛地一拍龙椅,怒喝道,“前布政使、周文德等人,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贪腐盐税,陷害忠良!来人!传朕的旨意,彻查此案!将所有涉案人员,一律严惩!”
“是!”太监连忙躬身应道。
皇帝看着李先生,道:“李先生,你辛苦了。你放心,朕一定会为林墨尘大人平反昭雪,还他一个公道!”
李先生再次磕头:“多谢皇上圣明!草民替林大人,替江南的百姓,谢皇上!”
几日后,皇帝的圣旨,传遍了整个江南。
圣旨上写着:林墨尘忠君爱国,被奸人陷害,含冤而死。朕心甚痛,特追封林墨尘为“江南忠义伯”,赐谥号“忠烈”。前布政使、周文德、刘通判等人,贪腐盐税,陷害忠良,罪大恶极,已被处决。郑御史虽有过错,但念其认罪态度良好,且有悔改之意,免其死罪,流放边疆。
长汀镇的百姓们,听到这个消息,都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自发地来到望江楼,对着林墨尘的灵位,磕头祭拜。
“林大人,您的冤屈终于洗清了!”
“林大人,您可以安息了!”
“林大人,长汀镇的百姓,永远记得您!”
林砚秋站在灵位前,看着父亲的牌位,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对着灵位,深深一揖:“父亲,您看到了吗?皇上为您平反了!您可以安息了!”
苏慕言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声音温柔:“砚秋,别哭了。林伯父在天有灵,看到你如今的成就,看到长汀镇的太平,一定会很欣慰的。”
林砚秋点了点头,擦干眼泪,对着众人朗声道:“诸位父老乡亲,诸位弟兄!我父亲的冤屈,终于洗清了!这离不开皇上的圣明,离不开李先生的奔波,更离不开大家的支持!从今日起,我们更要努力,守护好江南的百姓,不辜负父亲的期望,不辜负皇上的信任!”
“好!”
“我们听林巡检使的!”
“守护江南,至死不渝!”
众人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
为了纪念林墨尘,林砚秋在长汀镇的中心,修建了一座“忠烈祠”。祠堂里,供奉着林墨尘的牌位,还有他当年用过的笔墨纸砚、佩剑等遗物。祠堂的墙壁上,画着林墨尘当年带领汀月会,守护长汀镇的故事。
每逢初一十五,长汀镇的百姓们,都会来忠烈祠祭拜。他们带着鲜花、水果,对着林墨尘的牌位,虔诚地祈祷。
而林砚秋,也没有停下脚步。她继续整顿江南吏治,兴修水利,开办私塾和惠民药局。江南的百姓,日子越过越红火。
这年除夕,长汀镇张灯结彩,喜气洋洋。望江楼的庭院里,挂满了红灯笼,福伯带着下人,正在贴春联。苏慕言、周伯安、陈铁匠、王捕头等人,都聚集在这里,和林砚秋一起过年。
餐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陈铁匠端着酒杯,站起身,对着林砚秋道:“林巡检使,我敬你一杯!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遂!”
林砚秋端起酒杯,笑道:“陈伯伯,新年快乐!也祝大家,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众人纷纷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周伯安站起身,道:“砚秋,如今江南太平,林大人的冤屈也洗清了。你和苏公子,也该考虑考虑终身大事了。”
陈铁匠跟着起哄:“是啊是啊!苏公子,你什么时候娶我们林巡检使啊?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王捕头也道:“林巡检使和苏公子,郎才女貌,天造地设的一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