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周目一04 *** ...
-
***
临司,是我的名字。
我本来应该死在雪地里。但是,我被叫醒了,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起初我以为这是祝福,重生在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我可以凭借记忆,避开将要降临的劫难。
但是,我错了。
父亲还是死在了矿洞里,长姐照旧继承了克里斯蒂安,我被送往修道院。
纯黑的眼睛被视作恶魔的象征,圣洁的殿堂下是永无止境的欺凌与折辱。修士们捉弄我,戏耍我,以我为乐。
克瑞斯·诺曼,年少有为的公爵,看见我被一群修士堵在角落,替我解了围。
优雅得体的举止,含情脉脉的眼睛。我又一次爱上了他,即使我知道克瑞斯会是长姐的丈夫。
人生的走向并没有因为重来一次就发生改变,我在修道院吃尽了苦头。甚至比第一次吃得还要多。
五年期满。长姐为了拉拢其他势力,把我从修道院接了回来,让我和不认识的女人联姻。
我没法摆脱长姐的掌控,和不爱的人结了婚。女人对我没有多少感情,我的身体也早就油尽灯枯。
在冬夜,我再一次倒在雪地里。
我以为我死了。但是再次掀开眼皮,我又回到了无忧无虑的童年。
错愕过后是狂喜,我决意这次要改变一切。但是我似乎无法撼动命运分毫,齿轮碾向既定的轨迹,在同样的冬夜里,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意识沉进黑暗的瞬间又被扯了回来。睁眼,我回到了阴暗潮湿的修道院。
循环毫无征兆地开始了。无论是自杀还是他杀,只要我失去生命体征,时间就会回溯到过去的某个节点。
我就像个拿着完整剧本的提线木偶,被迫站在舞台中央,看着早已烂熟于心的剧情,一遍又一遍地上演。
我不是没有报复过一切。但是一旦死掉,再次睁眼,那些欺辱过我的人就又好好地站在那了。
我所记得的那些血与泪,只是一场无人在意的幻梦。
循环永无休止,我快要疯了。
终于,我忍不住杀了所有人。我以为这样就能结束一切。但是并没有。
“能够重来,是神的恩赐。”
清泠的声线响起,古老的符文烙印在侧颊,月光下是银色长发的男人。
“你是来杀我的吗?”我听到自己迫不及待地问出了这句话,有些好笑地扯动了一下唇角。
祂摇了摇头,“我无法杀死你。”
“只有极爱极恨你的人,才能结束这一切。”
再次睁眼,我回到了刚被接回克里斯蒂安的这一年,勾引了自己的长姐。
和我预料的一样,长姐爱上了我。她替我取消了婚约,还带我参加了一些不痛不痒的宴会。
在宴会上,我刻意接近长姐的丈夫,想要以此激怒长姐,逼她恨我,逼她杀了我。
但是事与愿违,长姐的确是恨我的,但是她并不杀我,只是把我当成狗一样拴在床上。
我逃了,遇见了安德里格斯的王。王待我很好,所以我有了今天。
不过,最近的王对我很冷淡,他大概是腻了我,就连我病了也并不来见我,只是嘱咐医师来看。
老实说我并不难过,反倒觉得自在。
我本来是想等身体好些了,就离开王宫,回自己的封地里去,届时维拉自会来找我。
不过那个必死的雪夜就要到了,我的身体没由来变得很差。我不能再待在王宫里了,这里没有我要找的人。
*
我碰到洛基的时候,他正在打理花丛。
那是一丛贴地而生的叶子,从远处看就像一团墨绿的颜料,不怎么高,也不怎么显眼。
我有些讶异他的亲力亲为,不过也没有多问,只是照旧地行礼,“陛下。”
他没有抬头,垂着眼在修理那丛绿色,“什么事?”语气很冷淡,一点也看不出几天前还和我同床共枕过。
“陛下,承蒙您的恩典。封地已赐下,我想回去看看……”
咔嚓——我的话还没说完,就有朵花苞从洛基的指尖滑落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他的手似乎在抖。又或者是风在吹动枝叶。
我停了停,接着往下说,语气尽量恳切,“不必很久,只是熟悉一下民风民俗。”
喷泉发出细碎的水声,洛基蹲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继续修理花枝。他的大半张脸都浸在阴影里,我看不见他的脸色。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拒绝我。我正要开口收回这个请求,洛基忽的站了起来。
“我好像打扰到陛下了。”
含着温吞笑意的声音响起,接着是木轮椅停下的咔吱声。
我回头看了一眼,是克瑞斯,坐在手推木椅上,背后是他的佣人。他怎么来了?
“无妨。”洛基转过身子,平静地扫了克瑞斯一眼,随后又把视线挪到我身上,“我会派人去视察你的封地,届时会有人和你汇报。”
洛基的话表面是让步,实际是拒绝了我的请求。我有些烦,但是面上还是装作感激的样子,“遵从您的旨意,陛下。”
我不想在这里呆了,虚与委蛇让我作呕。
“既然陛下还有要务,那我就不打扰了。”我说着就要行礼告退。
“陛下不如把这件差事交于我。”克瑞斯慢条斯理地开口,我一下没反应过来他说的差事是指什么。
克瑞斯拉住了我,不让我走,“毕竟,我与临司阁下感情深厚。”
他特意把重音放在感情深厚这四个字上面,不知道在暗指什么。但是这种纠缠的姿态让我很不舒服,我忍不住皱了皱眉。
“不必,”几乎是下意识的,洛基拒绝了他,顿了顿,他又补充,“诺曼公爵,你主持春日序要做的事已经够多了。”
……春日序的活交给克瑞斯了?
提起春日序,洛基似乎又想到了什么,他的目光落在克瑞斯盖着毛毯的腿上,语气淡漠,“伊登冕下怎么说?”
克瑞斯松开了拉住我的手,温驯地垂下眼睫,好像很失落的样子,他沉默了半天才说,“冕下说……我的腿药石无医。”
装得还挺像回事,我在心里嗤笑。
“既然陛下与公爵大人还有要事相商,不便在此叨扰,我先行告退。”我垂着头,恭敬地行礼。
这次没有人再拦着,我快步离开那片花园,直到身后若有若无的视线消失,才在回廊的转角处停下。
枯槁的枝桠分割着蓝玻璃似的天空,寒风凛冽,我靠在一根柱子背后低低咳嗽,心里却在揣摩。
洛基果然不简单。克瑞斯也是倒霉,不仅要忙活春日序,还要应对多疑的王。
戒指碰在脸上很冰,我低头看了它一眼。洛基对我的态度很奇怪,最近的冷落让我以为他会同意我离开的。但事实恰恰相反。
……他似乎很在意我?
不过也不是很重要了,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他。只希望他不要妨碍到我。
我正出神,忽然有一块石子落到了我的脚侧,顺着抛物线看过去。
穆尔。又是他。不知道怎么坐到围墙上去的,一条腿屈着,另一条腿散漫地垂下。
他笑得恣意,“好久不见,阁下。”
“王宫的守卫什么时候这么松了。”我倦怠地垂下眼,继续顺着回廊往前走。
我听见他从墙上下来的声音,随后是亦步亦趋跟着我的脚步声。
“您还是一如既往地伤我心。”又是那种故作哀怨的语调。我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没空在这种人身上花精力。
我停了下来,他也跟着停下。我转过身,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似乎是意外我的沉不住气,我看见穆尔的那一小截断眉往上跳了跳。
他倒是也不拐弯抹角,“我想知道教皇冕下和您说了什么?”
“您离开后,教皇就病倒了。据说是因为……窥探了神谕。”
我想笑。神谕?是那句预言吗,预言我是彗星,会带来灾祸?那也称得上是神谕吗?
大概是我的讥讽太过明显了,穆尔似乎觉察到什么,绿眼睛里带上了一点探究。
我稍微敛了敛情绪,扮出一副难过的样子来,“冕下说我是灾星……谁能杀了我,就能得到神的赐福。”
我拉住穆尔的手,冰冷的盔甲硌得慌,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穆尔骑士,请你不要告诉任何人,好吗?”
穆尔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抽出被我握着的手。我不确定他有没有相信,不过信不信都没什么关系,我会让这个消息满天飞的。
届时自然会推出一个屠龙勇士,我只需要保证被推出来的,是维拉·克里斯蒂安。
“阁下,我不是他们。”穆尔反手攥住了我,指尖末端的金属利爪游弋在我的手背上,“我不会因为您漂亮的脸蛋,就傻乎乎地上当。”
居然被识破了,我有些意外。穆尔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不过也仅此而已。他对我既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是一种好奇与探究。
尖锐的利器划出一道道细细的白痕,我垂眼看着这些没有意义的线条,懒得再装了,“你帮我把这条消息传出去。”
“您好像把我的帮助当成理所当然的了。”穆尔的声音还是含着笑意的,不过手下的力道却是大了一些,尖爪陷进我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