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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我们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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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玄弑!
他比之前更加狼狈,身上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剑伤,黑衣破烂,面具也不知所踪,露出一张因痛苦与愤怒而扭曲的年轻脸庞。他挣扎着想要爬起,却牵动伤势,又吐出一口血。
紧接着,夜雨的身影如疾风般掠至,落在陵寝署大殿门前。月白长衫沾染点点血污,气息微乱,持箫的手却稳如磐石。他一眼就望见了那抹熟悉的身影,目光担忧地看了一眼望柱旁木然坐地的江湖,又看了眼他怀中早已没了气息的姬娘,一时间心中竟是五味杂陈。
玄弑的视线,却先落向了魏南天的尸身。
当他看见那柄深深插入兄长胸膛、属于江湖的长刀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哥……?”
他颤抖着,不可置信地爬过去,伸出染血的手,探向魏南天鼻下。
没有呼吸。
冰冷的触感碾碎最后一丝侥幸。
“哥——!!!”
一声仿佛幼兽失怙的嘶吼,从他喉中迸发!悲恸、绝望、疯狂,在山谷间撕裂长空。
他想起多年前那个寒冬,蜷在街角被同为乞丐的几个男人殴打到奄奄一息的自己。是魏南天找到他,并救了他,给他温热的饭食与衣裳。他说,他是他的兄长,他们一家原是沧州的流民,因为战乱走散了,他一直在找他。哥哥带他回了麟鬼阁,找人教他武功,宠溺地给他买他喜欢的糖葫芦,耐心地听他结结巴巴地说的每一句话。认识他的人暗地里都骂他“怪物”、“傻子”,就连那些乞丐都只捡着他欺负,只有哥哥,毫不嫌弃地拍着他的肩说:“你永远是我的弟弟,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哥哥告诉他,这个世上,决定一切的是力量,只要自己够强,就算是“怪物”,是“傻子”,也照样可以踩在那些蝼蚁的头上,决定他们的生死。
可现在,哥哥死了。
他唯一的光,唯一的暖,唯一的亲人,死了。
玄弑颤抖着手,为魏南天合上那双不肯瞑目的眼睛。然后,他猛地从衣摆上撕下一片,胡乱系在额前。血与泪交混,模糊了他视线。
他踉跄着站起身,拾起落在不远处的一柄弯刀。转身,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抱着姬娘尸体、魂游天外的江湖。
那眼神,刻骨仇恨,不死不休。
“啊——!!!”
他发出非人的咆哮,不顾伤势,猛地挥刀向江湖疯狂砍去!仿佛要将眼前的一切劈碎!
这饱含极致悲愤的嘶吼,终于惊动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江湖。
他缓缓地、极慢地低下头,轻轻拂开姬娘额前一缕被血黏住的碎发。动作温柔得令人心碎。
然而,对身后那记致命的劈斩,他却恍若未觉,依旧抱着姬娘,一动不动。
白影如电!
夜雨在玄弑动身的刹那已如鬼魅般截在前路!玉箫如毒龙出洞,精准点在刀锋侧面!
“铛!”
巧劲引偏刀势,刀刃擦着江湖身侧掠过,斩入空处。
夜雨挡在江湖与玄弑之间,月白长衫在山风中猎猎作响。脸上惯有的玩世不恭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冰封般的杀意。那双桃花眼寒光凛冽,如万年不化的玄冰。
他直视状若疯魔的玄弑,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你要敢动他——”
玉箫抬起,直指玄弑眉心。
“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绝不原谅!受死吧!”玄弑怒吼着,再次攻上来。
“要比心中仇恨,你没有胜算。”夜雨冷声回应。软剑自箫中拔出,迎击而上。
玄弑双目赤红,足下蹬地,身形如炮弹般再次轰向夜雨,手中弯刀不再追求任何技巧,只剩下最原始、最暴戾的劈、砍、扫!刀风呼啸,卷起地上尘土与碎石,每一击都蕴含着撕碎一切的癫狂力量。
夜雨眼神冰封,面对这狂风暴雨般的攻击,身形却如鬼魅飘忽。他手中软剑自玉箫中滑出时悄无声息,挥动间亦不带半分烟火气,却招招直指要害。他不与玄弑硬撼那骇人的蛮力,而是以极致的精准与速度,见缝插针。软剑时而化作毒蛇,灵巧点向玄弑手腕要穴,逼其变招;时而绷直如钢丝,格挡时以柔克刚,将沛然刀劲引向一旁,在青石地面上犁出道道深痕。
玄弑久攻不下,伤势与悲愤灼烧着理智,刀法愈发狂乱。一次力劈华山的攻击被夜雨侧身闪过,他竟顺势旋身,刀锋划出一道致命的圆弧,不顾自身空门大露,只求将夜雨腰斩!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电光石火间,夜雨眼中寒芒骤盛。他不再游走,身形如被风吹折的柳絮般向后惊险一仰,刀锋贴着他鼻尖掠过。与此同时,他手中软剑借势如毒龙返首,自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弹起,剑尖颤出一点凄艳寒星,精准无比地穿过玄弑狂暴刀势的微小间隙,直刺其咽喉!
“嗤——!”
利刃割裂皮肉的声音轻微却刺耳。
软剑封喉而过,在玄弑颈间划下一道清晰的血线。
玄弑前冲的狂暴身影骤然僵住,手中弯刀“当啷”坠地,身体抽搐着倒下。他望向远处的魏南天,抬手想要抓住什么,却终于解脱似的吐出了最后一口气。
夜雨收剑,转身看向江湖,脸上的冷色尚未完全褪去。
却见江湖径直抱起姬娘的尸身,头也不回地与他擦肩而过。步履虽艰,却一步一步走得极稳。他的脸上,竟似覆着万年寒霜。
“江湖!”夜雨唤他,声音里带着担忧与急切。
江湖却似仿若未闻,不看他,亦不回应。
直至走出陵寝署院门,他才低低地说出一句:
“我们回家。”
夜雨心下一松,走至魏南天尸身旁,拔出那柄插在他尸体上的长刀。随后,默默地跟在江湖身后。
回家。
多么温暖的词啊。可夜雨心中却一片冰凉。
姬娘死了,却永远活在了江湖心里。
他还活着,却仿佛已经死去——在他一剑封喉杀死玄弑的那一刻。
西林雪山,竹舍。
药罐左手支着脑袋,右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捣着药罐中的药草,看起来十分的心不在焉。徐蓉没滋没味地咬了口手中的糕点,抬起头小声问:“药罐叔叔,江叔叔和夜雨哥哥都走了三天了,他们什么时候回来呀?”
药罐心里正发苦,却不敢露出一丝痕迹,只得温声安慰她:“别担心,他们是去救你姬娘姐姐了,很快就带着她一起回来。”
茹娘经过这几日的诊治,已能勉强下床活动。她撩开门帘走出来,脸上仍有几道伤口未愈,嘴角的青紫在她洗净脸上血污后更显扎眼。
“江湖他们拿了地图就匆忙走了……麟鬼阁盘踞东都多年,尽是凶恶之徒……万一……”她说着便抹起眼泪,哭得无声无息却梨花带雨、我见犹怜,“我该怎么向我家娘子交代……”
药罐被这一大一小两个姑娘弄得有些手足无措。他想抬手替茹娘擦擦眼泪,又觉得有些唐突,只得挠了挠头:“你怎么出来了?伤好些没?”
茹娘却只望着窗外,忧色不减,仿似未闻。
“哎,你放心好了!江帅武功天下第一,管它麟鬼阁是什么刀山火海,也拦不住他。再说,不还有夜雨跟着嘛,他绝不会让江帅有事!”药罐说得斩钉截铁,心里却比谁都慌——只有他知道,江湖体内那蛊虫有多恶毒。
几人在忐忑中又熬过两日。
徐蓉再次扯着药罐衣角追问:“药罐叔叔,江叔叔、夜雨哥哥,还有姬娘姐姐,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呀?”
药罐耐着性子回她:“就快回了。”
“那茹娘姐姐呢?”
“她昨夜一宿没睡,我刚让她服了安神汤,这会儿才歇下。”他蹲下来,扶着小姑娘的肩膀,温声安慰着。
两人正在厨房一边熬药一边说话,忽见竹舍外,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江湖抱着姬娘,一步一步走进院子,缓慢而坚定。夜雨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眼中满是担忧。他一路沉默着,跟随着,心疼着,愧疚着……
而江湖,却始终无声无息,连呼吸都轻不可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