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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厄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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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风带着老城区特有的草木湿气,拂过百年榕树的枝叶,落下细碎的光斑。
果栖宁的声音清冷干脆,像一块冰棱直直扎进厉寒熙的心口,他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昨晚车祸后惊魂未定的心悸、一路而来的惶恐、强压下去的傲气,在这一句话面前,尽数溃不成军。
他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往日里能把名媛富商都噎得哑口无言的嘴,此刻竟半个字的反驳都说不出来。
额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那真实的痛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
这个女人说的,全都是真的。
“我……”厉寒熙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我信你。”
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于一向不可一世的厉家大少而言,低头认怂,比让他赔上千万生意还要难堪。
可在生死面前,所有的骄傲都变得微不足道。
果栖宁抬眸看他,黑眸里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因为他服软而得意,也没有因为他狼狈而嘲讽。
她指尖轻轻敲了敲面前的铜八卦镜,镜面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像是在敲打着某种无形的宿命。
“信我?”她淡淡重复,语气里带着几分疏离的讥诮,“昨天在巷口,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说我装神弄鬼,说我是骗子,说要砸了我的卦摊。”
她每说一句,厉寒熙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昨日的傲慢有多张扬,今日的窘迫就有多难堪。
“是我有眼无珠。”厉寒熙咬牙,放下了所有身段,“果小姐,我知道你有本事,求你告诉我,我身上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才能化解?”
他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用“求”这个字,还是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陌生女人。
果栖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眼,再一次认真打量起他的面相。
不过一夜之间,他身上的煞气又重了几分。
昨日还只是命宫发黑,今日那股青黑之气已经顺着印堂蔓延至鼻梁,隐隐要封住整个命格气场。
原本富贵无双的骨相,被一层死气包裹,看上去非但没有豪门贵气,反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寒。
这是诅咒彻底被引动的前兆。
“你身上不是灾,是咒。”果栖宁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字字清晰,“世代血亲相传的死咒,从祖辈开始缠上厉家,代代应验,无一人能活过三十岁。”
厉寒熙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
一字不差。
和他从小藏在心底的秘密,完全吻合。
“咒从何来?”他急声追问,语气里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能不能解?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果栖宁唇角微勾,笑意浅淡却冷,“现在谈钱,还早。”
“你以为昨晚的车祸,就是我所说的血光之灾?”
她缓缓收回目光,指尖捏起一枚龟甲,在指尖轻轻转动。
“那只是开胃菜。”
“煞气入体,厄运缠身,接下来你会诸事不顺,怪事频发,直到身体被诅咒拖垮,生机尽断。”
话音刚落,厉寒熙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
急促的铃声在安静的巷口显得格外刺耳,屏幕上跳动的备注是“特助”。
他心头一跳,有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按下接听键,特助慌乱急切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厉少!不好了!城西那块地的项目出大事了!合作方突然毁约,资金链断了,银行那边也冻结了我们的账户,还有……还有您名下三辆豪车同时被人恶意刮擦,现在修理厂都堆满了!”
一连串的噩耗砸下来,厉寒熙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城西项目是他近期最重要的布局,投入数十亿,一旦崩盘,厉氏都会受到重创。
而他名下的豪车全都停在私人车库,安保级别极高,怎么可能同时被人恶意破坏?
一桩桩,一件件。
全都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怪事。
果栖宁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漠:“这才是开始。”
厉寒熙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颤。
他一直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可当真正面对这种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步步将人拖入死地的诅咒时,他才明白,自己有多渺小。
挂断电话,他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镇定,声音发颤:“果小姐,求你救救我,不管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
他不怕生意失败,不怕破财,不怕丢面子。
他怕死。
怕像爷爷、大伯、父亲一样,年纪轻轻就莫名其妙地死去,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果栖宁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恐慌,神色依旧清冷。
她不是菩萨,没有闲心普渡众生。
若不是厉寒熙的身份恰好与不定山、与哥哥的失踪绑在一起,她根本不会浪费时间在这个人身上。
“想要化解,不是不行。”果栖宁缓缓开口,抛出了自己的条件,“但我有我的规矩。”
“你说!我全都答应!”厉寒熙立刻应声,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第一,不准过问我的私事。”
“第二,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准质疑,不准违抗。”
“第三,我需要钱,需要装备,需要你动用厉家所有的人脉,帮我查一个地方,进一座山。”
前两条,厉寒熙想都不想就点头,可听到第三条,他微微一怔:“一座山?”
“不定山。”果栖宁直视着他,目光锐利,“你听过这个地方。”
不是疑问,是肯定。
厉寒熙瞳孔一缩。
不定山,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他的记忆深处。
小时候他在厉家老宅的禁地密室里,偷偷翻出过一本泛黄的家谱,上面模模糊糊记载着祖辈远赴一座“雾山”,此后厉家便厄运缠身,世代短命。
那座山,就叫不定山。
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祖辈的迷信传说,从未放在心上。
可现在,从果栖宁嘴里再一次听到这个名字,再结合她所说的诅咒、世代死咒……
所有的线索,瞬间串联在了一起。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我……我听过。”厉寒熙艰难承认,“但我只知道那是一座很邪门的山,具体在哪里,发生过什么,我不清楚。”
果栖宁并不意外。
厉家后人被诅咒蒙蔽,自然不会知道全部真相。
“不清楚没关系。”她淡淡道,“你只需要记住,你的命,你的诅咒,全都在不定山。想活,就跟我走一趟。”
就在这时,厉寒熙只觉得浑身突然泛起一股莫名的寒意,像是有无数根冰针在扎他的骨头,从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冷得他牙齿都在打颤。
紧接着,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他眼前发黑,脚步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在地。
“厉少!”不远处的助理连忙冲上来想扶他。
“别碰他。”果栖宁冷声阻止。
她看得清清楚楚,一层淡淡的青黑色雾气正顺着厉寒熙的皮肤往外渗,那是煞气外泄、诅咒发作的征兆。
普通人一旦触碰,立刻会被煞气缠上,厄运缠身。
果栖宁抬手,指尖快速掐了一个简单的镇煞诀,轻轻朝厉寒熙眉心一点。
一丝微弱却精纯的阳气渡入他体内。
那股刺骨的寒意与眩晕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厉寒熙喘着粗气,扶住旁边的榕树树干,惊魂未定地看着果栖宁。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煞气已经入体。”果栖宁收回手,语气冷肃,“从现在开始,你身边会怪事不断,轻则破财伤身,重则性命不保。”
仿佛是为了印证她的话,巷口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巨响。
助理停在路边的迈巴赫,车玻璃毫无征兆地全部炸裂,碎片散落一地,连车身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砸过,凹陷了好几块。
助理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怎、怎么回事?刚才没有任何人靠近!”
没有石头,没有高空坠物,没有撞击。
好好一辆车,凭空报废。
厉寒熙看着那辆面目全非的豪车,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彻底明白,果栖宁没有半句虚言。
他的厄运,才刚刚开始。
“果小姐……”厉寒熙声音发颤,再也不敢有半分轻视,“我全听你的,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求你先稳住我的情况。”
果栖宁看着他这副彻底服软的模样,知道时机已经成熟。
她从麻布下抽出一张黄符,指尖夹着,轻轻一弹,符纸稳稳落在厉寒熙面前。
“随身携带,七天内不要离身。”她淡淡吩咐,“能暂时压住你的煞气,保你这几天不会暴毙。”
厉寒熙如获至宝,连忙弯腰捡起黄符,紧紧攥在手心。
符纸上面画着他看不懂的红色纹路,触碰到的瞬间,一股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刚才那股阴冷感彻底消失。
“谢……谢谢果小姐。”他语气恭敬,再无半分纨绔傲气。
果栖宁看着他,缓缓开口:“符只是暂时压制,想要彻底解咒,必须去不定山。而在那之前,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您说!”
“我要你动用所有力量,帮我找一个人。”果栖宁的眸色微微沉了下去,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我的哥哥,果栖宸。”
“他失踪了,最后出现的地方,指向不定山。”
“你帮我找到他,我帮你解咒。”
厉寒熙一愣。
原来她不顾一切要进不定山,是为了寻人。
他立刻点头,毫不犹豫:“没问题!我立刻让人动用所有资源去找果先生,生见人,死见尸!”
在他看来,寻人远比化解诅咒简单,只要能活命,别说是找人,就算是让他把整个云安市翻过来,他都愿意。
果栖宁看着他,黑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生见人,死见尸。
她绝不允许后面那几个字发生。
“我哥不会死。”她语气冷硬,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在不定山等我。”
厉寒熙立刻改口:“是!果先生吉人天相,一定平安无事!”
此刻的他,在果栖宁面前温顺得像一只被驯服的狼犬,往日的嚣张跋扈荡然无存。
清晨的阳光渐渐升高,穿过榕树的枝叶,落在两人身上。
两条原本毫无交集的命运线,在这一刻,彻底缠绕在一起。
果栖宁收起卦摊上的龟甲与八卦镜,动作干练利落。
“我还有事要处理。”她站起身,黑长直的发丝垂落肩头,清冷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挺拔,“明天这个时间,还是这里,把果栖宸的所有调查资料带来,顺便,带上我要的东西。”
厉寒熙连忙追问:“您要什么?”
果栖宁抬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一句话。
“一百万现金。”
“一卦,一百万。”
“钱到,卦起。”
厉寒熙微微一怔,随即立刻点头:“没问题!明天我一定准时带到!”
别说一百万,就算是一千万、一个亿,他都毫不犹豫。
果栖宁不再多言,背着帆布包,转身就朝老城区深处走去。
黑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弄尽头,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清冷得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短暂的交易。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厉寒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一般,靠在榕树上,大口喘着气。
手心的黄符依旧带着温暖的气息,安稳了他慌乱至极的心。
助理战战兢兢地走过来:“厉少,现在……怎么办?”
厉寒熙直起身,眼底的恐慌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回去。”他沉声道,“第一,立刻准备一百万现金,不准连号,不准追踪。第二,动用厉家所有暗线,全城搜索果栖宸的下落,重点查不定山方向。第三,去查不定山所有的资料,哪怕是民间传说,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
“是!”助理立刻应声。
厉寒熙最后看了一眼果栖宁消失的方向,眸色复杂。
儿时那位神秘高人说的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二十八岁,遇贵人,解生死劫。”
他的贵人,真的是这个清冷毒舌、一身本事的女风水师吗?
而那座让厉家背负了百年诅咒的不定山,到底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命,已经交到了果栖宁的手上。
与此同时,果家老宅。
果栖宁推开门,将帆布包放在桌上,抬手按了按胸口。
厉寒熙的厄运应验,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危险,在那座雾锁千年的山谷里。
她走到书架前,再一次抽出那本《不定山志》。
不管守山人是谁,不管山魂藏着什么秘密,不管不定山有多凶险。
她都会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