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嫁》邹金水

9、裴湛上门 裴大人在正

　　沈南意推开卧房的门，灰尘铺面而来，呛的她偏过头咳了几声。
　　红缨连忙快步上前，掏出随身的手绢，来回挥散半空的浮沉。

　　尘埃稍稍落定，沈南意看向屋内。卧房的陈设还保留着她当初搬走时的模样，只是常年无人居住，处处落满了厚重的灰尘，桌椅木器也透着几分破败。
　　看了一会儿，沈南意收回思绪，挽起衣袖，从红缨手中接过一个巾子系在脸上，挡住了呛人的灰尘。

　　红缨也在脸上系了一块儿，还不忘夸赞沈南意：“还是夫人有先见之明，这屋子里灰尘不少，若是没有这巾子，怕是要呛死人了。”
　　整个沈府的房子做工用料都十分讲究，即使长久不住人，倒也没有出现年久失修毁坏的迹象。
　　沈南意先检查了门窗，都还严实，正因为严实，这屋里要比外面好收拾不少，没什么杂物，只需要洒扫干净就好了。

　　红缨在后院找到了个能用的水井，打了两桶水来，两人绞了帕子开始擦洗。
　　沈南意自小养尊处优，但这两年在钟府前前后后地伺候钟氏，这些擦洗之事倒也做得来。

　　沈南意一边擦洗一边检查屋子里还能用的东西，桌子倒还结实，板凳也能用，只有一个凳子腿有点松动。
　　不过她们只有三人，平日也够用了。
　　她指示红缨将那松了腿的板凳搬了出去，自己将桌椅来回擦了两遍。

　　连着收拾了卧房和后面的两个厢房，一间小厨房，天已经擦黑。沈南意觉得自己腰已经直不起来了，胳膊、腿仿佛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走出院子，却发现小院里各个角落还堆满了各种枯枝落叶，她顿感头疼。
　　果然，还是将这个活计想的太简单了。

　　好在屋子算是规整出来了，小院里倒也不着急收拾，等搬过来有时间慢慢清理也是一样的。
　　天色彻底暗下来后，沈清晚带着两个丫鬟回了钟府。

　　下了马车，便见府门前停着一匹白马，牵马的人她认识，是裴湛的另一个贴身侍卫，裴洋。
　　裴洋见到她，冷着脸对着她弯了弯腰：“沈小姐。”

　　沈南意微微欠身，有些不解地问道：“你家主子...在里面？”
　　裴洋点头：“是，循例问一些话，沈小姐不必惊慌。”

　　“我知道了，多谢。”
　　沈南意带着两个丫鬟进了钟府。
　　刚一进门，便被一个小丫鬟拦住，是黄继蓉身边叫小兰的。

　　小兰瞧着很急的样子，一见到她便连忙小跑过来：“夫人，不好了，您快到正厅瞧瞧吧，锦衣卫的大人来找您问话呢。”
　　裴湛此刻前来，大约是因为白日那些银子，或者是舅舅的事有了进展？！
　　沈南意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

　　钟府丫鬟小厮不少，锦衣卫的人来问话怎么也轮不上一个表小姐身边的丫鬟传话。
　　这大约是黄继蓉的注意，想她关心则乱，到正厅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丑事。

　　沈南意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衣裳，沾了不少灰尘，此刻虽然没有镜子，但是她也能想到自己的狼狈模样。
　　小兰也正在看她这一身，面上压不住喜色，立刻就要拉着沈南意往正厅去：“夫人，快别耽搁了，事关您舅舅，您还是快些去吧。”

　　这满身灰尘见外人，如何也说不过去，但这人是裴湛。
　　沈南意不免想到昨日去求裴湛时，他那模棱两可的话。

　　“夫人，快些吧。”小兰耐不住性子，伸手便去拉她的袖子。
　　绿枝上前“啪”地一下拍在她的手背上，呵斥道：“放肆，夫人做事还要你教不成？表小姐就是这么教你规矩的，竟然敢和主子拉拉扯扯。”
　　小兰有些不服，梗着脖子犟嘴：“奴婢这也是为夫人着想，那大人在厅堂中冷着一张脸，瞧着事态便很严重。奴婢知晓夫人担心您舅舅，所以才着急。”

　　“罢了。”沈南意抬了抬手，不想与她计较：“走吧，就去见见。”
　　绿枝和红缨都是一愣：“夫人，您这......”
　　这一身......实在是说不过去。
　　“无妨。”

　　刚一踏入正厅，沈南意一眼便看到了端坐客座的裴湛。
　　裴湛胳膊垂眸看着桌子上的茶杯，并未注意到她。倒是坐在另一侧的钟煜扫了她一眼，面色顿时沉了下去。
　　还没等她行礼，钟煜便开口斥责：“沈氏，你像什么样子，灰头土脸的也不怕污了贵客的眼睛，还不赶快退下去梳洗一番再出来见客。”

　　他说话间，裴湛慢悠悠抬眼，视线在她身上流转，勾了勾唇角：“沈夫人气质清雅，如此素衣，不施粉黛，竟也难掩风骨，丝毫不教人觉得失礼。”
　　钟煜面色一变，转过头有些震惊地看着裴湛。
　　沈南意也有些意外，抬头去看裴湛，却见裴湛已经低下头看着手中的茶杯，似乎刚刚那一番话不过时随口客气一番而已。

　　钟煜神色不定，转过身对沈南意道：“还不赶快见过裴大人。”
　　沈南意上前两步，站在厅堂中央，对着裴湛行了一礼：“见过裴大人。”

　　裴湛抬了抬手：“沈夫人不必拘礼，我来此不过是按例询问，沈夫人知道什么说什么便是。”
　　钟煜连忙对着她说道：“裴大人此次前来是为了你舅舅的案子来的，不必紧张，舅舅家远在西北，你与舅舅又常年不联系，哪能知道什么内情。”
　　似是安抚一般，钟煜给了她一个眼神：“有什么说什么便是，裴大人不会为难你的。”

　　“呵。”裴湛轻笑一声，看了一眼钟煜：“钟大人似乎很了解我？”
　　钟煜忙道不敢。
　　裴湛短期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看了看沈南意，又看了看钟煜，似笑非笑地说道：“钟大人与沈夫人感情果然十分深厚，妻舅出事，钟大人第一时间想到的竟然是叫夫人赶紧撇清干系，好似生怕被连累一般。”

　　裴湛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嘲讽，钟煜面色涨红，偏这人位高权重，他又不敢反驳。
　　话音落下，裴湛也不看他，转而目光浅浅扫过站在钟煜身旁的黄继蓉，语气玩味：“钟大人可真是好福气啊，不仅有沈夫人这般气质与容貌绝佳的妻子，身边竟还有这么一位温柔娇软的妾室相伴，当真是艳福不浅。”

　　此话一处，钟煜和黄继蓉都变了脸色。钟煜连忙开口解释：“裴大人误会了，蓉儿是我的表妹。”
　　“哦，是这样啊，倒是我冒犯了。”裴湛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垂眸喝茶，不再说话。

　　沈南意终于能插上话了，轻声询问：“裴大人，不知道您要问什么，关于我舅舅的事情我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
　　裴湛抬眼看她，放下茶杯，手肘撑着桌子，一只手指撑着太阳穴，视线在她身上流连，语气放轻：“我奉皇上的旨意和刑部联合查办此事，今日不过是例行问话而已，沈夫人不必紧张。”
　　“令舅当真清白的话，想来用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来的，说不准朝廷还会嘉奖他追回了赈灾粮，减小了朝廷的损失呢。”

　　闻言，沈南意一喜，一直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下来。
　　循例问话结束，她慢慢站起身，轻声道：“裴大人，今日是妾身失礼了，这一身脏乱实在不堪入目。容妾身回房换一身得体的衣衫，再好好招待大人。”

　　公务已经完毕，按理裴湛此刻也该起身告辞。谁知他却应了一声：“嗯。”

　　沈南意一愣，这分明是应允要留下的意思。
　　这个时辰......沈南意转头看向门外，留下的意思就是要用晚膳了。

　　短暂的错愕过后，沈南意从容开口挽留：“天色已经不造额，若是大人不急着返程，我便立刻吩咐后厨被上晚宴，粗茶淡饭聊以款待，大人不如用了晚膳再离去。”
　　裴湛微微颔首：“有劳沈夫人费心。”

　　出了正厅，沈南意暗自叹了口气，她摸不准裴湛的意思，也不确定今日那话是不是有意说于自己听的。
　　回房换了身干净衣衫，将松散的发鬓重新梳理好，那边晚膳也已经摆上了正厅。

　　男女不同席，裴湛由钟煜作陪，隔着一个雕花屏风，沈南意在屏风后伺候着钟老夫人。
　　有外人在，钟氏越发想摆婆婆谱，一顿饭下来将沈南意一顿斥责，不是这里烫了便是那里咸了。

　　裴湛坐在席间，透过雕花屏风看着女子妙曼的身影，神色有些不悦，开口道：“食不言、寝不语。怎么钟大人的家饭，这么吵呢。”
　　这话声音不小，沈南意隔着屏风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场面一时很是尴尬。

　　钟煜连忙起身赔罪：“裴大人勿怪，家母一直生活在乡下，不懂上京的规矩。”

　　这顿饭吃的漫长又压抑，直到夜色渐深，裴湛才起身告辞。

　　裴湛一走，钟煜立刻找上沈南意：“若不是你舅舅出事，裴湛岂能上门借机刁难，让我颜面尽失。你沈家的事次次都要拖累钟家。”
　　连日积攒的委屈、寒凉与失望在这一刻尽数涌上沈南意心头，她抬头直视钟煜的眼睛：“我早已让小翠给你送去了和离书，你尽快签字画押便是。从今往后，我沈南意与钟家再无半点牵扯，我舅舅无论祸福，皆不会连累钟府分毫。”
　　钟煜一僵，满脸怒火瞬间凝滞在脸上，眼底满是错愕：“和离书？”

　　“今日日间，我便让小翠送去了你书房。”沈南意转头看向身侧侍立的小翠。
　　小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老爷，今日奴婢确实将夫人的书信送至书房，只是彼时老爷不在府中，奴婢便将书信放在了书桌上。”

　　钟煜脸色骤然一变，猛地转头环顾四周，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正房角落处多了几个规整妥当的木箱，显然是早已收拾打包完毕。
　　他心头骤沉，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死死盯着沈南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和离之后，我自然要搬出钟府。”沈南意淡淡道，“我早已收拾妥当，只待老爷签字画押，将和离文书送至官府备案，此后你我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钟煜脸色不断变换，死死攥紧手掌，厉声道：“沈南意，你痴心妄想，我不可能与你和离。”

　　话落，他软了下来，上前一步拉住沈南意的手：“南意，这件事是我办的不妥，不过我也是怕咱们得日子受到影响。况且你舅舅之事我也没说不管。”
　　“我们得先保全了自己，才能救救救出来啊。”
　　“你就不要闹了，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

　　沈南意将手抽了出来，淡淡道：“老爷怎么还不明白，我是真心要与你和离，此事我心中早有想法，不是单是因为舅舅之事。”
　　“老爷还是快些将和离书签了吧。”

　　闻言，钟煜脸色落了下来：“我不会和离，你若是想走我只能休了你。”

　　沈南意看着钟煜：“随你。”

　　钟煜狠狠一甩衣袖，愤然离去，房门被甩得哐当作响。

　　绿枝看着沈南意，满心担忧：“夫人，老爷不愿和离，这可如何是好？”
　　沈南意抬手烤着火，丝毫不在意：“不必管他，总之我是不会与他再过下去的。明日一早，我们便直接搬离钟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