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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念安传•巷陌藏锋 ...

  •   大凤国亡后七年,清弦国都城的城南巷陌,总比别处慢上半拍。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沾着湿意,金玉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拎着铜壶,踩着露水去巷口的井台打水。

      那孩子约莫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身形比同龄孩童挺拔些。

      眉眼间生得极周正,眉峰微敛,眼瞳是偏深的墨色,瞧着便比寻常孩子沉静。

      他是姜娇的儿子,对外只称“阿念”,没人知道他是前大凤国太子唯一的血脉,更没人知道他的本名,是念安。

      铜壶撞在井沿,发出清脆的响,阿念却半点没分神,指尖扣着井绳,稳着力道往下放,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七岁孩童。

      井台边聚着几个挑水的街坊,嘴里唠着京城的新鲜事。

      无非是景和王爷沈晏又陪王妃乐荣逛了西市,或是户部尚书府的公子王修又在街上仗势欺人。

      阿念垂着眼,看似只顾着打水,耳朵却悄悄支棱着,将那些话语一字不落地收进心里。

      “听说了没?国子监今年要选蒙童入读,凡是十岁以下的,识得千字便能考,若是中了,往后便是官身起步呢!”

      “那哪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想的?听说王爷府、将军府的小崽子们都盯着呢,轮得到咱们?”

      “也是,这年头,还是守着自家的小营生实在……”

      街坊的话渐渐远了,阿念打满水,拎着铜壶往回走,脚步不快,却步步稳当。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枝桠间漏下的晨光。

      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流星,转瞬便敛了,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回到金玉斋,姜娇正坐在柜台后打磨一支玉簪,青布衣裙衬得她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的风华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淡淡的疲惫。

      可指尖的动作却极细,磨出来的缠枝莲纹,宛转细腻。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阿念拎着铜壶进来,眼底便漾开一点柔意,却也带着几分严厉:“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听旁人闲话了?”

      阿念将铜壶放在灶边,垂手站着,声音清泠,字字清晰:“听见街坊说,国子监选蒙童。”

      姜娇的指尖顿在玉簪上,磨出的玉屑落在素色的锦帕上。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阿念,目光沉沉:“阿念,娘教你的,都忘了?”

      “没忘。”阿念垂眸,“藏锋守拙,不贪虚名,安稳度日。”

      “既没忘,便不该提这话。”姜娇的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放下手中的玉簪。

      抬手抚了抚阿念的头顶,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是寻常人家,守着这金玉斋,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虚名,都是催命的刀,碰不得。”

      阿念抬眼,看着姜娇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恐惧,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知道,娘从来不是普通的玉匠,她会教他读《诗经》《左传》,教他识兵书,教他握剑的姿势。

      甚至教他如何从一个人的眉眼、话语里,辨其心思。

      只是这些,都只在四下无人时教,娘说,这是“护身的本事”,不是“争名的本钱”。

      他点了点头,应道:“娘,我记住了。”

      姜娇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底却轻轻一叹。

      她何尝不想让他做个寻常孩童,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可他是前大凤国唯一的血脉,身上流着太子的血,这身份,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不可能真正安稳。

      她教他藏锋,教他隐忍,不过是想让他多活几年,可这孩子,生来便与寻常孩童不同,太沉静,太有心计。

      那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她知道,他不会甘心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金玉斋。

      晌午的日头渐盛,金玉斋的生意淡了些,姜娇让阿念去后屋温书,自己则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街景。

      巷口走来两个身着锦袍的人,脚步轻快,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仆从,正朝着金玉斋的方向来。

      姜娇的心头微微一紧,下意识地将柜台下的一把短匕往身侧挪了挪。

      来人是景和王府的仆从,说是王妃乐荣瞧着金玉斋的玉簪样式别致,让来挑几支回去。

      姜娇压下心头的波澜,脸上堆起温和的笑,引着仆从看货,指尖打磨玉簪的动作,依旧稳当,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她没想到,乐荣会派人来。

      七年了,她与乐荣、沈晏,本该是死生不复相见的陌路人,可这座都城太小,总有猝不及防的相遇。

      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仆从看出异样,只盼着他们挑完货,赶紧离开。

      可偏偏,阿念从后屋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本翻卷了边的《孙子兵法》,想让姜娇讲解其中的字句。

      他刚走到柜台边,便撞见了王府的仆从,脚步顿住,墨色的眸子微微一凝。

      却很快低下头,规规矩矩地站在姜娇身侧,像个寻常的店童。

      王府仆从挑了三支玉簪,付了银子,转身要走,其中一个突然瞥见了阿念手里的书,笑道:

      “这孩子倒乖,小小年纪便读兵书,倒是少见。”

      姜娇心头一紧,正要打圆场,阿念却先开了口,声音清泠,不卑不亢:“闲来无事,随便翻翻,解闷罢了。”

      那仆从笑了笑,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金玉斋的门再次关上,姜娇才松了一口气,转头看向阿念,语气带着几分急:“谁让你出来的?忘了娘的话了?”

      阿念抬眼,看着姜娇,轻声道:“娘,他们是景和王府的人。”

      “我知道。”姜娇的声音沉了些。

      “景和王爷沈晏,是清弦国最有权势的人,他的王妃,是乐荣。”

      阿念的话,一字一顿,“街坊说,沈王爷知人善任,府里的私塾,收过寒门的孩子。”

      姜娇猛地看向阿念,眼底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化为严厉:“你想说什么?”

      阿念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兵书的封皮,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

      “娘,我想考国子监。我想读书,想习本事,不是为了虚名,是为了能护着娘,护着这金玉斋。”

      他知道,娘的隐忍,娘的恐惧,都是因为他们无依无靠,是任人宰割的蝼蚁。

      街坊的话,他听进去了,国子监,是他能走出这城南巷陌,能习得真本事的唯一出路。

      他是大凤国的遗脉,可他首先,是姜娇的儿子,他要护着她,护着这唯一的家。

      姜娇看着阿念的眼睛,那双眼眸里,没有孩童的稚气,只有沉静的执着,像极了他的父亲。

      当年的大凤国太子,也是这般,认定的事,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日头偏西,金辉透过窗棂,落在阿念的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

      最终,她轻轻叹了一口气,抬手,再次抚了抚阿念的头顶,声音软得像一汪水,却也带着一丝,认命的无奈:

      “罢了,你想考,便考吧。只是记住,无论何时,都要藏好自己的锋芒,一步错,便是万劫不复。”

      阿念抬眼,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光亮,他重重地点头:“娘,我记住了。”

      夜色渐浓,金玉斋的灯盏被点亮,昏黄的光映着母子二人的身影。

      姜娇坐在灯下,为阿念整理考国子监的笔墨,阿念则坐在一旁,低头温书,指尖划过书页,字字认真。

      月色凉如水,照在城南的青石板路上,也照在这座看似平静的都城上。

      没人知道,这巷陌深处的小小金玉斋里,藏着前大凤国的最后一脉。

      更没人知道,这个名叫阿念的孩子,终将从这方寸之地走出。

      手握锋芒,踏碎前路的荆棘,一步步,走向那至高无上的龙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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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完结撒花~ 荣娇三生三世的纠葛,终于落笔收官。 这篇文有不少缺点,逻辑、情节都还有打磨的空间,感谢读者小可爱们的包容,也感谢坚持写完的自己。 乐荣与姜娇的三生,是痴缠也是释然,这是我心中的圆满。 笔力会继续打磨,下本咱们再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