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晓露练拳，公主沉梦 ...
-
晨光破雾，竹影摇青，竹楼后的药圃里晨露未晞，沾在草叶上滚作碎玉。
乐荣换了身浆洗挺括的浅褐短打，蹲在圃中逐一分拣药草。
指尖轻捻叶片嗅闻气息，腕间伤布已换作薄纱，动作稳而利落。
她面前摊着墨尘手录的《青囊草木疏》，旁侧另摆一册朱笔批注的《诡草毒经》。
是墨尘秘传的南疆奇毒典籍，与中原医书路数截然不同。
“师父说，医毒本是同源，辨清药性之补泻，方知毒理之生克。”
乐荣轻声自语，将一株叶带紫纹的“醉魂草”与普通紫苏并排放置。
二者外形极似，醉魂草却含麻痹心脉之毒，她取银簪沾了草汁。
点在圃边囚着的蚁穴上，不过数息，蚁群便僵滞不动，片刻后尽数毙命。
她将毒草特性详记于帛上，又翻到毒经下篇“隐毒、解蛊、控毒”三卷——墨尘授她的毒术，不主杀伐，而在乱世自保、解危破局。
先学隐毒之法，以寻常药草中和毒草气息，毒藏于汤饮衣料而不外露；
再学解蛊之术，应对南疆部族常见的虫蛊蛇毒；
最后学控毒之术，以毒制敌却不伤及无辜，留一线转圜余地。
墨尘立在廊下，将她的细致看在眼里，颔首道：“医为仁术，毒为利刃，你握刃而不滥杀，才配承我衣钵。”
乐荣起身行礼，掌心还沾着草汁青痕：“师父，弟子已辨清三十六种药草毒草，试配了两味安神散与解肌毒膏，可否请师父查验？”
她递上瓷瓶，墨尘拔塞轻嗅，眼中赞许更甚：“安神散加了三钱露竹心，药性更柔；
解肌毒膏添了冰莲汁，愈伤镇痛，你悟性极佳，明日随我入深山采炼毒引。”
乐荣眸中亮芒骤起，她知道，深山采药是实战第一步，医毒大成之日，便是她寻姜娇之时。
千里之外，苍狼部王帐偏殿，炭火暖得帐内如春。
姜娇端坐在锦垫上，指尖轻拨茶盏，面上是温顺的病容，心底却将周遭情势盘算了数遍。
夜煌并未再逼她，只按“养胎质子”的规制供养，可帐外甲士环伺，每一步都在监视之中，假孕的戏码，她必须演得滴水不漏。
帐帘轻掀，走进一位身着蛮式锦裙的女子，鬓插狼毫玉饰，眉眼与夜煌有七分相似，笑意温婉得毫无锋芒。
侍女低声通传：“姜姑娘，这是大王的长姐，夜岚公主。”
姜娇依礼起身，垂眸敛衽：“见过公主。”
她早听闻苍狼部有位长公主，常年深居简出，部族中人皆说她性情柔弱，不问军政。
可姜娇抬眼时，分明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光——这女子，绝不是无害的闲人。
帐帘轻掀，一道身影缓步走入。
来人是苍狼部长公主夜岚。
身着赭红织金狼纹蛮裙，腰束嵌玛瑙玉带，裙摆滚着雪白狐毛边。
既显部族贵女的飒爽，又藏中原贵女的雅致。
她乌发以赤金狼头簪高束，鬓边斜插一支羊脂玉镂狼毫饰，耳坠坠着细碎的红珊瑚珠，走动时轻晃生姿。
面如莹玉，眉峰微挑却敛着锋芒，眼瞳是浅褐的琥珀色，笑时眼尾弯作柔弧。
睫羽纤长覆下，掩去眸底深潭般的算计；
鼻挺唇绯，唇上点了蛮地特有的花汁胭脂，色泽艳而不妖，周身气质温婉柔和。
偏指尖戴着一枚暗藏银针的银护甲，不经意间摩挲裙裾，漏出几分深藏的锐利。
她眉眼与夜煌有七分相似，却少了夜煌的悍戾冷硬，多了层人畜无害的温婉假面。
夜岚上前虚扶她一把，声音柔婉：“妹妹不必多礼，听闻你身子弱，怀着身孕更要静养，我特意让后厨下炖了鹿胎羹，补气血最是相宜。”
她亲手递过玉碗，羹汤香气醇厚，姜娇却心头一紧。
南蛮贵族膳食多含猛药，这碗鹿胎羹若是真入喉，气血翻涌之下，她假孕的脉象极易露出破绽，夜岚这一送，是试探，亦是敲山震虎。
姜娇没有接碗，反而抚着平坦小腹轻咳两声，面色愈白：“劳长姐挂心，只是我自小脾胃虚寒，受不得鹿肉腥热，前几日饮了一口兽肉汤，便吐了大半日，恐辜负长姐美意。”
语毕，她取过案上自己的药盏，浅啜一口：“这是南蛮医官按中原方子调的平气汤，温和适口，我只敢饮这个。”
一番话既推了羹汤，又坐实了“孕中体虚”的由头，滴水不漏。
夜岚眼中笑意深了几分，收回玉碗，顺势坐至她身侧，状似闲聊：“妹妹是大凤太子的人，又怀了龙裔，我王弟将你奉为上宾，也是看重中原局势，只是不知，大凤太后那边，当真容得下你？”
直指核心，试探姜娇与大凤的嫌隙。
姜娇垂眸，指尖绞着帕子，语气带几分凄楚：“深宫无依，不过是苟全性命，太后欲借苍狼之手除我，我心知肚明，如今入了我蛮帐，反倒比在深宫安稳。”
她半真半假吐露处境，既点明自己与大凤太后的对立。
又暗示愿与苍狼部保持默契，把选择权抛给夜岚。
夜岚轻笑一声，不再追问，只聊起中原风物，言语间却不断套取大凤宫廷、月璃旧部的讯息。
姜娇对无关紧要的琐事知无不言，涉机密之事则含糊带过。
三言两语便将话题引回苍狼部的部族规制，反倒探听了不少苍狼内部的权力分布。
二人谈笑晏晏，帐内暖意融融，刀光剑影却藏在每一句寒暄里。
末了夜岚起身告辞，行至帐门时回头，温声道：“妹妹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寻我，不必只找王弟。”
姜娇垂首送客，待帐帘合上，才将杯中的平气汤缓缓吐入痰盂——
这汤药看似温补，实则掺了微量催情的蛮药，夜煌虽未明着发难，却在处处试探她的定力与心智。
她唤来侍女，语气平静：“这汤药不合我体质，往后请大王换纯粹的中原温补方，若是伤了胎气，怕是苍狼与大凤的颜面，都不好看。”
以假孕为盾，以权谋为矛，姜娇清楚，在这虎狼窝中，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握住一线生机。
与此同时，王帐正殿。
夜岚向夜煌复命，温婉神色尽褪，眸中满是冷静研判：
“这姜娇不简单，假孕之事她心知肚明，应对滴水不漏。
既守了底线，又给了你体面，是个能谋事的人，绝非寻常深宫女子。”
夜煌摩挲着疆域图上的边境线，唇角勾起冷然笑意：“本王从未看轻她，留着她，本就是要借她的身份，搅乱中原朝局。”
“只是阿姐，你方才的试探，过了。”
夜岚屈膝行礼，语气恭谨却不失主见：“王弟要的是一枚可控的棋子，我需替你试出她的软硬，她越聪明，越懂权衡，便越好用，只是——”
她顿了顿，抬眸道：“她心中必有牵挂之人，未必甘心久居蛮帐，需牢牢攥紧假孕这柄剑，既护她做筹码，也控她不生异心。”
夜煌颔首，长姐的扮猪吃虎，正是他最依仗的智囊。
他对姜娇那点皮囊动心，早已被权谋压得烟消云散。
此刻脑中只有一盘以天下为局的棋，姜娇是棋眼，夜岚是执棋副手，每一步，都要精准落子。
竹楼之上，乐荣已将《诡草毒经》的基础毒理熟记于心。
她按方研磨草药，以蜜蜡封藏“迷魂散”“解蛊丹”两类丹药，指尖沾染药粉，却眼神澄澈。
她不仅练会了基础拳法，内力循《清心诀》运转已渐趋平稳，执念化作沉潜的动力，医毒与武学齐头并进，再无半分孱弱之态。
蛮帐之内，姜娇借着夜岚的试探，摸清了苍狼部的权力脉络。
开始假意迎合夜煌，暗中记下蛮帐布防、兵力部署，将关键信息藏于发簪暗格之中。
她知夜煌利用她，她亦利用夜煌的庇护，蛰伏待变，等待与乐荣重逢的那日。
青山砺刃，蛮帐潜龙，两条平行线各自扎根生长，权谋的暗流在天地间翻涌。
只待一朝风起，便会冲破千山万水的阻隔，撞出惊天变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