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与小柚子》球宝贝球球球球球球球

13、接头2 巴黎的夜晚

　　黎舟济看了看怀表，刚过正午，还有三个小时。
　　寒冷和饥饿阵阵袭来。
　　他走进一家很有格调的小咖啡馆，点了一杯热巧克力和一份栗子口味的圣多诺黑。他蜷缩在角落，窗外秋雨终于渐停，原来不只是家乡，巴黎也是秋雨阵阵。
　　法兰克福的甜品，真的，很好吃。
　　下午两点三十分，黎舟济步行抵达勒布伦百货。他没有直接进入，而是在街对面的咖啡馆外座又点了一杯浓缩咖啡，坐了整整十五分钟。他的目光看似漫无目的扫过百货公司的大门、出入口以及周边的街道，却实际在记忆着交通流向、可能的监控摄像头位置，以及安保人员的巡逻规律。
　　确认无异常后，他穿过街道，自然汇入人流，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室内温暖、香气馥郁，光线经过精心设计，柔和的照亮每一个昂贵的商品。他神态放松的走向位于一楼的娇兰专柜，水晶吊灯的光辉下，那些宛如艺术品的香水瓶熠熠生辉。
　　一位距离他最近的柜姐注意到了他，脸上露出训练有素的微笑。
　　“日安，先生。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吗？”
　　黎舟济回以温和却疏离的微笑，用流利的法语回答，“日安。我只是随便看看。”
　　他的目光在柜台上逡巡，最终落在了一瓶琥珀色液体的“蝴蝶夫人”上。他停下脚步，貌似心动的用指尖轻轻拂过瓶身。
　　这时，另一位年纪稍长的柜姐不动声色的靠近了他，她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制服，胸前别着造型古典的蜜蜂胸针。
　　“这是一款需要耐心品味的杰作。”她开口，声音低沉悦耳。
　　黎舟济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他知道时机到了。
　　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腼腆，又有些因为文化隔阂而难以理解般无奈道：“您说得对。我的教母，非常优雅的伊莎贝尔女士，她一生的挚爱就是‘蝴蝶夫人’。可惜我的法语不够好，无法完全领略它的精妙。您能为我——一个异乡人，解读一下这瓶香水中的魅力所在吗？”
　　女柜姐脸上的职业微笑没有丝毫改变，她自然的拿起一瓶试香，一边喷洒在试香纸上，一边用同样悦耳的声音，仿佛在吟诵诗歌般回应，“当然，先生。‘蝴蝶夫人’的悲剧内核，正在于无法抗拒的命运。它的前调是甜蜜的桃子与佛手柑，但基调却是深沉的橡木苔与劳丹脂，正如命运——开场绚烂，终章伟岸。”
　　她将试香纸递给黎舟济，在他伸手接过的瞬间，她的指尖极其隐蔽的在他的掌心快速点了一下，紧接着长按了一下，最后又点了一下。
　　（· — ·）
　　是摩斯密码的“R”，Received，接头成功，身份确认。
　　同时，她的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几乎被百货公司的背景音乐淹没。
　　“小心‘棕衣毡帽’……他在找你。”
　　黎舟济的手指稳稳接过了试香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将其凑近鼻尖，深深嗅了一下，复杂而哀婉的香气涌入鼻腔。
　　“确实……深邃动人。”他评论道，语气平静，“谢谢您的讲解，我需要时间考虑。”
　　“随时为您服务，先生。”女柜姐微微颔首，转身去接待另一位刚刚走近的顾客。
　　黎舟济拿着那张试香纸，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在附近的男士护肤区徘徊了几分钟，才像一个犹豫不决的顾客，缓步走进了卫生间。
　　在隔间里，他迅速将身上的哈灵顿夹克脱下，翻过来穿上——夹克的内衬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深绿色。他将羊绒衫的领子翻到夹克外面，改变了整体的色调层次。最后，他从手包的夹层里取出一顶深色的鸭舌帽戴上。
　　当他再次走出卫生间时，他的形象已经发生了微妙但有效的改变。他从容的走出大门，汇入了勒布伦百货门外巴黎街头涌动的人潮之中，如同水滴融入大海。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棕衣毡帽。一个明确的威胁形象已经出现。任务，从现在开始变得真正危险了。
　　黎舟济实在是走不动了，但还好，勒布伦和歌剧院非常近，而歌剧院斜对街角落正坐落着钥匙咖啡馆。
　　第四个接头信息是去钥匙咖啡馆，点一杯榛子浓缩，加三块方糖，“老炮兵”会在适时的时候出现。
　　他进了门点单后坐到窗边，咖啡上来，他打开桌上的小铁罐，扔了三块方糖到咖啡杯里。
　　胖乎乎的老板深深看了他一眼，收钱时，他将一枚特殊图案的游戏币混在找零的硬币中递给了黎舟济。
　　黎舟济注意到了那枚游戏币，他不动声色的把零钱放到了钱夹的隔层，离开了咖啡馆。
　　离天黑还早，黎舟济看看时间，虽然累得能倒头就睡，他还是决定去第五个接头点。
　　第五个接头信息是去乌尔苏拉工作室影院找“皮埃尔”。
　　黎舟济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开车门坐了上去。
　　“去乌尔苏拉影院，在第五区。”他用法语说道，口音纯正，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像一个赶着去看电影的普通市民。
　　司机点了点头，车辆汇入巴黎傍晚的车流。黎舟济靠在后座，闭目养神，实则通过车窗和后视镜观察着后方，确认没有尾巴。
　　车子停在一条安静的小街上。
　　黎舟济付了车费，下车后没有立刻走向影院入口，而是在街角的烟草店买了一包烟，借着点烟的功夫，将周围环境尽收眼底——安静的街道，零星的行人，以及那家有着深绿色门面和老式遮阳棚的乌尔苏拉工作室影院。
　　黎舟济叼着烟，在烟雾缭绕间踱步到影院的宣传栏前。在课堂上学习到的知识浮现在黎舟济的脑海，这家历史悠久的艺术影院以放映独立电影、经典老片和实验电影闻名，客流量稳定但不拥挤，环境相对安静，它的外墙至今保留着老式的纸质电影宣传栏，用于张贴手绘海报和排片表。他的目光流连在宣传栏上，《独行杀手》的重映海报让他的瞳孔一震，宣传栏上写的清楚——导演让-皮埃尔·梅尔维尔。
　　这好像是一步特工片，黎舟济的手指感受到烟灰的灼热，他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可是，什么意思，是要看这部电影吗？
　　皮埃尔……
　　黎舟济贴近了再看了看，宣传栏上没有任何标记，难道真是要看电影吗？这部电影在后天上映，后天……
　　黎舟济拧着眉毛转过身，咬了一下指尖的香烟，轻吸了一口，他虽然上过伪装这节课，但他实在不是抽烟这块料，还是有种想咳嗽的感觉。
　　他叹口气，无意间看到了旁边柱子上一张略显突兀的A4纸。
　　寻狗启示，皮埃尔！
　　他凑近那个启示，快速扫过杰克罗素梗的小狗照片和重谢等文字，最后停留在小狗名字——皮埃尔下面的电话号码和地址上。
　　01666669X3。
　　他咬住下唇，电话号码缺少了一位。故意缺失一位，这是经典的不完整信息，防止无关人员拨打，同时告知内部人员信息不通过电话传递。而下面的地址——“圣乔治五号院，庭院尽头，蓝门”才是真正的传递消息。
　　任务完成。
　　他没有丝毫停留，将烟头摁熄在旁边的垃圾桶上，转身离开。
　　黎舟济再次打车，前往巴黎图书馆。他在闭馆前十分钟进入，径直走向寄存处，取出了登机箱和双肩包。
　　背上双肩包，拉着登机箱，他走上了巴黎傍晚的街头。现在他需要一个过夜的地方，他没有证件，没有手机，钱倒是有，但还是尽可能不去酒店旅馆的好。
　　他的脚步，最终停在了巴黎里昂车站。
　　巨大的穹顶下，列车进出站的广播声、旅客的喧哗声交织成一首永不停歇的交响乐。
　　在这里，可以让一只会说话的小刺猬和一个无意间来到巴黎的小精灵相遇，他们没办法拥抱彼此，甚至都不能牵牵手。不过，当然了，小精灵和小刺猬都会回到乡下的家里的。
　　黎舟济下意识的开始童话创作，可想到“家”这个词时，心里空唠唠又热乎乎的。
　　家……
　　一个富有魔法的词汇。
　　黎舟济强打起了精神，但实在没有什么胃口。他找了个相对偏僻的候车室，进入卫生间换回了卫衣牛仔裤的装扮，僵着手从包里拿出来抑制喷雾给自己喷了几下，然后换了一个抑制贴。
　　他长出一口气，坐到了候车室角落到底长椅，将背包靠在后背和椅背之间，双手抓住了行李箱拉杆，缓缓闭上眼睛，陷入了浅眠。
　　在任何人看来，黎舟济都只是一个在等待凌晨火车的疲惫学生。只有他自己知道，在紧闭的眼皮下，大脑正在飞速运转，规划着明天的接头路线，以及应对所有可能突发状况的预案。
　　车站的喧嚣，此刻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巴黎里昂车站的二十四小时候车大厅，是这座城市永不愈合的伤口，吞吐着形形色色的无奈与别离。
　　迷迷糊糊中，黎舟济觉得好了些，于是睁开了眼睛，他看了下时间，才凌晨三点。
　　“嗯……”经过几小时的发酵，他的关节开始吐槽，肌肉开始尖叫……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Omega的体质，他觉得身体的每一处都疼，脑袋还发晕。
　　黎舟济从背包里拿出爸爸给的精油，没有打开，只是在手里轻轻攥着。
　　怎么这就想家了……
　　黎舟济的喉结上下起伏了一下，抬手抹走了眼角的点点泪痕，轻轻活动着僵直的脖子，听着恐怖的“咔咔”声，弱弱咽了口口水。
　　空气中混杂着诡异的香水、汗液和消毒水的气味，这过于冲击的味道和没休息好的心惊胆战一齐折磨着黎舟济。
　　他抿抿嘴巴，再次闭上酸涩的眼睛。
　　在时睡时醒中，黎舟济终于捱过了巴黎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