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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年冬天 ...
*序:时间褶皱*
2026年1月,北京。
寒流南下,这座北方的城市被锁进冰窖。枯枝在风中发出断裂般的脆响,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忙。冬天总是这样,一年又一年,像永不愈合的旧伤,如期而至。
江染尘站在工作室的窗前,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空。他四十七岁了,鬓角已见星霜,眼角细纹如时间的刻度。但那双眼睛,依然保持着某种清澈——一种被悲伤洗涤过的、褪去所有杂质的清澈。
十年。
林砚疏已经离开十年。
数字本身没有意义,但时间的累积会改变一切。最初的几年,悲伤是锐利的刀,每一天都在切割新鲜的伤口;中间的几年,悲伤变成钝痛,沉甸甸地压在胸口,成为呼吸的一部分;最近几年,悲伤转化为某种背景音,像房间里永远开着的白噪音,习惯了,但永远不会消失。
江染尘离开窗前,走到画架前。上面是一幅未完成的画——雪中的城市,模糊的建筑轮廓,隐约的人影。这是他“时间褶皱”系列的最新作品,探索记忆如何在时间中变形、叠加、重组成新的现实。
他拿起画笔,蘸上钛白色,在画布右下角轻轻点染。不是雪花,是光的碎片,是时间的尘埃,是记忆中那些无法归类也无法遗忘的瞬间。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工作。是周雨薇。
“染尘,下周的音乐会,你确定要来吗?”周雨薇的声音里有关切,也有小心翼翼。每年的这个音乐会,她都这样问。
“确定。”江染尘平静地回答,“每年的约定,我不会忘。”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十年了,染尘。也许...也许你可以试着做一些改变。”
“有些约定,和时间无关。”江染尘说,“它在那里,我就会遵守。”
挂断电话后,江染尘放下画笔,走到工作室的另一端。那里有一面特殊的墙,不是记忆墙——那面墙在几年前已经被他重新粉刷,照片和纸条都被小心地收进盒子里。这面新墙上挂着的是林砚疏的建筑照片,按时间顺序排列,像一部无声的编年史。
第一张是那个小型社区图书馆,1998年建成。最后一张是林砚疏生病前完成的最后一个项目,一个临终关怀中心的设计,2016年建成——他没能亲眼看到它投入使用。
二十三个项目,二十三个凝固的时间。
江染尘的手指轻轻拂过最后那张照片。临终关怀中心的建筑低调而温暖,大量使用木材和自然光,有安静的庭院,有可以看见天空的房间,有供家属陪伴的空间。林砚疏在设计时说:“每个人离开时都值得被温柔对待,被光明包围,被爱铭记。”
现在,这座建筑里已经送走了很多人,每个离开的人都被温柔对待,被光明包围,被爱铭记。只是它的设计者,没有机会在这样的空间中离开。他在家中,在工作室,在江染尘的怀抱中,离开了。
江染尘想起最后那个早晨。林砚疏的呼吸变得极其轻微,像羽毛拂过水面。江染尘握着他的手,低声说话,说那些他们已经说过无数次的话,说那些无需再说的爱。
然后呼吸停止了。
彻底的,温柔的,平静的停止。
没有戏剧性的告别,没有最后的话语,只是一个生命完成了它的旅程,像河流汇入大海,像雪花融于掌心,像时间进入永恒。
葬礼很简单,林砚疏的父亲从深圳赶来,几个真正的朋友出席。没有冗长的悼词,只是分享记忆,分享林砚疏留下的——那些建筑,那些思考,那些爱。
江染尘记得自己站在众人面前,手里拿着林砚疏的笔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朗读那行小字:“给染尘:当你想我时,看看天空。无论白天还是夜晚,无论晴天还是阴天,我都在那里,在光里,在色彩里,在无限的时间里。我爱你,永远。”
他的声音平稳,没有颤抖,没有眼泪。不是不悲伤,而是悲伤已经深入骨髓,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不需要外在的表现。
葬礼后,生活继续。江染尘完成了“季节轮回”系列,参加了几个重要的展览,出版了《雪尽时》的续集《时间褶皱》,继续教学,继续创作。从外表看,他是一个成功的艺术家,一个受尊敬的教育者,一个从巨大失去中站起来并继续生活的人。
但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改变了。
不是生活的形式——他依然工作,社交,旅行,甚至有过几次短暂的约会——而是生活的质地。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透明的薄膜在进行,他能参与,但无法完全投入;能感受,但无法完全沉浸。就像那个经典的比喻:失去挚爱的人像是失去了一条腿,你学会了用拐杖走路,看起来正常,但每一步都知道那条腿不在了。
十年间,世界也变了。北京变得更加现代,更加国际化,但也更加拥挤,更加昂贵。798艺术区已经不再是边缘的艺术飞地,成为旅游景点和商业画廊的聚集地。江染尘的工作室还在那里,但周围的邻居换了一茬又一茬。
林砚疏的建筑有些被改建,有些被拆除,有些被列为保护建筑。那个社区图书馆在2022年进行了扩建,但保留了林砚疏设计的核心部分——那个有天窗的中庭,那些温暖的阅读角落。扩建后的图书馆入口处有一块小小的铭牌:“原建筑由林砚疏(1978-2016)设计,他相信图书馆应该是城市的客厅,知识的家园,安静对话的场所。”
江染尘偶尔会去那里,坐在那个中庭,看着阳光从天窗洒下,变化着角度和强度。他会想起林砚疏描述这个设计时的兴奋,想起他们一起讨论光线和空间的那些下午,想起林砚疏生病后最后一次来这里,坐在轮椅上,仰头看着天窗,轻声说:“光还在,真好。”
是的,光还在。建筑还在。记忆还在。爱还在。
只是人不在了。
江染尘从回忆中抽离,回到当下。窗外开始飘雪,细小的雪花在灰白的天空中旋转。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比往年来得晚,但终究来了。
他拿起手机,给一个号码发信息:“下雪了。第十年的第一场雪。”
没有回复。也不会有回复。这个号码十年前就停机了,但他一直保留在通讯录里,每年冬天第一场雪时,都会发一条信息。
这不是期待回应,而是一种仪式,一种确认,一种对时间的标记:又一个冬天,又一年,没有你的世界,我还在。
*第一乐章:雪季音乐会*
一周后,国家大剧院音乐厅。
江染尘坐在熟悉的位置——第五排中间偏左,这个角度既能看清舞台,又不会被前排观众遮挡。每年一月,这个音乐厅都会举办“雪季室内乐系列”,而每年的第一场,江染尘都会来。这是他和林砚疏的约定,从他们在一起的第一年开始,从未间断。
即使林砚疏已经不在了,江染尘依然遵守这个约定。不是固执,不是沉溺,而是一种延续——延续那些曾让生活美好的仪式,延续那些定义他们关系的传统。
音乐会开始前,灯光渐暗,观众席的嘈杂声平息。江染尘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他能想象林砚疏坐在旁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他只有两套正式西装,轮流穿),微微侧头倾听音乐的样子。他能想象林砚疏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那是他思考或专注时的习惯动作。他能想象音乐高潮时林砚疏屏住呼吸,然后缓缓呼出的样子。
想象如此清晰,几乎成为现实。
音乐响起。今天是莫扎特的《A大调单簧管协奏曲》,林砚疏最喜欢的作品之一。单簧管的声音清澈如水,在弦乐的衬托下流淌出来,像冬天的溪流,冷冽但充满生命力。
江染尘闭上眼睛,让音乐包围自己。他能听到林砚疏在耳边低声说:“听,第二乐章,像不像雪在月光下飘落?”
是的,像雪在月光下飘落。缓慢,轻盈,带着一种忧伤的美。
十年间,江染尘学会了与记忆共处。不是试图忘记——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他不愿意的——而是让记忆成为当下的背景音乐,像这场音乐会,像这首莫扎特,美丽但不会淹没现实。
音乐进行到第二乐章,那个著名的慢板。单簧管的声音变得更加哀婉,弦乐如泣如诉。江染尘感到眼眶发热,但他没有阻止眼泪。十年了,他不再害怕流泪,不再认为那是软弱的标志。悲伤是爱的延续,眼泪是记忆的露珠。
中场休息时,灯光亮起。江染尘擦了擦眼睛,起身去休息厅。他需要一杯水,需要活动一下僵硬的肩膀。
休息厅里,人们三三两两地交谈,评论着上半场的演奏。江染尘拿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灯火辉煌的长安街。雪已经停了,但地面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色,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江老师?”
一个有些熟悉但又陌生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染尘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穿着得体的西装,脸上带着不确定的表情。
“我是...许明。您还记得我吗?十年前,在公园里,我听过您的讲座,我们还聊过天。”年轻人说,眼中有一丝紧张。
江染尘搜索记忆,然后想起来了。那个在公园画素描的年轻人,艺术学院的学生,说他的讲座改变了对艺术的看法。
“许明。”江染尘点头,“我记得。你后来毕业了?”
“是的,毕业后去意大利读了硕士,现在在一家建筑事务所工作。”许明说,放松了一些,“没想到在这里遇到您。您还经常来音乐会?”
“每年的雪季音乐会。”江染尘简单地说。
许明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我读完了《雪尽时》和《时间褶皱》。它们对我影响很大,特别是关于建筑如何容纳记忆,空间如何承载时间的思考。我现在做的项目,很多都受到这些思想的启发。”
江染尘感到一丝安慰。林砚疏的思想在继续传播,在影响新一代的建筑师,这本身就是一种延续。
“谢谢。”他说,“林砚疏会很高兴知道这一点。”
提到林砚疏的名字时,江染尘的声音依然平静。十年了,他已经可以平静地说出这个名字,可以平静地谈论他,就像谈论一个还在远方旅行的朋友。
“我去了他设计的临终关怀中心。”许明继续说,声音变轻了,“上周,为一个项目做调研。那个空间...很特别。安静,温暖,充满尊重。我能感受到设计者的用心——不是炫耀技巧,而是真正的关怀。”
“那是他最后一个完整设计。”江染尘说,“他说,每个人离开时都值得被温柔对待。”
许明点头,眼中有什么在闪烁:“我在那里遇到一位老人,他告诉我,他的妻子在那里度过了最后的日子。他说,那个空间让他们最后的时光变得可以承受,甚至...美丽。他说要谢谢设计师,虽然不知道设计师的名字。”
“林砚疏不会在意名字。”江染尘说,“他在意的是空间如何服务人,如何给予尊严。”
休息结束的铃声响了。许明拿出手机:“江老师,可以加您的联系方式吗?我有些关于建筑与记忆的研究,想请教您。”
江染尘犹豫了一下,然后点头。他们交换了联系方式,然后各自回到座位。
下半场是勃拉姆斯的《F大调弦乐五重奏》。音乐更加深沉,更加复杂,像成年后的情感,不再有莫扎特的清澈透明,但有一种经过沉淀的丰富和深度。
江染尘听着音乐,想起过去十年自己的变化。最初的几年,他像被困在琥珀中的昆虫,时间在外部流动,但他内部静止。他完成作品,参加活动,与人交谈,但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然后慢慢地,玻璃变薄了。他开始真正地感受当下,不只是作为林砚疏的未亡人,而是作为江染尘自己。他旅行,他去林砚疏一直想去但没机会去的地方——冰岛看极光,秘鲁看马丘比丘,肯尼亚看动物迁徙。他带着林砚疏的照片,像是在完成一个承诺,也是在为自己创造新的记忆。
他继续画画,但主题逐渐变化。从最初的直接表达失去,到探索记忆的变形,再到最近对时间本质的思考。评论家说他的作品“越来越哲学,越来越普遍,但依然保持着个人的温度”。
也许这就是时间的礼物——它不会消除失去,但会转化关系。林砚疏不再是他生活中的在场者,但成为他存在的一部分,像背景辐射,无处不在,定义着他的宇宙。
音乐会结束,掌声如潮。江染尘随着人流走出音乐厅。外面的空气冷冽清新,雪又开始下了,细小的雪花在灯光中旋转。
“江老师!”许明追上来,“我开车来的,可以送您一程吗?下雪天不好打车。”
江染尘本想拒绝,但看着越来越大的雪,点头答应了。
车上,许明打开暖气,小心地驶入车流。车内很安静,只有雨刷规律的声音和暖风的低鸣。
“江老师,”许明突然说,“也许我不该问,但是...十年了,您是如何...继续的?”
江染尘看着窗外掠过的雪景,思考着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听过很多次,从朋友,从学生,从读者。每次他的回答都有些不同,因为理解在变化。
“不是继续,是变化。”他最终说,“悲伤不会消失,但它会变化,会融入你,成为你的一部分。就像河流改变地形,缓慢但确定。十年后,我已经不是十年前的那个我,但林砚疏依然是那个林砚疏,我们的爱依然是那份爱。只是关系的形式变了——从两个人的对话,变成一个人的独白加记忆的回声。”
许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在临终关怀中心看到一句话,据说是林建筑师说的:‘建筑会老化,会被拆除,会被遗忘。但建筑中发生的生活,会继续。’我想,爱也是这样。形式会变化,但本质会继续。”
江染尘感到惊讶。这个年轻人理解得如此深刻。
“是的。”他轻声说,“爱会继续。在不同的形式中,在不同的时间里,但本质不变。”
车停在江染尘的工作室楼下。许明递给他一把伞:“雪大了,小心路滑。”
“谢谢。”江染尘接过伞,“也谢谢你送我。”
“江老师,”许明在江染尘下车前说,“如果您有时间,我想请您看看我的设计。我最近在做一个社区记忆档案馆的项目,想收集居民的故事,然后将这些故事转化为建筑空间的语言。”
江染尘看着他年轻而真诚的脸,点了点头:“可以。下周联系我。”
“谢谢!”许明的眼睛亮了。
江染尘下车,撑开伞,走向工作室。雪花在伞面上轻轻敲击,像无数细小的脚步声。他回头,看到许明的车还停在那里,直到他进入大楼才缓缓驶离。
这个年轻人让他想起年轻时的林砚疏——同样的专注,同样的理想主义,同样的相信建筑可以改变生活,可以承载记忆,可以创造意义。
也许这就是循环,这就是延续。一代人离开,但他们的思想被下一代人拾起,继续前行。
回到工作室,江染尘打开灯。温暖的光线充满空间,驱散了冬夜的寒冷。他脱掉外套,走到画架前,看着那幅未完成的雪景。
画布上的雪不再是十年前他画的那种雪——那些沉重、悲伤、像整个世界都在哀悼的雪。现在的雪更加复杂,更加多层,有阴影也有光明,有寒冷也有温暖,有结束也有开始。
他拿起画笔,但这次不是画雪,而是在画的角落,在那片模糊的建筑轮廓中,添加一个几乎看不见的人影。不是具体的人,只是一个存在的暗示,一个记忆的痕迹,一个爱的证明。
然后他在画布背面写下日期和一行小字:“2026年1月15日,第十年冬天的第一场雪。时间在流逝,但有些东西沉淀下来,成为河床的一部分,指引河流的方向。”
*第二乐章:记忆档案馆*
一周后,许明如约来到江染尘的工作室。他带来了厚厚的资料——设计草图,场地照片,居民访谈记录,还有初步的模型。
“这是一个旧社区改造项目。”许明解释,将资料摊开在工作台上,“社区里有很多老居民,住了三四十年,见证了这个区域的变迁。但社区面临重建,老建筑要被拆除,居民要搬迁。我们想在新建的建筑中,保留社区的记忆。”
江染尘翻看资料。照片上是典型的北京老社区,五六层的红砖楼,狭窄但热闹的街道,老人在下棋,孩子在玩耍,晾衣绳上飘着衣物。这些场景熟悉而亲切,让他想起和林砚疏一起探索北京老城区的那些周末。
“我们采访了五十多位居民,收集他们的故事。”许明播放一段视频,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奶奶在讲述:“我在这里住了四十五年,从结婚到孩子长大到老伴去世。这棵槐树是我儿子出生那年种的,现在比楼还高。夏天我们在树下乘凉,秋天扫落叶,冬天看雪压在树枝上。要是树没了,这个家就真的没了。”
江染尘感到心中一动。树作为记忆的载体,作为时间的见证,作为家的象征。这让他想起林砚疏对建筑的理解——不仅仅是物理空间,更是生活的容器,记忆的载体。
“你的设计思路是什么?”他问。
许明指向设计图:“新建的建筑会保留那棵老槐树,作为中心庭院的核心。建筑的立面会嵌入老建筑的砖块,每一块砖都标有原建筑的编号和故事。内部空间的设计会参考居民的记忆——比如一个模仿老式公用厨房的社区厨房,一个重现当年电影院的小型放映厅,一个展示老照片和物品的记忆走廊。”
江染尘仔细看着设计图。这是一个敏感而有深度的设计,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创造性的转化。它将过去的物质痕迹和精神记忆融入新的空间,让记忆在变化中延续。
“很好。”他最终说,“但我想建议一个补充。”
“请说。”许明认真地拿出笔记本。
“除了保留物质痕迹,还可以创造新的记忆载体。”江染尘走到书架前,拿出一本自己的画册,“在我的‘时间褶皱’系列中,我探索记忆如何在时间中变形、叠加。你可以考虑在建筑中加入一些‘记忆装置’——比如声音装置,播放居民的口述历史;比如光影装置,在特定时间投射老建筑的影子;比如互动装置,让居民继续添加新的记忆。”
许明的眼睛亮了:“这太棒了!让记忆不是静态的展示,而是动态的、参与性的、继续生长的过程。”
他们讨论了很长时间,从具体的技术细节到抽象的理念思考。江染尘发现,和许明讨论建筑,让他想起和林砚疏讨论艺术的时光——那种思想的碰撞,那种理解的喜悦,那种创造的兴奋。
“江老师,”讨论告一段落时,许明突然说,“这个项目,如果您愿意,我想请您作为艺术顾问。您的‘时间褶皱’理念,正是这个项目需要的灵魂。”
江染尘犹豫了。他已经很久不接具体的项目委托,专注于自己的创作和教学。但许明的邀请不同——这不仅是一个工作机会,更是一种延续,一种将林砚疏的思想(通过他)传递给新项目、新空间、新记忆的方式。
“我可以考虑。”他最终说,“但我需要先看看项目的具体进展和团队情况。”
“当然!”许明兴奋地说,“我会把所有资料发给您。团队里都是年轻建筑师,但很有热情,很认同这个理念。”
许明离开后,江染尘独自站在工作台前,看着那些设计资料。老社区的照片,居民的故事,许明的草图...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关于时间、记忆和场所的复杂叙事。
他想起了林砚疏常说的一句话:“建筑是凝固的时间。”但也许更准确的说法是:建筑是时间的催化剂,它加速某些反应,减缓某些过程,创造新的化合物。
这个记忆档案馆项目,如果成功,将成为这样一个催化剂——它不会阻止变化,但会让变化更加尊重过去,更加关怀记忆,更加连接时间的不同层面。
手机震动,是周雨薇。
“染尘,明天是常玉特展的开幕式,你确定来吗?”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犹豫,“今年的展览...有些特别。”
“特别?”江染尘问。
“策展人联系了我,说他们找到了一些常玉的未公开作品,还有...一些关于他最后日子的资料。可能会让人情绪波动。”
江染尘沉默了。常玉,那个林砚疏最爱的艺术家。常玉最后在巴黎贫困孤独地去世,死后很久才被重新发现和重视。这种命运的回响,总是让江染尘感到一种复杂的共鸣。
“我会去。”他最终说,“常玉对我们有特殊意义。”
“我知道。”周雨薇轻声说,“所以提醒你。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三点见。”
挂断电话后,江染尘走到那面挂着林砚疏建筑照片的墙前。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照片,像是在弹奏无声的乐器。二十三个项目,二十三个凝固的时间,二十三个爱的表达。
十年前,林砚疏离开时,江染尘以为自己的时间停止了。但慢慢地,他明白了,时间不会为任何人停止,但它可以折叠,可以循环,可以让过去和现在对话,让失去转化为新的存在形式。
就像常玉的画,在他去世几十年后,依然在感动人们,依然在创造新的对话,依然在证明:艺术家的生命结束了,但艺术的生命继续。
也许爱也是这样。两个人的共同生活结束了,但爱的影响继续,在记忆里,在思想里,在所有被触及的生命里。
窗外,夜色渐深。江染尘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工作灯。在温暖的光圈中,他继续修改那幅雪景画。画笔在画布上移动,不是添加,而是减去,让某些部分更加模糊,让某些暗示更加微妙,让时间的感觉更加流动。
画到深夜,他放下画笔,走到窗前。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在雪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整个城市安静下来,像一个巨大的梦境。
江染尘轻声说,对着夜空,对着月亮,对着所有的时间和空间:“砚疏,十年了。我还是想你,每一天。但我不再被悲伤淹没,因为我知道,你在所有美的地方,在所有光里,在所有时间里。而我在继续生活,继续创造,继续爱——用你教我的方式,在你留下的空间里。”
没有回答,只有寂静。但寂静中,有一种深沉的、确定的存在感,像冬夜的星空,寒冷但充满不可思议的广阔和深远。
*第三乐章:常玉的回响*
第二天下午,中国美术馆。
常玉特展的开幕式比预期更加隆重。不仅因为常玉的市场价值在过去十年飙升,更因为这次展览确实有一些新的发现——一批从未公开的素描和小幅油画,以及常玉晚年的一些信件和日记片段。
江染尘到达时,展厅里已经挤满了人。艺术圈的朋友,收藏家,评论家,还有普通观众。周雨薇看到他,穿过人群走过来。
“你来了。”她拥抱了他,“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江染尘说。
他们一起走进展厅。策展理念很清晰:不是按时间顺序,而是按主题——孤独,欲望,自然,东西方对话。常玉那些熟悉的作品挂在墙上,简洁的线条,克制的色彩,巨大的留白,但充满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江染尘在一幅熟悉的画前停下——《雪中孤马》。十七年前,他和林砚疏就是在这幅画前第一次交谈。画还是那幅画,马还是那匹马,雪还是那片雪,但看画的人已经不同了。
“还记得吗?”周雨薇轻声问。
“记得。”江染尘说,“每一个细节都记得。他说常玉的孤独不是空洞的,是饱满的。他说马独自站在雪中,但并不显得可怜,反而有一种尊严。”
“他看得总是很准。”周雨薇说,“不只是看画,看人也是。”
他们继续往前走。在新的展区,那些未公开的作品前,江染尘停住了。那是一系列小幅的素描,画的是窗外的风景——巴黎的屋顶,天空,飞鸟,还有常玉那间简陋工作室的一角。画得很随意,很快速,但充满一种即时的、鲜活的生命感。
旁边的展柜里展示着常玉的一封信,是他去世前几个月写给一个朋友的:“我一生追求简单,但现在简单到只剩下四面墙和一扇窗。从这扇窗看出去,天空依然广阔,飞鸟依然自由。也许孤独是创作的代价,也许是创作的源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只要还能看见光,还能拿起笔,我就还能存在。”
江染尘感到喉咙发紧。这些文字如此熟悉,如此共鸣。林砚疏在最后的日子里也说过类似的话:“只要还能看见光,还能感受爱,生命就值得继续。”
常玉在巴黎的贫困孤独中去世,几年后才被重新发现,现在成为艺术市场上的明星。林砚疏在疾病中离开,但他的建筑继续存在,他的思想继续影响。两种不同的命运,但有一种共同的本质:创造者离开了,但创造继续。
“这里。”周雨薇轻声说,引导江染尘到一个特别的展区。
这个展区展示的不是常玉的作品,而是受他影响的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其中一幅,江染尘立刻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雪尽时》,旁边是常玉的《雪中孤马》。策展人将两幅画并列,创造一种跨越时空的对话。
展签上写着:“江染尘,《雪尽时》,2017。当代艺术家江染尘的这幅作品,虽然主题和媒介与常玉不同,但共享着对孤独、时间、存在本质的深刻探索。两幅相隔近一个世纪的作品,在此相遇,证明艺术可以跨越时间和文化的界限,触及人类共同的经验。”
江染尘站在两幅画前,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他,常玉,林砚疏——三个不同的生命,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但通过艺术,通过爱,通过对存在的思考,连接在一起。
“策展人联系我时,我建议了这个对比。”周雨薇说,“我觉得砚疏会喜欢这个安排——他的两个最爱,常玉和你,在同一个空间里对话。”
江染尘点头,眼睛湿润了。是的,林砚疏会喜欢。他会站在这里,仔细比较两幅画,分析线条和色彩,讨论孤独的不同表现形式,然后说:“但最重要的是,它们都真实,都诚实,都敢于面对存在的本质。”
开幕式结束后,策展人——一个年轻的法国女人——找到江染尘。
“江先生,谢谢您允许我们展出《雪尽时》。”她的中文有口音,但很流利,“我研究常玉很多年,但看到您的作品时,我感到一种深层的共鸣。不是风格上的相似,而是精神上的亲近——那种对孤独的接纳,对时间的思考,对存在的勇气。”
“谢谢。”江染尘说,“常玉一直是我和我伴侣最爱的艺术家。我们第一次交谈,就是关于他的画。”
“我知道。”策展人微笑,“我读了《雪尽时》。那本书让我理解了中国当代艺术中一些独特的东西——不是简单的传统与现代的对立,而是在个人经验中寻找普遍真理的勇气。常玉也是这样,在他的时代,他既不完全是中国的,也不完全是西方的,他只是常玉,只是他自己。”
这番理解让江染尘感动。艺术的价值就在于此——它创造连接,跨越时间,跨越文化,跨越个人经验的界限。
“如果您有时间,”策展人说,“我想邀请您参加下个月在巴黎的一个研讨会,主题是‘离散与归属:二十世纪至今的华裔艺术家’。常玉是重要案例,而您的作品代表了当代的视角。”
江染尘考虑了一下。巴黎,常玉度过大半生并去世的城市。林砚疏一直想去巴黎,但因为工作忙碌,始终没有成行。也许这是一个机会,去完成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我可以考虑。”他说,“请把详细信息发给我。”
离开美术馆时,天色已晚。周雨薇和江染尘一起走到街上。
“你还好吗?”周雨薇问,“今天有很多回忆。”
“我很好。”江染尘诚实地说,“回忆不再刺痛,而是...充实。它们让我感觉到砚疏还在,以某种方式,在艺术里,在思想里,在我心里。”
周雨薇看着他,眼中充满复杂的情绪——悲伤,骄傲,爱。她比江染尘大十岁,从江染尘还是学生时就认识他,看着他成长,看着他恋爱,看着他失去,看着他重建。
“砚疏会为你骄傲。”她最终说,“不是因为你成为了不起的艺术家,而是因为你成为了一个完整的人——有能力爱,有能力失去,有能力继续,有能力在破碎中寻找完整,在有限中创造无限。”
江染尘拥抱她:“谢谢,周老师。谢谢你一直在这里。”
“永远在这里。”周雨薇轻声说。
独自回到工作室,江染尘没有立即开灯。他站在黑暗中,让今天的体验沉淀。常玉的画,策展人的话,周雨薇的鼓励,还有那些涌起的记忆——十七年前的初遇,十年来的失去,以及中间的所有的爱和光。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画架上投下银色的光斑。那幅未完成的雪景画在月光中显得神秘而深邃,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在诉说已经说过的千言万语。
江染尘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在月光的指引下,他不再思考,只是让手移动。画笔在画布上添加最后几笔——不是添加细节,而是添加空间,添加呼吸,添加沉默与声音之间的那种张力。
完成后,他退后几步。画完成了。雪中的城市,模糊的建筑,隐约的人影,还有那些光的碎片,时间的尘埃,记忆的痕迹。
这幅画没有名字,因为它不是一个可以命名的东西。它是一个状态,一个时刻,一个存在的方式。它是十年后的江染尘,是四十七岁的艺术家,是永远的恋人,是时间的旅行者,是记忆的守护者,是爱的延续者。
他在画布背面写下最终的文字:
“给砚疏:十年了,雪依然在下,光依然在照,我依然在爱。时间不是直线,是循环;不是流逝,是沉积;不是失去,是转化。你在所有时间里,我在所有爱里。我们,在所有可能和不可能之间,找到了永恒的家。染尘,2026年1月24日。”
然后他放下画笔,走到窗前。外面,北京在沉睡,但月光清醒,星星清醒,记忆清醒,爱清醒。
十年。
三千六百五十个日夜。
无数个瞬间,无数个选择,无数个坚持,无数个放下。
悲伤没有消失,但它变成了别的东西——不是负担,而是深度;不是障碍,而是视角;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江染尘想起林砚疏最后录音中的话:“雪会融化,冬天会过去,但融雪的水会流入土地,滋养新的生命。爱不会因为一个人的离开而结束,它会改变形式,继续存在。”
是的,爱继续存在。在记忆里,在艺术里,在思想里,在所有被触及的生命里。在许明的建筑项目中,在策展人的理解中,在周雨薇的支持中,在所有那些看不见但真实的连接中。
也在江染尘的每一次呼吸中,每一次心跳中,每一次拿起画笔时,每一次看着天空时。
十年了,他学会了最重要的东西:爱不是占有,而是给予;不是抓住,而是放手;不是抵抗时间,而是在时间中寻找永恒的形式。
而永恒,不是无尽的延续,而是深刻的当下;不是逃避变化,而是在变化中看到不变的本质;不是否定失去,而是在失去中找到新的存在方式。
窗外,东方开始泛白。又一个黎明,又一天,又一个十年可能的开始。
江染尘轻声说,对着渐亮的天色,对着整个正在苏醒的世界,对着所有的时间和空间:
“砚疏,早晨了。雪停了,天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我在这里,继续生活,继续创造,继续爱。因为爱是我们建造的最坚固的建筑,是我们绘制的最持久的画,是我们经历的最真实的旅行。它不会被时间摧毁,不会被疾病夺走,不会被死亡终结。它会转化,会延续,会在不同的形式中,在不同的时间里,永恒地存在。
“谢谢你教会我爱。谢谢你让我成为今天的我。谢谢你,在所有的雪尽时,所有的春天里,所有的光中,所有的爱里。
“而我们,在所有结束和开始之间,在所有有限和无限之间,在所有时间和永恒之间,找到了我们的家。”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温暖而明亮。雪开始融化,从屋檐滴下,像时间的眼泪,像记忆的甘露,像爱的誓言。
江染尘站在晨光中,闭上眼睛,感受光在脸上的温度。然后他睁开眼睛,看着新的一天,心中充满悲伤也充满希望,充满失去也充满获得,充满结束也充满开始。
因为这就是时间教给我们的最终真理:
雪尽时,春天来。
生命尽时,爱继续。
时间尽时,永恒开始。
而我们,在所有的冬天里,所有的雪中,所有的尽头处,找到了回家的路——那条路不在外面,在里面;不在远方,在当下;不在寻找中,在记忆中;不在占有中,在爱中。
十年了。
江染尘还在。
爱还在。
而这一切,已经足够,已经永恒,已经是所有可能中最好的可能。
因为雪尽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的承诺。
因为爱尽时,不是终止,而是永恒的证明。
因为生命尽时,不是消失,而是转化的完成。
而我们,在所有的循环中,所有的回归中,所有的转化中,找到了平静,找到了意义,找到了家。
十年。
又一天。
又一步。
在光中,在爱中,在时间永恒的怀抱中。
这章是献给所有在失去中学习继续生活的人。
极致的BE不是绝望的终点,而是爱在时间中的转化与沉淀。
林砚疏离开了,但他的建筑、思想与爱,通过江染尘、通过被触动的生命,继续在世界上生长。
十年不是遗忘,是学会让悲伤成为生命的厚度,让记忆成为前行的光。
愿每个经历过离别的人,都能在各自的冬天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永恒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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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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