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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天台的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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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
在安全楼梯冰冷的水泥地上,在灰尘和那把断裂木椅的注视下,一小时短得像一声叹息。
末角没有离开。他不敢。李浩他们可能就在楼下守着,或者在其他地方等着他落单。这狭窄、昏暗、堆满杂物的楼梯间,此刻竟成了相对安全的避风港,尽管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陈旧木头的气息。
身体的疲惫和疼痛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后背撞在窗框上的钝痛,手臂用力过度的酸软,心脏因剧烈奔跑和紧张依旧残留的悸动。但这一切,都比不上耳后那道疤痕传来的感觉。
它不再是单纯的灼热或刺痛。
而是一种……共振。
仿佛刚才举起椅子、面对李浩他们的那一瞬间,有什么东西在这道连接着两个灵魂的伤痕深处被触动了,激活了。一种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脉冲,伴随着心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他的颅骨内壁。那感觉,陌生又熟悉,带着铁锈般的冰冷,和一丝……近乎暴戾的余温。
是反抗带来的吗?是巫正被压抑了太久、终于在绝境中爆发出的那一丝狠戾,通过疤痕同步了过来?还是……末角自己灵魂深处,某些同样被暴力打磨过的、坚硬的东西,在相似的境遇下被唤醒了?
他分不清。53%的同步率像一层粘稠的雾,让“自我”的边界模糊不清。但至少,那骤然下跌又异常回升的同步率告诉他,刚才的反抗,虽然危险,却似乎意外地契合了某种……“改变”的可能?
改变悲剧结局……如果巫正的悲剧源于长期的忍耐和无声的崩溃,那么,打破这种忍耐模式,是否就是改变的开始?即使是以一种更激烈、更危险的方式?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事情已经不可能回到原点了。李浩绝不会善罢甘休。公示期的倒计时像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而脑海中,关于“椅子”的记忆碎片,正变得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令人不安。
【休息时间结束。准备载入下一场景:“天台的风”。】
电子音的提示将他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
天台……
他扶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还有些发软。他看了一眼地上那把破椅子,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将它扶起,靠墙放好。这东西……让他感觉复杂。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梯上方那扇紧闭的、漆皮剥落的铁门。门缝里透出傍晚灰蓝色的天光,还有……风的声音。
呜咽般的,穿过狭窄缝隙的风声。
他一步一步,踏着满是灰尘的阶梯,向上走去。脚步声在空寂的楼梯间回响,带着一种近乎仪式般的沉重。
走到门前,他伸出手,握住了冰冷生锈的门把手。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推——
“吱呀——!”
锈蚀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缓缓洞开。
霎时间,强劲、冰冷、毫无遮拦的风,裹挟着暮色将尽的微光和无边旷野般的寂寥,扑面而来!
末角被风吹得眯起了眼,下意识地侧过头,抬手挡在额前。
天台上空旷得近乎荒凉。水泥地面斑驳开裂,缝隙里长出顽强的枯草。几根锈蚀的晾衣杆歪斜地立着,上面空无一物。角落里堆着些不知废弃多久的建材和杂物,蒙着厚厚的灰尘。四面是低矮的水泥护栏,有些地方的钢筋已经裸露出来。
这里很高。几乎能俯瞰大半个淮荫高中的校园。教学楼像一个个灰白色的盒子,操场是暗红色的椭圆,纵横的小路像蛛网。远处是逐渐亮起灯火的居民区,更远处是模糊的山影和正在沉入黑暗的天际线。
风很大,很冷,吹得他单薄的校服外套紧紧贴在身上,头发胡乱飞舞。耳边是风的呼啸,掩盖了世间其他所有的声音。那是一种绝对的、近乎暴力的空旷和自由。
但同时,也是一种极致的孤独和……危险。
他走到护栏边,手扶着冰冷粗糙的水泥边缘,向下望去。地面遥远,车辆和行人都缩小成了移动的点。一种轻微的眩晕感袭来,混合着一种奇异的、想要纵身一跃的冲动——不是求死,而是被这高度和空旷勾起的、对彻底解脱的瞬间向往。
他猛地后退一步,心跳加速。
这就是天台。一个不属于日常、不属于规则、充满了危险诱惑和绝对寂静的边界地带。
巫正……会来这里吗?在他承受不住的时候?在他需要彻底逃离那些目光和压力的时候?
他沿着护栏慢慢走着,目光扫过空旷的水泥地。然后,在靠近东侧角落、一堆废弃砖块后面的阴影里,他看到了什么。
他走过去。
是一个用粉笔画出来的、歪歪扭扭的圆圈,大约有脸盆大小。圆圈旁边,散落着几个被捏扁的、锈迹斑斑的啤酒易拉罐。还有一个被踩得稀烂的烟盒。
这里有人待过。而且,可能不止一次。
是巫正吗?还是其他像他一样,需要躲避什么的学生?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那个粉笔圈。圆圈画得很用力,粉笔灰深深嵌入了水泥地面的纹理。圆圈中央,似乎还用更细的粉笔,写了一个字。
字迹已经非常模糊,被风雨侵蚀得几乎难以辨认。他凑近了,指尖拂过粗糙的地面。
勉强能看出,那是一个……“逃”字。
逃?
逃去哪里?怎么逃?
是巫正写的吗?在那个被欺凌、被孤立、被家庭阴影笼罩的绝望时刻,他在这里,画下一个圈,写下这个字,幻想着某种不存在的出路?
末角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泛起细密的酸楚。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瘦削的少年蜷缩在这个角落,背靠着冰冷的砖块,听着呼啸的风声,用捡来的粉笔,在地上画出象征禁锢或保护的圆圈,写下内心最深的渴望。然后,或许喝一口偷藏起来的廉价啤酒,抽一口劣质香烟,用短暂的麻木对抗无边的痛苦。
这就是巫正的“避难所”。一个比楼梯间更绝望,也更接近天空的地方。
他站起身,环顾这片空旷的、被暮色和狂风统治的天台。风灌满了他的耳朵,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在这里,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也被吞噬。呼喊无人听见,哭泣被风带走。
他走到另一侧护栏,望向教师办公楼的方向。张老师的办公室窗户亮着灯,像一个遥远的、象征着某种秩序和权威的黄色光点。
张老师……他知道这个天台,知道像巫正这样的学生可能在这里徘徊吗?他知道那个“青藤计划”的名额背后,正在发生的这些肮脏的竞争和威胁吗?
风声里,似乎夹杂了一点别的声音。
很轻微,被风声掩盖了大半。
末角猛地转头,警惕地看向天台入口的铁门。
门依旧虚掩着,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轻微的“哐当”声。
没有人。
是他听错了?还是风?
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完全消失。他再次看向那扇门,目光落在门内楼梯间那片更深的黑暗里。
那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刚刚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巫正。”
一个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后背响起!
冰冷,僵硬,带着一种刻意压低的、非人的质感。
末角浑身的寒毛瞬间炸起!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他猛地转过身,背撞在护栏上,冰冷的钢筋硌得生疼。
眼前,空空如也。
只有呼啸的风,和越来越深的暮色。
幻觉?还是风声扭曲出的错觉?
不……那声音太清晰了!就像有人凑在他耳边说话!
【警告:检测到异常精神波动。环境因素(高度、强风、孤立)可能诱发感知混淆。同步率轻微波动:-1%。当前同步率:52%。】
电子音的提示冰冷而及时。
是幻觉吗?因为同步率过低,因为精神压力过大,因为身处这种极端环境而产生的幻觉?
他急促地喘息着,目光惊恐地扫视着周围。空无一物。只有风,只有影子。
但那种被紧紧盯住的感觉,非但没有消失,反而更加强烈了。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正从某个他无法看到的角落,冰冷地注视着他,注视着他耳后那道灼热的疤痕。
他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耳朵,后退,想要远离护栏,远离这片突然变得诡异而危险的空旷。
就在他后退的脚步即将踩到那个粉笔圈时——
“你逃不掉的。”
那个冰冷僵硬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是在耳边,而是……仿佛直接从他脑海深处,或者说,从他耳后那道疤痕的深处,钻了出来!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到几乎让他昏厥的、混合着剧痛和冰冷恐惧的脉冲,猛地从疤痕处炸开,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头颅!
“啊——!”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那粗糙的水泥地上。
眼前的景象开始旋转、扭曲。灰蓝色的天空变成污浊的漩涡,斑驳的地面仿佛活了过来,像黑色的潮水般涌动。风声不再是呼啸,变成了无数细碎的、充满恶意的低语,钻进他的耳朵,钻进他的大脑!
“没用的……”
“都是你的错……”
“因为你……”
“疤痕……怪物……”
“酒鬼的儿子……”
“不配……”
“放弃吧……”
“跳下去……”
破碎的、恶毒的语句,像是从记忆最肮脏的角落翻搅出来,又像是外部无形的恶意凝聚而成,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壁垒。
是李浩他们的咒骂?是父亲醉酒后的咆哮?是无数冷漠旁观者的窃窃私语?还是……他自己内心最深处的、自我否定的声音?
不……不对……这里面……还有别的……
在那片混乱的、充满恶意的低语中,他似乎捕捉到了一丝……更加冰冷、更加非人的东西。一种纯粹的、不带情绪的、仿佛规则本身般的宣告:
“同步率……锚点……偏离……”
“修正……必要……”
“清除……干扰……”
这是什么?系统的声音?不,不像!更冰冷,更……陌生。
“末角……”他咬紧牙关,在意识几乎被撕碎的剧痛和混乱中,用尽全力嘶喊出这个名字,“我是……末角!”
这个名字像一块投入沸腾油锅的冰,瞬间激起了更剧烈的反应!
疤痕处的脉冲爆炸般增强!眼前的扭曲景象猛地定格,然后像破碎的镜子般炸开!
无数画面碎片喷涌而出,不再是零散的记忆,而像是……被封存的、连贯的场景!
·依旧是昏暗的客厅,烟酒味刺鼻。
·男人(父亲?)暴怒的脸,扭曲变形,手里举着的……不是皮带,也不是酒瓶。
·是那把旧木椅!
·椅子被高高举起,带着风声,朝着……朝着一个蜷缩在沙发角落的、哭泣的女人影子砸去!
· “住手——!!” 一个少年的尖叫声,嘶哑破裂。
·然后,画面切换。是那个少年(是他自己?还是巫正?看不清脸!),不知何时冲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抱住了男人抡起椅子的手臂!
·争夺。拉扯。椅子沉重的分量。
·男人的怒吼,少年的哭喊。
·混乱中,椅子脱手,砸落——
·不是砸向女人。
·也不是砸向男人。
·沉重的椅子腿和边缘,狠狠地、擦着少年的头侧和耳后,砸在了旁边的矮柜上!
·玻璃碎裂的刺耳声响!木屑飞溅!
·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脖颈流下!
·然后是死寂。男人似乎愣住了。女人发出惊恐的呜咽。
·少年捂着头侧和耳朵,指缝里全是粘稠猩红的血,他抬起头,看向男人,眼神里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空洞的、冰冷的……恨意?*
画面到此,戛然而止,像被强行掐断的影片。
所有的幻听、低语、扭曲的景象,也随着这画面的中断,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
天台重新恢复了原状。风依旧在呼啸,暮色更沉,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开始星星点点地亮起。
末角跪在地上,双手撑地,剧烈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内衣,冰冷地贴在身上。耳后的疤痕灼烫得像是刚刚被烙铁重新烫过,传来一阵阵虚脱般的、带着余痛的麻木。
刚才……那是什么?
是记忆?谁的记忆?巫正的?还是……他自己的?
如果是巫正的,那意味着什么?巫正的家庭暴力,曾经升级到如此可怕的地步?而巫正……曾经反抗过?为了保护母亲(?),结果自己受了重伤,留下了耳后的疤痕?
那道疤……是这么来的?!不是因为天生的缺陷,不是因为意外,而是……家庭暴力直接造成的伤痕!
所以,巫正在日记里写下“他们一定是讨厌我脸上的那道疤”,不仅仅是一种绝望的归因,更可能是一种深层的、连自己都不敢完全面对的创伤转移?他将对施暴者(父亲)的恐惧和憎恨,转移到了这道由施暴者造成的、时刻提醒他耻辱和痛苦的伤痕上?
所以,当校园霸凌发生时,他将外部的恶意与这道伤痕联系起来,形成了一种扭曲的、但对他而言更容易理解的逻辑链条?
如果是这样……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但……如果那是他(末角)自己的记忆呢?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冰凉。
难道……在他自己的过去里,也曾有过类似的、为了保护某人(母亲?)而与施暴者(父亲?)发生剧烈冲突,导致重伤留疤的经历?
所以,他才会对巫正的处境有如此深的共鸣?所以,疤痕才会同步显现?因为他们有着近乎相同的创伤源头?
不……不可能……这太……
他拒绝相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
但脑海中那清晰无比的画面——高举的椅子,飞溅的鲜血,冰冷的恨意——却如此真实,带着血肉的痛楚和情感的重量,不容置疑。
他颤抖着,再次抬手,摸向耳后。
疤痕依旧狰狞凸起,在指尖下微微搏动。此刻,它不再仅仅是一个同步的符号,一个任务的标记。
它是一道真正的伤口。一道可能连接着两个灵魂最深伤痛和最初反抗的……共同的烙印。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走到护栏边,扶住冰冷的水泥,望向深沉的夜空。
风依旧很大,吹干了他额头的冷汗,也吹得他思绪纷乱。
如果那道疤是这么来的……
那么,“青藤计划”的名额,李浩他们的威胁,张老师的质询,这一切的优先级,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要改变的,不仅仅是巫正在学校被霸凌的“结局”。
可能还包括……那个隐藏在家庭暴力阴影下,更早、更深的“起因”。
以及,这道疤痕所代表的,那个在暴力中试图反抗却重伤流血的、绝望的“开始”。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片吞噬一切的风与黑暗,朝着天台入口的铁门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但眼神却比来时,多了几分冰冷的清晰。
他需要验证。需要知道,刚才看到的,到底是巫正的记忆,还是他自己的。
而验证的方法……
或许就在那个“家”里。在那个醉酒男人的沉默,和那些紧闭的门后。
【场景“天台的风”结束。同步率结算:50%(略有回升)。评价:遭遇高强度精神冲击与疑似创伤核心记忆闪回,意识经受严峻考验。关键记忆碎片(“椅子事件”)获取,世界观与角色背景大幅补完。疤痕同步显现度:30%(创伤关联性确认)。】
【警告:核心记忆扰动可能引发同步率更剧烈波动。请谨慎处理与“父亲”及“家庭”相关场景。】
【下一场景预告:“夜归”。休息时间:现实时间30分钟。】
电子音的总结,印证了他最坏的猜想。
创伤核心记忆……
夜归。
看来,他不得不再次,主动走向那个“影子”。
去面对那道疤痕,真正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