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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番外一:雨村·梅子青时雨 ...

  •   南方的梅雨季,来得黏糊又缠绵。雨不再是春日那种细润无声,而是淅淅沥沥,不大不小,却仿佛能下到天荒地老。空气湿得能拧出水来,连墙壁和家具都仿佛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却又夹杂着院子角落里那几株栀子花愈发浓烈的甜香。

      胖子对这种天气深恶痛绝,整天嚷嚷着“骨头都要发霉了”,除了必要的外出(比如去镇上补充即将告罄的干货和酒),大部分时间都窝在堂屋里,守着那个更加不可或缺的炭盆(虽然烧的是除湿效果更好的无烟炭),研究他的“梅雨季生存食谱”,试图用美食对抗阴郁。

      吴邪倒觉得还好。雨声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也仿佛将这个小院与世界温柔地隔开,自成一方静谧天地。他喜欢在午后,搬把竹椅坐在廊下,看雨丝如帘,听雨打芭蕉,手中捧一卷闲书,却常常半晌也翻不了一页。

      张起灵对天气的感知似乎总是异于常人。他不像胖子那样抱怨,也不像吴邪那样享受。他变得更安静,活动范围也更小,常常一整个下午都待在堂屋里,要么是帮着胖子处理一些需要耐心和精细的食材(比如剥新收的毛豆,或者清理刚挖出来的、带着泥的竹笋),要么就是坐在吴邪常坐的那张竹椅旁边,手里拿着的可能是一块被溪水冲刷得异常光滑的鹅卵石,或者仅仅是叠着吴邪看书时随手放在一边的、已经有些泛黄的旧报纸。

      他的目光时常会落在吴邪身上。不是刻意地看,而是当吴邪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或者被书中某段文字吸引时,张起灵会微微偏过头,视线安静地流连在吴邪的侧脸、他无意识摩挲书页的手指、或者他微微蹙起又展开的眉心上。那目光里没有探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如同呼吸般自然的追随与守候。仿佛确认这个人安好地存在于自己的视线范围内,本身就是一件足以令他平静的事。

      这天,雨下得格外绵密。吴邪看了一会儿书,觉得眼睛有些发涩,便放下书,揉了揉眉心。一转头,正对上张起灵的目光。

      四目相对,张起灵并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依旧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眼底映着廊外灰蒙蒙的天光和檐下连绵的雨线,沉静得像一口古井。

      吴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他忽然发现,张起灵最近似乎……越来越“常”看他了。不是以前那种带着评估或警惕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柔和、更专注的凝望。

      “怎么了?”吴邪轻声问,嘴角不自觉地带上一点笑意,“我脸上有东西?”

      张起灵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才缓缓移开,重新投向雨幕。但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吴邪看着他线条清晰冷硬的侧脸,心中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爱慕与疼惜的情绪又悄然涌起。他伸出手,不是去握张起灵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背。

      指尖微凉。张起灵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吴邪便得寸进尺,将整个手掌覆了上去,轻轻握住。张起灵的手比他大一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带着常年握刀的痕迹,此刻却温顺地任由他握着。

      “手有点凉。”吴邪说,语气寻常得像在讨论天气,“是不是坐这儿风口上了?”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任由他握着,甚至微微翻转手腕,调整了一个让吴邪握得更舒服的姿势。他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吴邪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细腻,脉搏的跳动清晰可感。

      这个细微的、近乎回应的触碰,让吴邪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酥酥麻麻的。他收紧手指,将那只微凉的手更紧地包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一个望着雨,一个望着握在一起的手,谁也没有说话。廊外雨声潺潺,空气湿漉漉的,混合着泥土、青草和栀子花的复杂气味。堂屋里传来胖子哼着小调、摆弄锅碗的叮当声响。

      时间仿佛被这梅雨浸泡得无比绵长,又仿佛只是一瞬。

      不知过了多久,张起灵忽然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以前……也下过这样的雨。”

      吴邪微微一怔:“在哪儿?”

      张起灵沉默了很久,久到吴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道:“很多地方。广西的雨林,云南的山寨,还有……一些记不清名字的地方。”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吴邪却从这平淡中,听出了一丝极淡的、如同这梅雨般挥之不去的孤寂与漂泊。那些“记不清名字的地方”,或许是他漫长生命中无数个短暂停留又迅速离开的驿站,伴随着这样的雨,这样的潮湿与寂静,却无人并肩,无人可语。

      吴邪的心揪了一下。他用力握紧张起灵的手,仿佛想用自己的温度和存在,驱散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寒意。

      “以后,”吴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地说,“以后每年梅雨季,我们都一起在这里,听雨。”

      张起灵转回头,对上吴邪的目光。那目光炽热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他深深地看着吴邪,眼底那片沉静的深潭,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漾开一圈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敷衍,而是郑重的回应。

      “好。”他说。

      简单的一个字,却像一块沉甸甸的基石,落在了他们共同构建的、名为“未来”的蓝图里。

      雨还在下,似乎没有停歇的意思。但吴邪却觉得,这恼人的梅雨,似乎也变得可爱起来。因为它见证了一个承诺,也见证了掌心交握处,那无声滋长、日益深厚的羁绊与温情。

      胖子端着两碗刚煮好的、冒着热气的姜撞奶从堂屋出来,看到廊下握着手、静静看雨的两人,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故意大声嚷嚷:“诶诶诶!你俩!别在那儿腻歪了!赶紧进来!胖爷我新研究的驱寒圣品——超级加倍姜撞奶!趁热喝!保证喝完浑身冒汗,什么湿气都赶跑!”

      吴邪和张起灵相视一笑,松开了手,但那份温暖和默契,却留在了彼此的掌心。

      起身,回屋。热腾腾的姜撞奶带着辛辣的甜香,驱散了雨天的微寒。

      窗外,梅雨依旧。窗内,灯火可亲,人声温暖。

      梅雨无期人有信,执手相望雨声里。从今不问漂泊处,此心安处是吾乡。

      ---

      【本传番外·京城夜话】

      敦煌之行暂时告一段落,带着从魔鬼城地下获取的残缺数据和一身疲惫,吴邪(本传邪)和解雨臣、黑瞎子、胖子一行人回到了北京。需要更专业的设备和分析团队来处理那些复杂的数据,也需要一个更安全、更舒适的环境来休整和谋划下一步。

      解雨臣将吴邪安置在了自己名下的一处隐蔽四合院里。院子不大,但闹中取静,古树参天,一应生活所需俱全,且安保严密。

      回到熟悉的北方,干燥凉爽的空气让吴邪因戈壁风沙和地下阴寒而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但他依旧难以安睡,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魔鬼城地下的诡异景象、那深井的冰冷气息、以及汪家可能正在进行的、更加危险的图谋。

      这天深夜,吴邪处理完一些必要的事务,推开书房的门走到院子里。初夏的北京夜空,难得能看到几颗星子。他点了支烟,靠在廊柱上,看着被城市灯火映成暗红色的天际线,默默出神。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吴邪回头,看到解雨臣也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两杯温热的牛奶。

      “还没睡?”解雨臣将一杯牛奶递给他,自己靠着另一根廊柱,“又做梦了?”

      吴邪接过牛奶,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慰藉。“没睡实。脑子里事情太多。” 他顿了顿,看向解雨臣,“小花,这次……谢谢。”

      谢的不只是这次行动的支援和此刻的收留,更是这些年无论风雨、始终站在他身后的那份情谊。

      解雨臣笑了笑,月光下,他漂亮得过分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眼神依旧温和而锐利。“跟我还客气?” 他晃了晃手中的牛奶杯,“你可是把我最好的玉牌都赔进去了,那可是我奶奶留下的。”

      吴邪知道他在开玩笑,那玉牌固然珍贵,但比起他们共同经历和面对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他扯了扯嘴角:“回头赔你块更好的。”

      “行啊,我等着。”解雨臣轻笑,随即正色道,“数据初步分析有结果了。秀秀刚传过来一部分。”

      “怎么说?”吴邪立刻集中精神。

      “很复杂,远超我们之前的认知。”解雨臣语气凝重,“那个阵法,不仅仅是在聚集和转化负面愿力。它更像是一个……‘坐标发送器’或者‘信号放大器’。利用特定频率的能量波动,尝试与某个极其遥远、或者位于不同维度的‘存在’或‘位置’建立联系。深井可能是能量的汲取和排放口,也可能是‘信号’的发射端。”

      “联系谁?或者,去哪里?”吴邪追问。

      “不清楚。”解雨臣摇头,“数据太残缺,只能看出个轮廓。但可以肯定,汪家所图,绝非简单的增强力量或控制某地。他们可能在寻找‘门’之外的另一种‘路径’,一种更加主动、或许也更具不确定性的‘接触’方式。”

      吴邪沉默。青铜门后的终极是沉默的守护和漫长的等待,而汪家追求的,似乎是主动的“沟通”甚至“索取”。这背后的野心和危险,令人不寒而栗。

      “黑瞎子那边有汪家残余的新动向吗?”吴邪换了个话题。

      “暂时没有。他们好像彻底沉寂了,但越是平静,越让人不安。”解雨臣道,“秀秀正在动用霍家的力量,从历史文献和民间传说里寻找类似‘坐标发送’或‘异度接触’的记载,希望能找到更多线索。”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接下来的安排和需要注意的细节。夜深露重,晚风带着凉意。

      “行了,别想太多。”解雨臣最后拍了拍吴邪的肩膀,语气难得地带上一丝兄长般的关切,“先把身体养好。汪家的事,不是一天两天能解决的。我们都在,一步步来。”

      吴邪点了点头。他知道,他从来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就在这时,院门被轻轻敲响。这么晚了,会是谁?

      解雨臣的保镖迅速确认了身份后,院门打开,一个穿着简约却难掩贵气、眉眼灵动的年轻女子闪身进来,手里还提着一个不小的食盒。

      是霍秀秀。

      “我就猜到你俩还没睡!”霍秀秀看到廊下的两人,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刚从实验室出来,顺路给你们带了点夜宵,老字号的杏仁茶和豌豆黄,还热乎着呢。”

      解雨臣无奈地笑了笑:“秀秀,这么晚你还跑过来。”

      “不晚不晚,正好有事跟你们说。”霍秀秀将食盒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打开盖子,香甜温润的气息立刻飘散开来。她先给吴邪盛了一碗杏仁茶,“吴邪哥哥,你先喝点这个,安神。”

      吴邪接过,道了声谢。看着霍秀秀忙前忙后、眉眼间难掩疲惫却依旧神采奕奕的样子,心中暖流涌动。秀秀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俏灵动、需要被保护的大小姐,而是能独当一面、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可靠伙伴。

      “什么事这么急?”解雨臣也端起一碗杏仁茶。

      霍秀秀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我顺着‘坐标发送’这个思路,在整理霍家一些压箱底的、关于古代星象和祭祀的秘档时,发现了一个可能相关的记载。虽然不是直接描述阵法,但提到了古代某些王朝,在进行重大祭祀或寻求‘天启’时,会试图通过特定的‘地脉节点’和‘星象阵列’,向‘紫微垣’或‘昆仑虚’这样的传说之地‘投射意念’或‘祈求回应’。虽然语焉不详,而且大多被后世视为荒诞传说,但其中关于‘节点选择’和‘能量共鸣’的描述,和我们拿到的阵法能量图谱,有某些相似之处。”

      “紫微垣?昆仑虚?”吴邪皱眉,“这些都是神话传说中的地方。”

      “没错。所以我才说可能相关。”霍秀秀道,“如果汪家相信这些传说并非空穴来风,或者,他们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关于这些‘传说之地’实指何处的信息……那么,他们在魔鬼城布置的那个阵法,目的可能就更加……难以想象了。”

      这个猜测让廊下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如果汪家追寻的是神话中的“仙界”或“圣地”,那他们的疯狂程度和潜在的危险性,又上了一个台阶。

      “先别自己吓自己。”解雨臣率先打破沉默,他尝了口豌豆黄,点点头,“味道不错。秀秀,这些资料继续整理,但也要注意甄别,别被故纸堆带偏了方向。我们现在掌握的实际信息还是太少。”

      “我知道。”霍秀秀点头,“就是先跟你们通个气。另外,二叔(吴二白)那边也传了消息过来,说他最近在清查吴家过去的某些隐秘账目和记录时,发现了一些可能与汪家早期渗透有关的蛛丝马迹,正在顺藤摸瓜,让我们这边也多加小心,尤其是你,吴邪哥哥。”

      吴邪心中明了。汪家对九门的渗透无孔不入,他自己更是重点目标。

      三人就着温热的杏仁茶和清甜的豌豆黄,又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交换了各自掌握的信息和担忧。夜风吹过庭院,树叶沙沙作响。

      虽然前路依旧迷雾重重,危机四伏,但此刻,在这静谧的深夜院落里,挚友亲朋围坐,分享着简单的食物和沉重的心事,却也让人感受到一种并肩作战的踏实与力量。

      “行了,真的该休息了。”解雨臣看了看天色,“秀秀,今晚别回去了,就在这边客房将就一晚。吴邪,你也快去睡,别胡思乱想。”

      霍秀秀爽快答应。吴邪也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口杏仁茶喝完。

      送走霍秀秀(去客房),吴邪和解雨臣也各自回了房间。

      躺在柔软舒适的床上,听着窗外隐约的城市夜声,吴邪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

      他想起雨村里那个拥有了全部记忆和安宁的“自己”,或许此刻正与张起灵在梅雨声中安眠。而这里的他,身边虽然没有那个人,却也有肝胆相照的挚友和血脉相连的亲人,在为他遮风挡雨,与他同行。

      长夜虽漫漫,幸有故人灯。前路纵艰险,同心亦可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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