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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足够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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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根觉得时间仿佛被冻结了。所有人的目光——阿宁的惊疑、吴三省的阴沉、解雨臣的锐利、黑瞎子的玩味,还有吴邪骤然瞪大的、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眼睛——像无数根灼热的针,瞬间钉在他身上。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只有水池中央那庞然阴影升起时搅动粘稠液体的、令人牙酸的黏腻声响。
张起灵依旧指着关根,手臂稳如磐石,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关根听到自己嘶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能完全掩饰的颤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骤然推到悬崖边缘、面对无法预测未来的极致紧绷。
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手势,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等待。
这一刻,关根别无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那混合着奇香与腐败的空气灼烧着肺部。他迈开脚步,从僵立的人群中穿过,走向张起灵。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刀尖上,承受着背后那些含义不明的视线。他能感觉到吴邪的目光紧紧追随着自己,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某种……被背叛般的受伤。
别看他。关根在心中对自己说,强迫自己目不斜视,只看向前方那道黑色的身影,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走到张起灵面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关根停下。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睫毛上沾染的、这里特有的细微尘屑,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的、比这宫殿更加古老的冰冷气息。
张起灵放下了手,目光却并未从关根脸上移开。他微微侧身,示意关根看向水池中央。
关根这才将视线投向那不断从池底升起的阴影。随着那东西逐渐露出更多轮廓,关根的心脏猛地一缩。那不是生物,至少不是常规意义上的生物。它像是由无数纠缠的、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暗金色光泽的“管道”或“脉络”构成,粗大如殿柱,盘绕虬结,形成一个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核心。在那核心的中央,隐约可见一个更加深邃的、如同漩涡般的黑暗,那股宏大的、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正源源不断地从那里散发出来。
“这是……”关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西王母长生实验的失败核心,也是‘它’在此地力量的源头之一。”张起灵的声音很低,只有关根能听清,“盒子里的东西,可以暂时干扰它,制造一个……缺口。”
他弯下腰,从脚边拿起那个非金非石的盒子,在手中掂了掂。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关根瞳孔骤缩的事——他将盒子,递向了关根。
“我需要你,带着这个,靠近池边。”张起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拿杯水”,“我会引开‘它’的注意。当你感觉手中盒子开始发热震动时,打开它,将里面的东西,抛入池心那个漩涡。”
关根看着递到面前的盒子,又抬头看向张起灵。为什么是我?这个问题几乎要冲口而出。是因为我“有用”?是因为我来自“错误的时间”,所以生死无关紧要?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张起灵似乎看穿了他的疑问,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那里面没有解释,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信任——信任关根会执行,信任他能做到,也……信任他能承受后果。
关根接过了盒子。入手冰凉沉重,触感非石非玉,却隐隐有一种与池中那东西同源的、令人心悸的脉动感。
“靠近池边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不要停留,不要回应,完成动作,立刻后退。”张起灵最后嘱咐道,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
说完,他不再看关根,转而面向那不断升腾、气息越来越恐怖的池中阴影。他缓缓举起了手中的黑金古刀,刀尖斜指,一股与那宏大腐朽气息截然不同、却同样冰冷古老的锐利气场,从他身上悄然弥漫开来,如同出鞘的利剑,针锋相对地刺向池中
就在张起灵气场爆发的刹那,池中那庞大的阴影仿佛被彻底激怒!它发出一声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众人脑海中响起的、尖锐到足以撕裂灵魂的无声咆哮无数半透明的“触须”或“脉络”从核心中猛地探出,带着毁灭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卷向张起灵
张起灵动了
他没有后退,反而迎面而上 黑金古刀在他手中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并非硬撼那些粗大的“触须”,而是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和角度,精准地斩向“触须”之间连接的、看似脆弱的节点,或是巧妙地引导它们的攻击相互碰撞!他的身影在狂舞的“触须”间穿梭腾挪,快得只剩下一道道残影,每一次闪避和攻击都险到极致,却又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舞蹈般的韵律感。
战斗,或者说,吸引火力的表演,瞬间进入了白热化
“就是现在!” 解雨臣的喝声惊醒了被眼前景象震撼住的众人。
关根也猛地回神。他死死攥住手中的盒子,感受着它开始传递出的、越来越明显的温热和细微震动。他不再犹豫,趁着张起灵吸引了绝大部分“注意力”,朝着圆形水池的边缘,猛地冲了过去
脚下是光滑湿冷的石板,空气中弥漫着两股强大力量对撞产生的无形乱流,吹得他几乎站立不稳。耳畔是那直接在脑海中回荡的无声尖啸和黑金古刀破风的厉响。但他眼中只有池心那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以及张起灵在无数“触须”围攻下那道惊险万分、却始终不曾后退的黑色身影。
为了他。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全部思维。
他冲到池边,距离那翻涌的、泛着暗金色光泽的粘稠液体只有不到半米。那股混合着极致诱惑与终极毁灭的气息几乎要将他吞噬。手中的盒子剧烈震动起来,表面甚至开始浮现出淡淡的、与池中物质同色的暗金纹路
关根咬紧牙关,不去看池中那近在咫尺的、令人san值狂掉(。?)的蠕动核心和黑暗漩涡,手指用力,扣向盒盖的缝隙——
“关根!小心后面!” 吴邪的惊呼声陡然响起,充满了惊恐。
关根心中一凛,几乎是本能地向侧前方扑倒
“嗤啦!” 一道腥风贴着他的后背掠过,他原本站立处的石板,被一条不知何时从池边阴影里悄无声息探出的、稍细一些的暗金色“触须”狠狠抽中,石屑纷飞
是漏网之鱼 池中那东西,竟然还分出了一部分力量来阻止他
关根在地上翻滚半圈,半跪而起,手中盒子依然紧握。他抬头,看到那条“触须”一击不中,如同毒蛇般昂起,前端裂开,露出里面旋转的、细密的、如同口器般的结构,再次朝他噬来
距离太近,速度太快,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
一声枪响!
不是普通的枪声,声音更加沉闷,带着特殊的穿透力。子弹精准地击中那条“触须”的中段,炸开一小团灰白色的烟雾那“触须”剧烈抽搐了一下,动作明显迟缓了半拍
关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猛地向后一跃,同时转头看去。
是黑瞎子!他不知何时已经移动到池边另一侧,手中端着一把改装过的、枪口粗大的怪异手枪,枪口还冒着淡淡的烟。他对关根咧嘴一笑,墨镜在幽暗的光线下反着光:“接着干你的!这漏网的小杂鱼,瞎子爷帮你看着!”
另一边,张起灵那边的战斗也进入了更加凶险的阶段。核心阴影似乎因为黑瞎子这一枪而更加狂暴,攻击愈发密集凌厉。张起灵的身上已经添了几道伤口,黑衣被划破,渗出暗色的血迹,但他的动作依旧稳定精准,眼神冰冷如初,将绝大部分攻击牢牢牵制在自己周围。
关根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他没时间细想,再次看向池心漩涡。盒子在他手中已经烫得几乎握不住,震动得他手臂发麻
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用尽全身力气,将盒盖猛地掀开
没有想象中的光华四射或异香扑鼻。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块拳头大小、形状不规则、色泽黝黑、表面布满了无数细密孔洞的……石头?或者说,是某种高度凝结的、性质未知的物质。
在盒子打开的瞬间,那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孔洞中骤然亮起刺目的、不祥的血红色光芒一股与池中气息同源、却更加狂暴、更加充满“恶意”的波动,轰然爆发
关根甚至来不及思考,凭着本能和之前张起灵的指令,用尽全力,将那块发光的“石头”,朝着池心那个黑暗漩涡,狠狠投掷过去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道血红色的轨迹,精准地没入了漩涡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池中那庞大的阴影核心,骤然停止了所有动作。
张起灵也停下了闪避,持刀而立,微微喘息,目光紧紧盯着漩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下一秒——
“轰!!!!!!!”
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巨响,并非来自耳朵,而是来自灵魂深处!整个宫殿剧烈摇晃,碎石簌簌落下!池中那暗金色的粘稠液体如同被烧开的滚油般疯狂沸腾、喷溅!核心阴影发出更加凄厉恐怖的无声尖啸,那些构成它的半透明“管道”和“脉络”寸寸断裂、崩解,暗金色的光泽急速黯淡下去,内部流淌的光液四散飞溅,如同濒死巨兽的哀鸣与崩溃!
而池心那个黑暗漩涡,在吸收了血色“石头”后,先是猛地向内一缩,仿佛形成了一个绝对的黑暗奇点,随即,如同超新星爆发一般,向外喷吐出无穷无尽的、混杂着暗金与血红色的、充满毁灭性能量的光芒洪流!
“后退!!全部后退!!” 吴三省的吼声在一片混乱中响起。
所有人连滚爬爬地向后狂奔,躲避着喷溅的液体和横扫而来的能量余波。
关根在掷出“石头”的瞬间就已经开始后退,但爆炸的能量来得太快太猛!一股灼热的气浪夹杂着碎石和腥臭的液体,狠狠撞在他的后背上!
“噗——” 他喉咙一甜,一口鲜血喷出,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抛飞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石板上,眼前一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
混乱中,他看到张起灵的身影在能量爆发的中心边缘疾退,黑金古刀在身前划出道道残影,格挡开最致命的冲击,但身上显然也添了新伤,后退的步伐有些踉跄。
他还看到,离池子稍远的吴邪被解雨臣和潘子死死护在身下,黑瞎子一边咒骂一边用那怪枪点射飞来的较大碎片。
阿宁的人似乎又倒下了一个……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十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毁灭性的能量爆发终于渐渐平息。
宫殿内一片狼藉,烟尘弥漫,磷光苔藓被震灭了大半,光线更加昏暗。圆形水池几乎被毁掉一半,里面的暗金色液体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些残渣和缓缓蒸发的雾气。池中那庞大的阴影核心已经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些迅速枯萎碳化的、如同烧焦藤蔓般的残骸。
寂静,再次降临。这一次,是真正的、死寂般的寂静。
关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牵动了内伤,又咳出一口血沫。他用手肘撑地,抬眼望去。
烟尘渐渐散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站在破碎池边不远处的张起灵。他背对着关根,微微低着头,似乎也在调息。黑衣破损多处,血迹斑驳,但背影依旧挺直如松。
然后,关根看到,张起灵缓缓地,转过了身。
他的目光,穿过弥漫的烟尘和狼藉的废墟,越过惊魂未定、正在相互搀扶着站起的众人,再一次,无比明确地,落在了关根身上。
这一次,那目光里没有了指令,没有了审视,甚至没有了之前的平静。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关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神色。
有关切(极其淡薄,但确实存在),有确认,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还有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看到了某种既定轨迹被强行扭转后的、难以言喻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关根。
而关根,也回望着他,嘴角还挂着血渍,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却燃烧着某种执拗的、不肯熄灭的光。
我做到了。他用眼神无声地说。
张起灵似乎几不可察地,微微动了一下唇角。那可能是一个几乎不存在的、类似于“放松”或“认可”的细微弧度,也可能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看向正挣扎着站起的阿宁和吴三省他们,最终,目光落在了吴邪身上。那眼神,恢复了惯常的淡漠守护。
他弯腰,从脚边的碎石中,捡起了一个东西——是那个已经空空如也、表面布满裂痕的非金非石盒子。他看了看,随手将它丢进了旁边残余的、冒着气泡的池水中。
盒子沉了下去,再无痕迹。
做完这一切,张起灵不再停留。他提着刀,转身,朝着宫殿更深处、未被爆炸完全摧毁的另一条幽暗甬道走去。脚步略显沉重,却依旧坚定。
“小哥!” 吴邪忍不住喊了一声,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不解。
张起灵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首,留下一个冷硬的侧影。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随即,他的身影没入甬道的黑暗,如同来时一样,悄然无踪。
关根躺在冰冷的地上,看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感受着胸腔内火烧火燎的痛楚和口中浓重的血腥味。
爱慕是原罪,穿越是枷锁,“有用”是荆棘绳索……而此刻,在这废墟与血腥之中,在那最后复杂难辨的一眼里,他似乎,终于触碰到了那冰冷神性之下,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属于“人”的痕迹。
哪怕这痕迹,可能转瞬即逝,可能依旧与他无关。
但,足够了。
关根闭上眼,放任自己被剧烈的疼痛和极致的疲惫吞噬。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又听到了雨声,不是雨林的雨,是沙海尽头,那场埋葬了一切希望与爱恋的、永不停歇的冷雨。
而这一次,雨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极轻的、穿越时空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