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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复仇的路上 ...

  •   对于被杨储豪临时反水、一砖敲晕献给言凤山这件事,谢淮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杨储豪如此选择,也正中谢淮安下怀。

      这看似背叛的举动,实则给了杨储豪一个在言凤山面前表忠心并顺势暂避风口的机会,更让谢淮安得以用阶下囚之身,羊入虎口,与言凤山面对面。

      如何对付言凤山,他早已在心中反复推演,刻骨铭心。

      意识从混沌中浮起,后脑的钝痛清晰传来。

      谢淮安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庭院。

      这里是他妹妹刘理之前租住的小院。言凤山竟将他关在了此处。

      他起身,脚步虚浮地走着,目光忍不住扫过每个角落。

      还真是怀念呢。

      他在心中无声低语。那段所有人都在的时光,如今想来,竟如隔世。

      他走到原先自己暂住的那间厢房门前,木门虚掩。

      抬手,推开。

      吱呀声在寂静的庭院中格外清晰。

      房间内出乎意料地一尘不染,仿佛有人定期打扫。

      他惯用的笔墨纸砚整齐地搁在案头,几卷翻旧的书册码在书架固定位置,甚至床头那盏缺了个小口的油灯,也依旧放在触手可及之处。

      唯有一件东西,不同。

      正对着房门,立着一个简易的桃木衣架。衣架上,赫然挂着一件银白色的大氅。

      “谢淮安,这么好的衣服,你打算什么场合穿啊?淮南这地方,穿这么招摇,不怕被贼惦记上?”

      一滴温热的液体,失控地滚出眼眶。

      视线骤然模糊又清晰。

      恍惚间,那件银狐氅前,似乎真的立着一道青黑色、劲瘦挺拔的身影。

      她背对着他,依旧在饶有兴致地用手指拨弄着裘毛,仿佛能感受到那柔软温暖的触感。

      “嗯?” 那身影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停止了动作,微微侧过身,眉头习惯性地挑起,带着点不耐烦,又带着点疑惑。

      “你怎么还不回答?哑巴了吗?”

      她的身影在光晕中显得有些透明,却又鲜活生动,连衣袍拂动的弧度都那般熟悉。

      越来越多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滚出谢淮安的眼眶。

      他看着她,贪婪地看着。

      那时,面对她半开玩笑的问话,他只是无奈地笑了笑,并未回答,换来她一个没好气的白眼。

      而此刻,面对着这活生生的她,积压了太久太深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克制。

      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濡湿了苍白的脸颊和干裂的嘴唇。

      “见你的时候……穿。”

      “哦~是吗?”

      她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那双漂亮的桃花眼漾开一抹促狭又明媚的笑意。

      她朝他走近两步,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他泪眼模糊的双眼,“没想到啊,淮安大人……也会悦己者容?”

      谢淮安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他颤抖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颊,想要确认那温度是否真实。指尖在空中缓慢地、极其小心地向前探去。

      “谢淮安,”

      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蛊惑的温柔,那双桃花眼深深地看着他,仿佛要将他拖入一个永不醒来的梦境。

      “你喜欢我吗?”

      这句话像一支淬了蜜糖也淬了毒药的箭,精准地射中他心底最柔软也最不敢触碰的角落。

      抚向她脸颊的手,就这样硬生生顿在了半空中。

      面前的桃花眼依旧看着他,目光专注,等待着,又似乎并不真的期待答案。

      “不说也没关系。”

      她忽然自己打破了沉默,语气轻松。然后,她微微偏头,主动将脸颊贴上了他僵在半空、微微颤抖的手心。

      温暖。

      一种极其真实、甚至能感受到细腻肌肤纹理的暖意,猝不及防地从掌心传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以后……”

      她蹭了蹭他的掌心,像只收起爪牙的猫,歪着头,对他露出笑容,“我有的是时间,等你慢慢说。”

      谢淮安浑身巨震,掌心的暖意几乎要灼伤他。

      另一只手不受控制地也抬了起来,想要抚上她的另一侧脸颊,想要捧住她的脸,让她能更清楚地看到自己眼中汹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

      他想说……

      “我……”

      “你醒了。”

      一个冰冷、毫无感情的女声,突兀地插了进来,像一把锋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所有温暖的幻象。

      “将军进宫了。你的东西,将军没让扔。”

      她言简意赅地交代,声音平板,“我打了盆水,你把脸上的血擦干净,换身衣服。”

      谢淮安眼角的泪水骤然止住。

      一个女子端着铜盆走了进来。

      她眼神冷漠,正是之前在金光门外接应屋引翀、后来又参与押送谢淮安的陈芝瑛。

      她将盛着清水的铜盆放在屋内唯一的木桌上,水面微微晃动。

      谢淮安没有立刻动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剧痛已被压下大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的闷痛,转向陈芝瑛,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挖了她的坟?”

      陈芝瑛似乎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平淡地“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她转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准备出去前,脚步顿了顿,像是例行公事般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毫无波澜:

      “将军说……她不应该是那张脸。”

      “呵,是吗?”

      水面微微晃动,映出他自己苍白的倒影,以及额角刺目的血污。

      他伸出双手,浸入水中。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却无法冷却心头那焚尽一切的恨火。

      最终,所有的情绪被压缩成一句从齿缝间迸出的话,带着刻骨的怨毒:

      “那你们将军……是真该死啊!”

      陈芝瑛没有应,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少发疯,最好保持清醒到将军来见你。”

      说罢,门被轻轻带上。

      ﹉
      言凤山从宫中回那座小院时,天色已近黄昏。

      院中尚未点灯,唯有小厨房的窗口透出一点暖黄的光晕,在这萧瑟寒意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脚步无声地踏进院门,目光穿过半开的厨房窗扇,看到一个白色的身影正在灶台前忙碌。

      水在锅中滚沸的“咕嘟”声,长柄勺偶尔碰触锅壁或碗底的清脆声响,以及那专注搅动的侧影,构成一幅诡异又平静的画面。

      守在厨房里的陈芝瑛见他进来,立刻隔着窗口行礼,随即压低声音快速汇报。

      “他说要保持清醒就必须找点事做,属下一直盯着,他没有机会接触任何……”

      她的话戛然而止。

      言凤山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

      他的目光落在厨房里那个对院中动静恍若未闻、依旧背对着他、专心用勺搅动锅中浮沉饺子的身影上。

      谢淮安穿着一身素白常服,外罩那件白氅,银白的裘毛在昏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与他此刻下厨的行径形成一种荒诞的割裂感。

      言凤山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不高:“找点事做,也好。” 不知是评价,还是默许。

      陈芝瑛领命,目光重新锁定厨房内。

      言凤山不再驻足,转身走向屋廊下那张木桌,拂衣坐下,闭目养神。

      寒风穿过庭院,卷起几片枯叶,掠过他冷硬的侧脸。

      没过多久,厨房里的动静停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平稳轻缓。

      “嗒。”

      一只白瓷碗被放在了言凤山面前,碗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言凤山缓缓睁开眼睛。

      碗中盛着七八个饱满的饺子,皮薄馅足,在清澈的汤水里微微浮沉,汤面上点缀着几点翠绿的葱花和零星油星,卖相极佳。

      他抬起眼,看向不知何时已坐到对面的谢淮安。

      对方脸上干干净净,全然没有昨晚仓促被绑来时的狼狈。他神色平静,甚至可以说是淡漠,仿佛只是完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常事。

      “白头儿,” 言凤山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审视,“你的得失心……很重啊。”

      谢淮安没有回应这句话,只是拿起搁在碗边的白瓷勺,开始缓缓地、一下一下地刮擦着碗壁内侧。

      瓷与瓷摩擦,发出持续而尖锐的“嘎吱”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刺耳。

      言凤山仿佛没听见这噪音,视线落回碗中。

      “王朴从你那里回来,和我吃了一顿饺子,就死了。”

      他顿了顿,抬眼,目光如鹰隼般攫住谢淮安,“现在,你又做了一顿饺子。想干什么?”

      刮擦碗壁的声音戛然而止。

      谢淮安抬起眼,目光如淬了冰的针,直直刺向言凤山。

      “毒杀你,送你去死。”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非但不怒,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看着眼前这个被白色大氅包裹、看似一尘不染、实则内里早已被仇恨与痛苦侵蚀得千疮百孔的年轻人,缓缓道:

      “活埋卫千庭,送蒲逆川去死,亲手捅死刘子言,青衣不知所踪……” 他一个个数着,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谢淮安握着勺柄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

      他抬眼,眼眸里翻涌起淬毒般的恨意,死死盯着言凤山,“你不该死吗?”

      他微微前倾,声音从齿缝里挤出。

      “复仇这条路上,我见不得任何一个仇人……有善终。”

      言凤山迎着他充满杀意的目光,拿起桌上的勺子,轻轻搅动着自己碗里的清汤,看着葱花随着漩涡打转。

      忽然抛出一个名字:

      “那杨储豪呢?”

      谢淮安眼中的恨意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微微垂下眼帘,避开言凤山探究的视线。

      “他置身事外。我做人,总得留一线。”

      “呵。”言凤山短促地笑了一声,勺底与瓷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背着我帮你的时候,在我这里,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谢淮安舀起一勺清汤,然后抿了一小口。他抬起眼,看向言凤山,语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是吗?你能……找到他吗?”

      言凤山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的笑意深了些许。

      “何须我亲自动手?” 他放下勺子,姿态从容,“他身边那个,被他当亲儿子对待的年轻人……自会替我动手。”

      他顿了顿,欣赏着谢淮安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慢悠悠地补充道:

      “那孩子……可是做梦,都想当虎贲。”

      谢淮安喝汤的动作,骤然僵住。

      勺中的汤汁微微晃动。呼吸在那一刹那有极其轻微的紊乱,尽管他立刻强行压制了下去,但那一闪而逝的瞳孔收缩,却未能逃过言凤山锐利的眼睛。

      谢淮安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腾的情绪已被强行敛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你可要……多准备些纸钱。”

      他微微勾起嘴角,那笑容极淡,却透着一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森然:

      “死的人太多……黄泉路上,怕是不够分。得多烧点,才行。”

      言凤山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忽然朗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寒冷的庭院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畅快与嘲讽。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暮色投下浓重的阴影,将坐在对面、一身白衣的谢淮安完全笼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着一只落入陷阱却依旧不肯被驯服的美丽白狐。

      “白头儿啊白头儿,” 言凤山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却又冰冷无情,“这条路……你走得,可还满意?”

      说罢转身,带着始终沉默如影子般的陈芝瑛,离开了这座被暮色笼罩的小院。

      不知何时,细碎的、冰凉的触感,一点一点,飘落在谢淮安的发间,肩头,落在桌上,落在早已冷透的碗中。

      他缓缓抬起头。

      漆黑的夜空,不知何时开始,飘下了大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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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得意,下章你就要被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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