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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死or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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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时四刻,天色将明未明。
长安城的街巷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里,只有零星几处早起营生的人家,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
韩子凌背着昏迷不醒的谢淮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空旷的街道上。
谢淮安不算很重,但对他这个翻捡垃圾、身体算不得强健的书生来说,背负着走这么远的路,早已累得气喘如牛。
他咬着牙,朝着永安坊的方向挪动,心里只盼着能快点到地方,把淮安兄安顿下来。
路过昌明坊时,一间早点铺子已经开了门,蒸笼冒着腾腾白气,里面隐约传来早起食客和店家压低的议论声,在寂静的清晨格外清晰:
“……听说了吗?又死人了!昨晚上,宫里的人,在坊里南边的昇平巷里,射死了一地的人!”
“我也瞧见点影儿,吓得我门都没敢出!不是说是江湖仇杀吗?”
“谁知道呢……我还看见,白吻虎的兵,护着一辆马车往清晏茶楼那边去了,马车上是不是那位…”
“顾将军?白吻虎的顾玉将军?”
韩子凌脚步猛地一顿,几乎站立不稳,背上谢淮安滑了一下,他连忙用力托住。
顾玉将军脱困了?还出现在附近?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调转方向,用尽最后力气加快脚步赶去。
等他赶到清晏茶楼时,天色又亮了一分。
茶楼前停着一辆不甚起眼的青篷马车,数名白吻虎士兵正护卫在侧。
一个士兵正推着轮椅从茶楼出来。
轮椅上坐着的,正是顾玉。
他显然来不及仔细收拾,衣袍上还残留着昨夜激战留下的血污和尘土,但背脊笔直,眼神锐利如常,正低声对身旁的人吩咐着什么。
“顾将军!等等!”
韩子凌顾不上许多,远远地喊了一声,背着谢淮安踉踉跄跄地跑过去。
顾玉闻声回头,目光先落在韩子凌脸上,微微一怔,随即立刻移到他背上昏迷的人。
待看清谢淮安那头刺眼的白发和苍白的脸,顾玉瞳孔骤缩,脸上掠过清晰的震惊:“韩子凌?谢淮安?!”
他立刻示意身边士兵,“快,把人接过来!”
两人上前,小心地将谢淮安从韩子凌背上接了过去。
肩头重量一轻,韩子凌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连忙扶住马车才站稳。
顾玉示意士兵将谢淮安送上马车,又对大喘气的韩子凌道:“上来再说。”
马车内不算宽敞,谢淮安被安置在靠里的软垫上,依旧昏迷不醒。
顾玉坐在车门附近,韩子凌坐在他对面,局促地擦了把汗。
顾玉的目光率先落在谢淮安身上:“淮安他这是怎么了?受伤了?还是……”
他记得谢淮安颈侧的伤并未完全痊愈。
韩子凌替昏迷的谢淮安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说来话长……我们并非随将军一同突围。”
他压低声音,“是昨晚……淮安兄的一位好友潜入藏兵巷,将我们救出来的。”
“那淮安为何昏迷?” 顾玉追问。
“我们脱险后,淮安兄与那位小兄弟……就接下来如何应对言凤山入城之事,发生了争议。”
“争议?” 顾玉眉峰微蹙。
谢淮安的计划他是知道的,城外五里验过所,在城门设伏,截杀言凤山,这有什么可争执的?
韩子凌回想起离开藏兵巷后,那两人之间无声却几乎要迸出火星的气氛,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那位小兄弟……他不同意淮安兄的布置。他说……他要活捉王朴。”
“——!” 顾玉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眼中锐光爆闪。
王朴是何许人?言凤山座下第一智囊,掌管藏兵巷多年,心思诡谲,身边护卫森严。
昨夜顾玉突如其来的反围剿,虽逼得他狼狈逃窜,却也未能取其性命,还能及时反扑,足见其狡诈难缠。
在对方地盘上,兵力悬殊,想要活捉这样一个角色?
“他要如何做到?”
顾玉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军人的审慎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震动。
韩子凌的神色收敛起来,变得凝重而困惑。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昏迷的谢淮安,然后才转回顾玉,声音压得更低:
“顾将军,我不知道淮安兄这位好友究竟是什么来历。他武功极高,手段…也非常人。但最让我在意的,是他用的兵器。”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杆银枪冰冷沉重的触感和其上繁复的花纹,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有一杆银枪,打造得极为精巧,可拆卸组装。昨夜我替他拼接过……那枪杆的底部,靠近枪纂的地方……刻着一个徽印。”
马车厢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清晨微凉的风从车帘缝隙钻入,却吹不散骤然升起的寒意。
韩子凌抬起头,直视着顾玉骤然缩紧的瞳孔,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是白吻虎的徽印。”
“……”
顾玉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色。
﹉
意识沉沦在无尽的黑暗与混乱中,令人窒息的冰冷再次包裹上来。
谢淮安知道,他又跌入了梦境。
十岁那年的刘府灭门,刀光剑影,血流成河……
画面碎裂,又粘合成冰天雪地。
他在雪里看着,前方载着父亲的马车越来越远,最终只留下他一人,冻彻骨髓。
这一次,梦境将他拖入了更粘稠、更阴郁的潮湿里。
雨。淅淅沥沥,最后变成铺天盖地的滂沱。
他站在城郊五里验过所处,雨水顺着他湿透的白发和衣袍往下淌,冰冷地贴附在皮肤上。
视野模糊,但他死死盯着前方——一个戴着黑纱斗笠、身着白衣的身影。
言凤山。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在他齿间碾磨。
可为何……那身影转过身,黑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下半张脸,那熟悉的、柔和的颌线……
不。
不可能。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几乎要撞碎胸骨。
“阿……理……?”
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轻得连雨声都能将其淹没。
不!不是!不能是!
他冲了出去,像一头发疯的困兽,撞开雨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终于,他拨开了最后一层雨帘,他被送到了最核心的惨剧面前。
人群中心,泥水混合着暗红,洇开一大片刺目的痕迹。
一具娇小的身体躺在那里,白色的衣裙被血和水浸透,紧贴在早已失去生息的躯体上。
黑纱斗笠滚落在一旁,沾满泥点。
那张脸,苍白如纸,血水蜿蜒而下,汇入泥泞。
眉眼是他刻在骨子里的熟悉,此刻却紧闭着,再无往日灵动的神采。
刘理。
他的妹妹。
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
“嗡——!”
世界所有的声音瞬间被抽离,只剩下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嗡鸣。
视线里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最后只剩下血红中央那张毫无生气的脸。
他双膝一软,重重砸进冰冷的泥水里,溅起浑浊的水花。
指尖触碰到妹妹冰冷的脸颊,那温度比雨水更寒,直直冻进他的灵魂深处。
“阿理……阿理……看看哥哥……你看看哥哥…”
他颤抖着,小心翼翼地将妹妹抱进怀里,手臂收得死紧,仿佛这样就能将她重新捂热,将流逝的生命塞回这具冰冷的躯壳。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滚烫地砸在妹妹了无生气的脸上。
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悲鸣,只有压抑到极致的抽气,和胸腔里被活生生剜去一块血肉般的剧痛。
恨。
从未有此刻的恨意如此滔天。
为什么?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他?
为什么好不容易认回来的至亲,又要以这种方式,再次从他生命里被残忍夺走?
父母双亡,血亲尽失。
命运竟对他如此苛刻,总在他即将触碰到一丝微光时,便毫不留情地将其掐灭,并把他推入更深、更冷的黑暗深渊。
未来……还会失去什么?
还有什么,是值得他苟延残喘、汲汲营营的?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身上,仿佛也在为这人间惨剧恸哭。
就在这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的绝望中,一个无比清晰的声音,像一根锋利的银针,穿透了厚重的水幕和悲鸣,直直刺入他的耳膜。
“哥哥……”
很轻,很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和急切。
是……妹妹的声音?
谢淮安猛地一震,涣散空洞的眼神骤然聚焦。
他抬起头,茫然四顾。
妹妹的尸体不见了!
那触目惊心的血迹、冰冷的触感、雪白衣衫上的红……全都消失了!
仿佛刚才那撕心裂肺的一幕,只是他悲痛过度产生的幻觉。
“哥哥。”
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更近了一些,仿佛就在耳边,带着真实的温度和气息。
是妹妹。是白莞。是阿理。
谢淮安仰起脸,任由冰凉的雨水肆无忌惮地冲刷着他的面庞,流入他干涩刺痛的眼睛。
雨水滴入瞳孔,带来微微的酸胀和冰凉,却也奇异地冲刷掉了一些梦魇的粘稠与阴郁。
他眨了眨眼,更多的雨水混合着未干的泪滑落。
是梦。
刚才那令人肝肠寸断的一切,是梦。
现实里,妹妹还活着。
她在医馆,在小青那里,安全地等着他回去。
这个认知,如同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一点星火,足以驱散浓重的寒意。
他要醒来!
意识,开始挣扎着,向上浮起。
耳边的雨声渐渐模糊、远去,取而代之的,是隐约的人语,带着真实的烟火气。
眼皮开始颤动。
一丝微弱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光亮,穿透黑暗,抵达他的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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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手劲大,柔弱男主从早上晕到了傍晚。
唉,不理解为什么这么好的妹妹要以这么惨的方式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