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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失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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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的回报一次次浇灭王朴残存的侥幸。
顾玉的人马非但没被拦住,反而在西边坊墙处撕开缺口,成功突围而去。
“那李三更和谢淮安呢?”
王朴捂着仍隐隐作痛的后背,声音里压着火气,脸色在火把跳跃的光线下愈发阴沉。
下属低着头,冷汗涔涔:“回大人,还在加紧搜查……暂、暂无踪迹。李三更原先住的院子……被放火烧了,里面……空无一人。”
跑了?还是藏着?
王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两个不通武艺的书生,没和顾玉的队伍汇合,也没有任何跑动的痕迹。
要么,他们真有通天之能,在重重包围下悄然遁出;要么,就还像阴沟里的老鼠,躲在某个意想不到的角落。
“所有能藏人的屋子、地窖,哪怕狗洞,都彻底搜过了?” 他咬着牙问。
“都、都查过了……弟兄们正在扩大范围,连废弃的井和排污沟渠都在查……”
难道真插翅飞了?
王朴不信。
藏兵巷是他的地盘,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除非……巷子里还有他没挖出来的、肯为他们冒死提供庇护的内应?会是谁?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
“啪!”
后肩胛骨位置猛地传来一阵尖锐刺痛!
王朴猛地扭头,只见脚边落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灰黑色瓦片边角。
他瞳孔骤缩!
这熟悉的攻击方式,这精准又带着戏弄意味的落点……
他倏地抬头,目光射向斜前方一处屋脊。
清冷的月光下,一个人影正随意地坐在那里,一条腿曲起,手臂搭在膝上,甚至还抬起一只手,对着他这边,慢悠悠地招了招。
又是他!集市上那个用瓦片打他、坐在屋顶看戏的那个人!
新仇旧恨,加上今夜接连失利的憋屈,瞬间化作熊熊怒火直冲王朴头顶。
这绝对是谢淮安那边的人!是来接应的?还是故意留下挑衅、拖延时间?
“给我抓住他!”
王朴几乎是嘶吼出声,指向那个屋顶人影,“要活的!我倒要看看,谢淮安手下都是些什么人!”
命令一下,周围手持火把刀剑的属下立刻扑向那处房屋,迅速形成包围。
王朴谨慎地退到人群后方,被层层护卫着,阴鸷的目光死死锁定屋顶。
火光跃动,照亮了那人下半张脸,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他身侧,倚靠着一杆泛着冷冽银光的奇特长枪。
“你是谢淮安的人?”
王朴扬声喝问,声音在寂静的坊内回荡。
屋顶上的人站直了身体,银枪随意的提在手中。
他没有回答王朴的问题,反而用清亮的声音反问:
“你是言凤山的儿子?”
王朴脸色一变。他不再废话,挥手厉喝:“拿下!”
战斗在瞬间爆发。
屋顶那人,身形一动,宛如一道青黑色的闪电,主动向下扑入包围圈!
银枪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枪尖抖出寒星,精准地挑开最先劈来的长刀,枪身顺势横扫,将侧面冲来的三人逼退。
他动作极快,枪法刁钻狠辣,绝不恋战,一击即走,借着房屋墙壁、檐角、甚至围攻者自己的身体作为支点腾挪闪避。
“在屋顶!别让他上去!”
“这边!堵住巷口!”
呼喝声、刀剑碰撞声混杂一片。
王朴在后方看得分明,此人武功极高,身形诡谲,手中那杆银枪更是神出鬼没。
“用箭!” 王朴冷声下令。
几支羽箭破空而去,他挥枪格挡,叮当脆响中溅起火花。
最终,一支流矢擦着他左肩划过,衣帛破裂,带出一抹血痕。
同时,下方两把长刀配合默契,一左一右交叉劈来,封住退路。
他银枪急转,绞开一刀,却未能完全避开另一刀,枪杆被重重劈中,虎口崩裂,银枪脱手,“哐当”一声掉落在街边,枪尖沾血。
武器脱手,身形却毫不停滞,足尖在摊棚木柱上一点,陡然拔高,重新蹿上旁边更高的屋顶。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连绵的屋脊之后,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点点血迹。
“他受伤了!追!”
王朴眼中厉色一闪,连续受挫的怒火和对藏兵巷兵力的绝对自信交织,让他下达了命令,“沿着血迹追!我要活的!”
大量人手立刻循着屋顶、巷间滴落的血迹追去。
王朴在护卫簇拥下也紧跟其后。
血迹断断续续,最终指向坊内西北角一座临河而建、高达数层的塔楼。
这是调控流经坊内各条水道的总枢纽所在,砖石厚重,此刻在夜色中宛如沉默的巨兽。
塔楼大门虚掩,门缝下有新鲜血迹。
王朴抬手止住部下,示意小心。
一圈圈旋转向上的石阶昏暗陡峭,空气中弥漫着水汽和淡淡的铁锈腥味。
越往上,脚下隐约传来的水流奔腾之声越发清晰响亮。
“大人,”
一个属下靠近,低声道,“血迹到三楼平台就淡了……上面搜过,没人。最近涨水,连接清明渠的闸口已经打开。那人……会不会从水道跑了?”
王朴走到三楼平台,这里视野开阔,可见坊内零星灯火和远处黑沉沉的城墙。
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湿冷。
他盯着地上几乎消失的血迹,又看了看下方隐约传来轰鸣水声的黑暗深处。
在受伤、被追捕的绝境下,利用复杂水道系统脱身?
胆大,心细,对地形了解……倒真是个人才。
“所有人,重点搜查通往坊外的各条水道出口!特别是连接清明渠的几处!” 他沉声下令。
手下领命,匆匆下楼,分散前往各处水道出口布控。
塔楼内顿时安静了不少,只剩下几个护卫和王朴自己,以及脚下那仿佛要淹没一切的汹涌水声。
就在王朴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
一股极其淡的血腥味,混在潮湿的水汽中,猛地钻入他的鼻腔!
在……身后!
他全身寒毛倒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眼角只瞥见几道银色细线般的光芒,在身旁倏然闪过。
“呃……”
“嗬……”
身旁护卫的喉咙处几乎同时绽开红线,他们瞪大眼睛,脸上凝固着难以置信的表情,瞬间瘫倒在地,连惨叫都未能发出。
第三名护卫的刀刚拔出一半——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王朴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锁定了自己,寒气顺着脊椎疯狂上爬,冻结了他的血液。
他僵硬地、一寸寸地转过身。
那个本该顺着水道逃之夭夭的青黑色身影,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五步的地方。
左肩的伤口还在渗血,染红了那片衣料,但他站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柄窄细如水的长剑。
剑尖不带一丝颤抖地,抵在了王朴的脖子上。
冰凉的触感,瞬间剥夺了他所有反抗的勇气和力量。
他用剑抵着他,一步步向前。
王朴被迫后退,背部重重撞在厚重的塔楼木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塔楼外,察觉到不对的剩余手下开始焦急地呼喊、拍打门板:“大人!大人!您没事吧?!”
王朴喉咙被剑尖压迫,呼吸困难,他能感觉到剑锋划破皮肤的细微刺痛和温热血珠的渗出。
他张大嘴,用尽力气嘶声吼道:“别撞门!”
外面的动静陡然一静。
塔楼内,重归死寂。
只有脚下隆隆的水流奔涌之声,越发显得空旷而恐怖。
“王朴大人,现在……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王朴背靠着冰冷的木门,喉间是致命的剑锋。
他看着眼前这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在深不见底的眼睛。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涌上心头。
他以为谢淮安算个可怕的对手,心思缜密,步步为营。
没想到,谢淮安身边,竟然还藏着这样一个……怪物。
武功高绝,下手狠辣,更可怕的是那种于绝境中翻盘的冷静和疯狂。
王朴扯了扯嘴角。
“死我一个……凤山将军的计划…也不会停止。”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带着不甘。
“倒是你……谢淮安……有什么好?一个两个都给他卖命!”
叙昭的剑尖没有移动分毫,“嗯,看来你对言凤山,确实很重要。”
王朴一愣,没明白这句话的逻辑,更没来得及思考对方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
下一瞬,他只觉得后衣领猛地一紧!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力量传来,拖着他朝向塔楼深处、水声震耳欲聋的楼梯井方向!
“你——!”
失重感骤然袭来!
“扑通——!!!”
冰冷的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涌来,粗暴地灌入他的口鼻耳眼!
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四肢疯狂挣扎,却无处着力。
春汛的河水冰冷刺骨,水流速度极快,卷着他沉沉浮浮。
意识在迅速的缺氧和寒冷中开始模糊。
恍惚间,他感到有人靠近,动作粗暴地剥走了那件金丝软甲。
然后,那只手再次抓住了他的后领,以一股非人的力量,拖着他,朝着水底某个方向猛地下潜……
求生的本能让他憋住最后一口气,胡乱挥舞着手臂。
最后的最后,他涣散的瞳孔里,似乎捕捉到了一抹颜色。
在那吞噬一切的黑暗水底,有一抹极其细微的、晃动的……暗红。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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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朴接着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