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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王兴娘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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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曾经关押过萧文敬的刘家私牢,如今成了王兴的囚笼。
张默端着个粗陶碗,碗里是还算干净的米饭和一点咸菜,小心翼翼地走近铁栅栏。
他没有打开牢门,只是蹲下身,将碗反扣,米饭和菜“噗”地一声倒在铁栅栏外的地上。
“你……你也别怪我小气,不给你个碗。”
张默舔了舔嘴唇,声音在空旷的地牢里显得有些虚,“万一……万一你拿碗碎片伤着我,或者自残,我可担不起责任。就这么吃吧。”
牢内的王兴没有被捆绑,只是枯坐在一堆还算干燥的稻草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几天下来,他本就灰白的头发更显凌乱,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
他听到动静,眼皮动了动,目光落在那摊在地上的食物上,嘴唇翕动了许久,带着近乎卑微的恳求:
“小兄弟……我娘子……还有我女儿……你能……能帮我去看看她们吗?就看看她们好不好……”
张默愣了一下,他知道王兴有妻女,但具体在哪里,做什么,一概不知。
他挠了挠头:“她们……在哪?”
“归义坊,瓦子巷巷口……有一间很小的早点铺子。”
王兴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娘子……她总爱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紫色旧衣……我女儿,六岁了,很乖……”
他眼神有些涣散,仿佛透过冰冷的石壁看到了遥远的巷口,“我在北地那三年……街坊都以为男人死了……有个……有个泼皮恶霸,一直觊觎我娘子!我这次回来,本就是要…要解决这件事的……”
归义坊,瓦子巷。
张默的心猛地一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是胡乱点了点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地牢。
午后阳光有些刺眼,张默却觉得手脚冰凉。
他脚步虚浮地走到了归义坊,找到了那条熟悉的、狭窄喧闹的瓦子巷。
巷口,果然有一个简陋的早点摊子,炉火已熄,蒸笼叠放在一旁。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紫色衣衫的妇人,正低着头,用力擦洗着案板。
她身边,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小女孩,正踮着脚,努力地将用过的碗筷归拢到木盆里,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的。
张默站在街对面,呆呆地看着。
脑中一片忙音,尖锐地呼啸着,盖过了市井的喧嚣。
眼前忙碌的母女身影,与记忆深处某个模糊又清晰的画面重叠——饥饿、恐惧、被打得生疼的后背、还有手中抢到的、沾满尘土的半个冷包子……
小女孩似乎察觉到了目光,抬起头,看见了街对面站着不动的张默。
她眨了眨大眼睛,露出一抹甜甜的笑容。
“哥哥……你要吃点什么吗?还有剩的包子……”
张默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小女孩清澈的眼睛,看着她母亲疲惫却挺直的背影,脑中嗡嗡作响。
“我……我……” 他声音干涩。
“小妹妹,四个肉包子,打包。”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平静地替他解了围。
张默猛地转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出现在身边的叙昭。
他今天没穿那身利落的青黑衣袍,换了件普通的青绿色圆领袍,头发也随意束着,看起来就像个寻常的邻家少年。
小女孩麻利地装好包子,递了过来。
叙昭付了钱,然后不由分说地把他带到了巷口一家茶肆里,寻了个靠里安静的角落坐下。
叙昭把油纸包推到张默面前,自己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
张默看着面前白胖松软的包子,眼神却有些发直,目光穿过街道,依旧牢牢锁在对街那对母女身上。
“要聊聊吗?”
张默仿佛这才被拉回现实,“你说……世界怎么就这么小。”
“我被赶出来……第一次偷东西吃,” 张默的声音很低,带着仍无法释怀的颤抖,“偷的就是她家…王兴娘子的包子。”
“嗯,” 叙昭给自己和他各倒了一杯热茶,热气袅袅,“是挺巧。”
张默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那时候饿疯了,闻着香味就扑上去了,抢到手还没捂热,就被好几个人围上来抢……最后吃到嘴里的,没多少,大半是沙子。”
“嗯,” 叙昭点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好惨。”
“……”
张默被她这过于直白、毫无安慰之意的反应噎了一下,胸口那股沉甸甸的憋闷感反而散了些。
他拿起一个包子,犹豫了一下,才小心地咬了一口。
温热的肉馅香味在口中弥漫开,与记忆里混着血腥和尘土的味道截然不同。
他咽下包子,看向叙昭,发现她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
“叙昭,” 张默舔掉嘴角的油渍,试探着问,“你今天……怎么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啊?有吗?” 叙昭又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大口,含混地说。
“有啊。” 张默肯定地说,试图描述那种感觉。
“特别……奇怪。谢淮安一不在,你整个人就好像……嗯,怎么说,很矛盾。”
“啊?是吗?”
叙昭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语气,仿佛在听别人的事。
她咽下包子,喝了口茶,点评道:“这包子不错,比叶峥那半生不熟的胡饼强多了。”
“……”
张默被他这生硬的话题转移弄得没脾气,也懒得深究,只是跟着大大地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浓郁的肉汁溢满口腔。
他含糊地附和:“嗯……还真不错哎。以前……都没尝出来具体是什么味儿。”
茶肆里人来人往,喧闹声隐隐传来。
两人沉默地吃着包子,直到张默将第二个包子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然后,他听到叙昭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更轻,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你知道……杀手的宿命,是什么吗?”
张默的动作猛地顿住,他抬起眼,看向叙昭。
叙昭没有看他,只是捏着那个粗陶茶杯,指节微微用力,目光落在杯沿升起又破碎的热气上。
杀手的宿命?
张默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答案——死于非命?孤独终老?刀口舔血,不得善终?……
他想开口,却被叙昭打断了。
“你的答案不重要,” 叙昭依旧没看他,“听我说。”
“……”
张默默默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翻了个小小的白眼,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凝神倾听。
然后,他听了一段故事。
“有一个杀手,快四十岁了。在别人可能金盆洗手、儿孙绕膝的年纪,她还在刀口舔血。”
“那一日,她接了一个委托。出发前,她让自己的孩子在不远处等着。因为杀手的家从来不是固定的,也不是安全的。对孩子来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能看见她的地方。”
“孩子那时还很天真,” 叙昭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波动,像风吹过结了薄冰的湖面。
“天真到……还在想晚上吃什么。”
张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他隐约猜到了什么,喉咙发干,想问,却不敢打断。
“那对夫妻……用腹中即将诞生的新生命诓骗了她。她看着屋里准备好的、小小的婴孩衣物和摇篮,下不去手。”
“后来呢?” 张默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哑。
“后来……” 叙昭顿了顿,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她死在了……孩子拖着她、想把她带下山的路上。”
茶肆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张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闷得发疼。
他看着叙昭平静得近乎漠然的侧脸,无法想象当年那个孩子是如何拖着至亲的尸体,走在怎样的绝望里。
叙昭眨了眨眼,然后接着说:“那孩子……后来找到了那对夫妻。他们没说谎,那个女人,确实有孕了。”
张默的心揪了起来。
“孩子想起了母亲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对她说的一句话。后来……孩子自己学了唇语,在很多个夜里,反复回忆母亲最后的嘴型,才终于明白她说的是什么。”
“是什么?” 张默的声音有些发颤。
叙昭抬起眼,看着他,眼底一片漆黑。
“不要复仇。”
她冷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讥诮,带着无尽的苍凉:“不要复仇。那对夫妻,拐卖、毒哑别人的孩子,杀死了那孩子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那个双手沾满鲜血的杀手母亲,临死前最后的愿望,竟然是不想让孩子,活在复仇的仇恨里。”
茶肆里的喧嚣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叙昭平静得可怕的声音在张默耳边回响。
“那……那个孩子……后来怎么做?” 张默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
叙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伸出食指,蘸了点茶水,在粗糙的木桌面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孩子啊……”
她一边写,一边用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当然是杀了那对夫妻。连带着那条肮脏产业里的所有人。”
指尖划过桌面,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后来,在某个深秋,”
叙昭写完最后一笔,抬眼看向张默,眼神平静无波,仿佛刚才讲述的血腥与残酷都与她无关。
“孩子接了最后一单复仇委托。结束后,她想,等入冬第一场雪落下,就离开。”
“却没想到,”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飘向了很远的地方,“在那里,遇到了一个……浑身被复仇浸泡的人。”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那滩水渍上划着圈。
“那个孩子想知道,”
叙昭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朋友,在这条注定黑暗的路上……到底,能走多远。”
最后一个字说完,叙昭沉默下来。她不期待张默的回应,也似乎不需要任何回应。
然后,她站起身,像来时一样突兀地准备离开。
只是在转身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着还怔怔坐在原地的张默,丢下一句:
“乱世畜生横行,你想帮就去干吧。”
张默心里猛地一咯噔!
他豁然抬头,看向叙昭的背影。
他怎么知道?他怎么知道自己今天心神不宁,除了因为王兴的托付,还因为想帮那对母女解决那个恶霸?
可叙昭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身影已经消失在人流里。
张默坐在原地,呆坐了许久。
直到茶肆伙计来收茶壶,他才恍然回神,准备离开。
起身时,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向刚才叙昭用手指蘸水划拉的桌面。
水迹已经快干了,只留下三个依稀可辨的、略显凌乱的字。
谢淮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