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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相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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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不知何时停了。
天际泛起一层鱼肚白,驱散着残留的夜色与湿气。
荒郊野外的空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涩、焚烧纸钱后细微的灰烬味,以及清冷的晨露气息。
墓碑前,香烛已燃尽,贡品整齐地摆放着,在渐亮的天光下显得庄重而孤寂。
谢淮安与白莞并排,向着父亲的墓碑,最后深深叩首三次。
额头触及冰冷潮湿的地面,仿佛也触碰到了那段遥远而沉重的岁月。
起身时,白莞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谢淮安。
晨光熹微,足够她看清他苍白脸上透出的疲惫,以及颈侧缠绕的白色纱布上,那洇开的一片刺目鲜红。
“哥哥!” 她心下一紧,声音里立刻染上担忧,“你的伤口……又裂开了。”
谢淮安闻言,抬手轻轻碰了碰颈侧,指尖立刻沾染上温热的黏腻。
他垂眸看了看指尖的血色,脸上并无意外,甚至扯出一丝极淡的笑。
“嗯,” 他低声应道,目光落在白莞写满关切的脸上,语气自然而温和,“又要……麻烦妹妹了。”
他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也没有任何遮掩。
白莞听到那声自然而然的“妹妹”,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再次滚落。
她没有去擦,只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谢淮安的手。
他的手很凉,沾着夜雨的湿气和泥土。
“哥哥……”
她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我一直都记得。我记得你背着我,让我躲在屋子里,说你会来找我……我等啊等…等了好久,最后太冷太饿找着那盏灯去了别人的家。”
她吸了吸鼻子,泪珠滚得更急,“是我……是我,是我不好,是我离开了哥哥,是我没有早点认出你,没有早点来到你身边……”
谢淮安被她握住的手微微一颤。
他停下脚步,正对着泪流满面的妹妹。
他伸出右手,伤口在抽痛,却无比坚定地、轻轻地揽过白莞的肩,将她拥入怀中。
这是一个迟到了十余年的拥抱。
“不是你的错,妹妹。”
他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每一个字浸满了歉疚与疼惜。
“是哥哥没用……是哥哥没有保护好你,没有保护好父亲……。”
白莞在他怀里用力摇头,泪水浸湿了他肩头的衣衫。
“哥哥,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你在南苇沟陪了我七年,看着我长大,还救了我。”
“我也是刘家的女儿,如果……如果我不能像你一样做那么多,那就像现在这样,陪着你,也很好。”
谢淮安环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将她更深地护在怀里,仿佛要弥补这些年所有的缺失与亏欠。
眼眶灼热,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无声地没入胸膛。
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冰封了多年的坚硬,在这一刻被这失而复得的温暖亲情彻底击碎、融化,化作一片酸软而充盈的悸动。
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话。
“好。哥哥也陪着你。”
……
叙昭和张默等在离墓地不远不近的一棵老树下,这里既能看清那边的动静,又不会打扰。
叶峥在他们买回香烛纸钱、交接了望风任务后,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直到此刻天色将明,仍不见踪影。
张默伸长脖子又往墓地那边望了望——谢淮安和白莞相拥,应是兄妹相认了。
他小声嘀咕道:“昭哥,叶峥那家伙…到底去哪儿了?这样感动的场面可惜他没看到啊。”
叙昭的视线落在远处那对终于相认、此刻正低声说着话缓缓走来的兄妹身上,嘴角不自觉地微扬。
听到张默的嘀咕,她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忽然起了点闲谈的兴致。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说说八卦也无妨。
“叶峥啊,” 她语气随意,像在聊今天天气,“他跟刘子言,有点私仇。你知道吧?”
张默的注意力本来被远处的兄妹吸引,正暗自感慨,闻言猛地转过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什么什么?私仇?叶峥跟刘子言?快说说!”
叙昭看着张默那副瞬间精神百倍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她等谢淮安和白莞走近了些,才继续慢悠悠地说道:“叶峥是个剑客,行走江湖,偶尔也接点…杀人的委托。他跟刘子言的私仇,得从一次任务结束后说起。”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想细节:“那次之后,他偶然遇见了一个走投无路、一心只想报仇的绣娘,名叫朝露。”
“朝露?” 张默立刻抓住了重点,脑子在这种时候转得飞快,“所以,是朝露跟刘子言有仇?叶峥是因为她,才跟刘子言对上的?”
叙昭挑了挑眉,略带意外地看了张默一眼:“哟,听风流韵事,你这猪脑子倒灵光了不少?”
张默毫不在意她的调侃,全部心思都扑在了这突如其来的“爱恨情仇”上,甚至大胆猜测起来。
“是不是朝露委托叶峥帮她报仇?然后……叶峥喜欢上她了?!英雄救美,日久生情!”
这时,白莞搀扶着谢淮安已经走到了近前。
她显然听到了后面的对话,清丽的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轻声插话问道:“叶峥哥哥……喜欢谁?”
经历了墓前的亲人相认,她此刻眉宇间少了几分往日的沉静疏离,多了些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气。
叙昭见他们过来,尤其是看到谢淮安颈侧纱布上那抹碍眼的红,便不再靠着树,直起身,招呼众人:
“边走边说,先回去给你哥处理伤口要紧。”
几人顺着湿漉漉的小径往城中方向走去。
叙昭继续刚才的话题,语气里多了点不确定。
“喜不喜欢……我倒不好说。我只知道,朝露一心复仇,在玉娘的绣坊攒了很久的钱,也悄悄打听过哪里能接杀人的委托。后来……她应该是遇到了叶峥,就没再四处打听了。”
“所以叶峥是去找朝露了!”
张默一拍大腿,觉得自己简直是个推理天才,兴奋地转向叙昭,“刘子言已死,那他们俩后面是不是就要……在一起了?”
叙昭认真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难说。还是等会儿叶峥回来,看他是什么表情,大概就能猜个一二了。”
她说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身边并行的谢淮安和白莞。
谢淮安虽然脸色苍白,但眉宇间那股沉积多年的阴郁仿佛被晨风吹散了些许,听着他们闲聊,眉眼间也有了一丝属于活人气息的温和。
白莞则小心地扶着他,偶尔抬眼看看哥哥的侧脸,嘴角带着浅浅的、安心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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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妹俩相认多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