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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王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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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莞几乎未合眼,此刻正用湿布巾,轻轻擦拭谢淮安额角渗出的薄汗。
他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唇上干裂起皮。
白莞动作轻柔,目光专注地流连在他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忽然,她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谢淮安那浓密如鸦羽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张,极轻的气音断断续续地溢出。
“水?”
旁边的张默耳朵尖,立刻小声说,“是不是要喝水?我去拿!”
叶峥也凑近了些,凝神去听。
白莞却蹙起了眉。
她俯身下去,将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屏息凝神。
那气音微弱,却反复呢喃着同一个词,并非“水”。
“……复……仇……”
白莞猛地直起身,目光扫过凑过来的叶峥和张默,声音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确定:“不是水。他在说,复仇。”
叶峥和张默同时一怔。
复仇?对刘子言?
“你们,”白莞的眼神在他们二人脸上掠过,“知道哥哥后续有什么计划吗?”
叶峥和张默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谢淮安的眼睫颤动得更厉害了,眼皮挣扎着,似乎想要掀开。
“醒了!谢淮安你醒了!”
张默眼尖,立刻惊喜地叫了起来,连忙端过刚刚备好的温水,凑到床边。
谢淮安的眼皮终于掀开了一条缝,视线涣散朦胧,过了好几息,才慢慢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白莞写满担忧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灼痛,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白莞立刻从张默手中接过水杯,小心翼翼地递到他唇边,示意他慢慢来。
温水浸润过干裂的喉咙,带来些许舒缓。
谢淮安借着她喂水的力道,小口吞咽了几次,才勉强能发出沙哑的声音。
“……刘子言……”
他气息不稳,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他刺杀失败,虎贲不会容他……定会……出城……”
他喘了口气,目光投向白莞:“莞莞,找到……他的那个车夫…你这样做……”
白莞立刻领会,微微颔首,侧身将耳朵更近地贴过去,神情专注。
谢淮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断断续续地交代着接下来的步骤。
白莞听得极其认真,不时点头,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而坚定。
“……好,哥哥,我明白了。”
听完所有交代,白莞直起身,没有丝毫犹豫,“我马上去办。你好好休息,别担心。”
她起身的动作干脆利落,将喝剩的水杯递给一旁眼巴巴看着的张默,又深深看了一眼床上的谢淮安。
这才转身,推门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
张默很有眼力见地接替了喂水的活儿,一边小心地将杯沿凑到谢淮安唇边,一边忍不住开始叨叨:
“谢淮安,你可算醒了!吓死我们了!你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我可怎么办啊?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你要死了都没人保护我了!”
旁边的叶峥忍不住嗤笑一声,抱臂看着他:“不是还有你昭哥吗?”
张默喂水的动作一顿,缩了缩脖子。
“得了吧昭哥……今天上午我们刷墙修门的时候,他那个脸色,那个气场……啧啧,虽然没骂人,但站在旁边都觉得凉飕飕的。”
“还是谢淮安你比较……稳定。”
他想了半天,憋出个“稳定”来。
叶峥挑眉:“墙头草。”
张默没理他的嘲讽,继续专注地给谢淮安喂水,絮絮叨叨:
“来来来,多喝点水,快点好起来。你好,我们大家才好!”
这话说得真情实感。
谢淮安听着他们拌嘴,没有力气回应,只是就着张默的手,慢慢吞咽着温水。
……
上午刷完墙修好门,叙昭放他们走了,午后她便又去铁匠铺打刀。
又是那间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传得老远。
叙昭一脚迈进去,热浪扑面。
铁匠抬头,见是她,古铜色的脸上露出诧异:“客官?您那刀……不是前几日才取走?”
他记得这年轻人,要求忒多,怎么又来了?
叙昭面不改色,言简意赅:“遭贼,被偷了。再打一把,照旧。”
铁匠点点头:“成,老规矩,等会来取。”
叙昭爽快付了钱。
等待浇铸成型还需要些时间,她懒得在灼热的铺子里干等,跟铁匠打了声招呼,便身形一晃,出了铺子。
街市喧嚷,午后阳光有些晃眼。
她四处看了看,脚尖一点,轻飘飘地掠上了一处房屋的屋檐。
她坐下来,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熙熙攘攘的人流车马。
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卖菜的妇人、吆喝的小贩、步履匆匆的行人……直到,停在了斜对面一个水果摊前。
一个穿着蓝色长衫、书生模样的年轻男子,正对着卖梨的小姑娘口若悬河,笑容灿烂。
那小姑娘被哄得眉开眼笑,挑了几个大梨塞进书生随身带的背篓里,却只收了很少的铜板。
书生脸上堆着笑,作了个揖,转身又溜达到了肉铺。
叙昭挑了挑眉,来了点兴致。
她调整了下姿势,看得更仔细些。
只见那书生对着摊主,又是一番表情生动的诉说。
这次耗时更短,摊主摇了摇头,竟也切了一大块羊排骨,用油纸包了,递给他,同样只象征性地收了一点钱。
更绝的是,这书生路过一个卖粗布鞋的摊子,竟然又停下了。
不出片刻,他背篓里又多了一双崭新的布鞋。
叙昭看得分明,那书生脸上的笑容从最初的希冀,到后来的感激,再到拿到鞋时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真诚,转换得流畅自然,毫无滞涩。
而他口中那套说辞的对象娘子,也随着地点变换而悄然改变。
“家中若有娘子”、“怀孕”、“生病”……
她看着那书生背着一背篓“战利品”,脚步轻快地走向街角一辆等待的简陋马车,正皱着眉跟车夫地说着什么。
叙昭靠在屋脊上,听着这几句,差点嗤笑出声。
好家伙,这才多大会儿功夫?
从他开始买东西到现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他口中那位“娘子”,就从“若有其人”到“怀孕生病”再到直接死了,要去上坟??!
这编故事的速度和脸皮,简直令人叹为观止。
她莫名想起了谢淮安。
那家伙也是心思九曲十八弯,算计起人来一套接一套。
但谢淮安好歹还有点良心,不像底下这位,充分利用了世俗同情心。
想到谢淮安,又一股无名火拱了上来。
她磨了磨后槽牙。
这时,那蓝衫书生已经跟车夫谈妥,正准备上车,看方向是要出城。
叙昭眯了眯眼。
她随手从身下的屋瓦边缘,掰下一小块坚硬的瓦片边缘,捏在指尖。
看着那书生背对着她即将登上马车的身影,叙昭手腕轻轻一抖,指尖蓄力——
“咻!”
一声极轻微的破空声。
那小块瓦砾如同被强弩射出,划过午后微醺的空气,狠狠地击打在书生右侧肩胛上!
“哎!”
王朴猝不及防,痛呼一声,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扑倒在车辕上。
他猛地回头,又惊又怒地捂着右膀,视线迅速扫过周围。
街上行人往来,似乎没人注意到这小小的意外。
但他立刻低头,看到了地上那枚带着灰土痕迹的异样瓦砾。
不是意外!
他倏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沿着瓦砾可能的来向搜寻。
很快,便锁定了斜后方屋脊上,那个悠闲坐着的人影。
一袭青黑色袍子,年纪不大,姿态甚至称得上潇洒,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笑?
他顿时感觉一股火气直冲头顶。
光天化日,闹市之中,竟然有人敢用暗器伤他,还如此明目张胆地看笑话!
王朴挣脱车夫的搀扶,站直身体,指着屋顶的人,张口就要呵斥:“你——!”
然而,那车夫似乎不愿多事,立刻一扬鞭子:“客官,时辰不早了,咱还得赶路呢!”
说着,不等他完全反应过来,马车已经轱辘辘动了起来,速度加快。
王朴被带得又晃了一下,到嘴边的斥骂硬生生被噎了回去。
他想跳车,又舍不得这便宜雇来的车。
只能狼狈地扒住车厢,扭着头,冲着屋顶那个身影怒目而视,脸涨得通红。
尤其是,当他清晰看到,屋顶那人对着他开合的口型。
对方无声地吐出两个字,那股被挑衅、还无法立刻还击的憋闷感达到了顶点。
那口型分明是——
渣、男。
他愣住了,怒火都停滞了一瞬。
渣……男?
什么意思?是骂人的话吗?哪种方言?为何从未听过?
但结合那人嘲讽的眼神和当下的情景,绝对不是什么好词!!!
“你……你…给我等着!”
他最终只无能狂怒地憋出一句毫无威慑力的狠话,声音飘散在马车带起的尘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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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出场王朴输惨了,且非常倒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