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什么逆川 ...
-
定制新刀的钱款付讫,还剩下些碎银。
叙昭在铁匠铺角落那排现成的匕首前流连,目光扫过那些或华丽或朴素的刃身。
“这把如何?”
谢淮安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从架子上取下一柄。
匕首样式简洁,鞘是哑光的深褐色皮革,没有多余装饰,尺寸小巧,便于贴身隐藏。
他拔出些许,刃口在铺内炉火的映照下流转着内敛的寒光。
叙昭凑近看了看,上手掂量一下,重心合适,手感颇佳。
“嗯,还行。”
她点点头,干脆道,“就它吧。”
顿了顿,她又瞥了眼谢淮安那身与匕首朴实风格截然不同的雅致衣袍,补充一句,带着点随意的调侃:“配你也挺合适。”
“是吗?”谢淮安闻言,将匕首完全抽出。
寒芒如一线秋水,在跃动的炉火光中倏然闪过,映亮了他骤然深邃的眼眸。
他盯着那截锋刃,眸光沉沉,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怕是已经在想用什么姿势捅死那几个仇人了。
叙昭伸手握住他持匕的手腕,就着他的力道,利落地将匕首推回鞘中,发出“咔”一声轻响。
她语气带着点无奈,像嘱咐不懂事的孩子:
“行了,别想了。这匕首不错,别弄丢了,好好收着防身。”
说完,她也不等他反应,转身去柜台付清了匕首的余款,率先掀开厚重的挡风帘,走出了热气腾腾的铁匠铺。
冬日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然而,还没等她深吸一口气,就看见了那个怪老头。
“小兄弟,事情办完了?陪我这老头子……逛逛?”
叙昭下意识回头,正看见谢淮安不紧不慢地跟了出来。
那柄新得的匕首已被收起,不见踪影。
见她望来,他甚至还能若无其事地对她露出一个堪称无辜的浅笑,仿佛刚才在铺内对着匕首散发冷气的不是他。
叙昭在心里默默给他翻了个白眼。
“行啊,”她转回头,对着老头,故意拖长了调子,语出惊人,“醉春楼还是红袖招?您老指个地儿?”
“哎哟!”
老头果然被她这生猛的提议吓了一跳,连忙紧张地瞥了一眼旁边小酒馆里正一脸鄙夷的老板娘,压低声音急急摆手。
“不不不!小兄弟误会了!我老了,不兴那些!不兴那些!就在这条街,随便走走,走走就好……”
“哦,好吧。” 她耸耸肩,算是答应了。
老头似乎对叙昭充满了好奇,走着走着,忍不住指了指她的头发:“我说小兄弟,你这个头发……”
“啊,我自己剪的。”
叙昭答得干脆,甚至条件反射般又推销起来,“手艺还行,你要理发吗?给你打个折。”
“不了不了不了!”
老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连退两步。
“哦,好吧。”叙昭也不强求,语气平淡。
谢淮安跟在后面,将前面那些今天昨天都吃了什么,好吃吗,这些毫无营养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
如此尬聊了几个回合,许是见叙昭虽语气平淡却并无不耐,老头渐渐放开了些,话题也不知怎的,就拐到了他的本行上。
说起某次为东市富户做法事遇到的蹊跷,某次送葬路上碰见的怪谈,言语间虽仍带着那股神神叨叨的劲儿,却也不乏对生死行当的熟稔。
“哦——”
叙昭听了一路,恍然大悟般拉长了声音,指了指老头身上那身褪色的红蓝袍子和脸上未洗净的油彩。
“原来你是跳大神的啊!”
“跳……跳大神?”老头对这个称呼显然陌生,愣了一下。
叙昭扯了扯他袍子上挂着的、用于“驱邪”的彩色布条和褪色铃铛,解释道:“就是你们口里的送葬师,专跟白事打交道的。我以前……”
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的事,语气变得有点飘忽,“还挺想干这行的呢。”
老头猛地顿住脚步,油彩下的眼睛倏地瞪圆了,难以置信地看向叙昭。
“这行只要装神弄个鬼就好了,不要和活人打交道,只在晚上工作,这乱世还更稳定。”
叙昭的话音一落,老头猛地顿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向她。
这理由……着实清奇。
老头下意识回头,瞥向身后的谢淮安。
此刻他嘴角正噙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弧度,眼眸微弯,显然对此毫不意外。
难怪他们能当朋友……
老头心里一阵无语,又有点啼笑皆非的恍然。
闲逛继续,话题却不知不觉转了向。
不知何时,谢淮安已自然地走到了老头身侧,取代了叙昭刚才的位置。
他声音压得极低,混在嘈杂的市井声中,几乎微不可闻:
“刘子言,出现了。”
老头脚步未停,眼珠子却往谢淮安那边偏了偏,同样低声:“活的,死的?”
谢淮安眼神淡漠地扫过街边叫卖的摊贩和来往行人,语气平静无波。
“死的。活的,不收。”
老头沉默地走了几步,侧过头,油彩也掩不住他眼神里的复杂。
“够狠。他可是你亲叔叔啊。”
闻言,谢淮安极淡地、几乎算是冷笑地勾了一下唇角。
那笑意未达眼底,声音飘散在寒冬微寒的空气里,带着淬冰般的冷意:
“我算过命。说我这个人吧,十二岁之后,六亲不认。”
老头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终是叹了口气,肩膀垮下些许。
“……好吧。交给我。”
天色在有一搭没一搭的闲逛与隐晦的交谈中,渐渐向晚。
兜兜转转,三人竟又回到了最初那家小酒肆附近。
白日卖早点,入夜便成了提供简单酒菜的热闹铺子。
老板娘正挽着袖子在灶台前忙碌。
大锅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混合着柴火烟霭,将她干练的身影晕染得有些朦胧。
她手脚麻利,声音爽亮,招呼着零星到来的客人,脸上带笑。
老头在酒肆外不远处的几个闲置麻袋包上坐下,小口啜饮着刚打来的酒。
火光和暮色在他涂满油彩的脸上跳跃。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旁边同样倚靠着麻袋包、正百无聊赖揪着枯枝的谢淮安念叨:
“其实啊,这人世间,仔细看看,还是有不少挺美的事儿。你看那风吹得灯笼晃啊晃的,还有这铺子里飘出来的酒菜香……”
谢淮安没接话,只是将手里的一小截枯枝掰断,发出轻微的“啪”声。
“你还是多想想明晚吧。”
谢淮安打断他,语气平淡。
老头被噎了一下,随即自嘲地哈哈笑了两声,摇了摇头。
“行,行。我现在啊,也就只想一件事了……”
他的目光,越过氤氲的白色热气,落在了酒肆里那个忙碌的身影上,眼神里透出眷恋与失落,声音也低了下去:
“她对每个来喝酒吃菜的客人都会笑,笑得挺好看……怎么就不对我笑一笑呢?”
谢淮安揪扯枯枝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抬起眼,目光在酒肆里的金花老板娘,和身边这个老头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昏黄的光线里,他那张过于白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似乎动了一下。
片刻后,在老头诧异的目光中,谢淮安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沾的灰,径直朝着那间热气腾腾的小酒肆走了过去。
他并未进去,只是停在门口不远处,对着里面正擦桌子的金花老板娘,低声说了几句话。
距离远,听不清内容,只见谢淮安神色平静,微微颔首。
而金花起初有些疑惑,随即顺着谢淮安示意的方向,看到了坐在外面麻袋上、正眼巴巴望着这边的怪老头。
她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然真的朝着他,隔着氤氲的蒸汽和川流的人群,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灿烂的笑容!
那笑容甚至比对着熟客时还要明亮几分,映着灶火,晃得老头一时有些晕眩。
谢淮安很快便回来了。
老头却像是被定住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你跟她说了什么?她、她对我笑了!她真的对我笑了!”
就在这时,叙昭提着新鲜出炉的佩刀从铁匠铺走了出来。
她一眼就看到了酒肆旁那两个熟悉的身影,以及老头那几乎要扑上去扯住谢淮安的模样。
她眉头一皱,快步上前,下意识地侧身,将谢淮安往自己身后挡了挡,同时伸手,不太客气地推了那情绪亢奋的老头一把。
“喂!老头子你干嘛?离他远点。”
老头被推得晃了晃,倒也不恼,见叙昭过来,脸上的激动一时还收不住。
他目光在叙昭和被她护在身后的谢淮安身上转了一圈,眼珠一转,忽然又换上了一副八卦神情:
“小兄弟,”
他对着叙昭,满是好奇,“你看这长安城,花花绿绿,美人如云……你这么俊俏的后生,有喜欢的姑娘没有?”
“呃……”
叙昭被这话题跳跃得猝不及防,一时语塞。
她为什么要告诉这个刚认识半天、奇奇怪怪的老头这种事?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她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伸手想拉着谢淮安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然而,一扯,没扯动。
谢淮安站在原地,目光淡淡地落在前方某处,并未看她。
叙昭奇怪地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面前一脸“你不说我就不让你们走”架势的老头,放弃了挣扎。
“有有有,行了吧?”
老头眼睛更亮了,往前凑了凑:“真的?哪家的?姓甚名谁?说来听听!”
叙昭眉头紧锁,开始报名字。
“芳菲、玉娘、红袖、柳莺儿、苏小小、陈圆圆、李师师……”
越到后面,直接开始胡言乱语,张口就来。
“???”
老头果然听得目瞪口呆,掰着手指头数了数,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谢淮安。
“好小子!你看看你这朋友!多会享受生活!红颜知己遍长安啊!你呀,就该学着点!别整天板着个脸琢磨那些打打杀杀的事!”
叙昭还没反应过来老头在揶揄谁,就感觉身旁的气压陡然一低。
她侧头,只见谢淮安原本还算平静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那眼神,冷冷的。
“我和他,”
谢淮安的声音比眼神更冷,一字一顿,“可、不一样。”
说完,他拂袖转身,径自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米白色的袍角在渐浓的夜色里划开一道弧线,很快便融入了渐深的夜色与零星灯火中。
叙昭站在原地,风中凌乱。
“不是……”
她瞪着老头,也不再装不认识他了,“什么逆川!你有病吧!”
被直接叫破身份的老头——蒲逆川,心情却似乎更好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看透世情的调侃:
“小兄弟,人都跑了,不去哄哄?”
“哄什么哄?”
叙昭翻了个白眼,“还以为他是十二岁小孩啊!莫名其妙!”
话虽这么说,她的脚步却已经诚实地迈了出去,朝着谢淮安离开的方向,嘴里还嚷嚷着:
“喂!谢淮安!你等等我啊!你个书生走那么快干什么,大晚上的也不怕被劫道的抢了!”
两个年轻人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长安街巷初上的灯火与夜色交融的尽头。
蒲逆川这才慢悠悠地喝尽了葫芦里最后一滴酒,畅快地哈出一口酒气。
目光最后一次,温柔地投向那间小酒肆,投向雾气后那个他牵挂了很久的身影。
他嘴唇动了动,对着那片温暖的昏黄光影,无声地,再次念了一遍那个藏在心里很久的名字:
“金花。”
然后,他晃晃悠悠地,转身没入了长安深沉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