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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得到 ...

  •   “夺锦斗”当日,东门外临河的空地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锣鼓喧天,彩旗招展,空气中弥漫着烤饼、糖人和汗水的混合气味。

      百姓们拖家带口,翘首以盼,人声鼎沸如同开了锅的粥。

      叙昭挤在参赛者聚集的区域边缘。

      一身灰扑扑的旧布袍,头发依旧用那根红发绳随意束着些,在周围一群或精悍或粗壮的汉子堆里,显得格外清瘦不起眼。

      她目光懒洋洋地扫过攒动的人头,望向不远处临时搭建的观礼高台。

      台子上,今日的主角——云锦阁的沈老板正与县令周墨谈笑风生。

      周墨身着官服,笑容满面。

      而谢淮安则静立在周墨侧后方半步处,一袭天蓝色长袍笔挺如常,衬得他身姿如竹,面容在秋日晴空下白嫩得有些醒目。

      他微垂着眼,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上司与赞助商的交谈,与台下这喧腾滚烫的民间狂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成了一道惹眼的风景。

      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的目光,都似有若无地往那高台角落瞟。

      比赛尚未开始,鼓点还在预热。

      候场的参赛者们神态各异,有摩拳擦掌、活动筋骨的,也有纯粹来凑个热闹、混个脸熟的。

      几个穿着半旧劲装的汉子凑在一处,边拉伸胳膊边闲扯。

      “瞧见没?观礼台上,沈老板旁边那位,就是沈家大小姐吧?”

      “哟,还真是!早听说沈小姐也来观礼了……啧啧,这气度,跟画儿里走出来似的。”

      叙昭顺着他们的视线望去。

      沈老板身侧,端坐着一位年轻女子,约莫二八年华。

      身着藕荷色折枝玉兰的儒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簪着两支简洁的珠花。

      她面容姣好,眉眼间却无多少娇羞之态,反而坐姿端正,下颌微抬,目光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喧闹的人群,自带一股疏离又清醒的气场。

      “嘿,听说了吗?沈老板这次拿出压箱底的宝贝当彩头,怕是存了招婿的心思!”

      “估计谁要是夺了那彩头,说不定就能入了沈小姐的眼呢!兄弟,你还没娶亲吧?待会儿可得拼命啊!”

      一个汉子用手肘撞了撞同伴,挤眉弄眼。

      “去你的!那也得有本事爬上去才行!这杆子,看着就腿软……”

      他们正说笑间,一道清脆却带着明显不悦的声音横插进来:

      “看什么看?我…家小姐也是你们能随意议论、随意窥看的?”

      众人循声转头,只见一个作男装打扮、身形娇小的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他们附近。

      此人穿着合身的靛蓝色短打,头发也如男子般束起,但面容白皙秀气,脖颈纤细,尤其身上隐隐传来一丝极淡的脂粉香气,明显是个姑娘家。

      她一手叉腰,杏眼圆睁,正怒气冲冲地瞪着刚才闲聊的几个汉子,眼神颇为凌厉。

      “哎哟,哪来的小丫头片子,口气不小!”

      被瞪的汉子乐了,“你是沈小姐的人?”

      “是又如何?”

      少女抬了抬下巴,毫不退缩,“我代沈家参赛来了!奉劝你们,有点自知之明,趁早歇了不该有的心思,也省得待会儿在众人面前出丑!”

      “嘿!你这小丫头,说话还挺冲——啊!”

      那汉子本想上前理论,肩膀却猛地被那少女看似随意地一撞,整个人竟踉跄着向后倒去,被同伴扶住才没摔倒。

      他愕然抬头,只觉被撞之处隐隐作痛,这丫头好大的力气!

      少女撞开人后,看也不看他们,径直走到桅杆另一侧,开始自顾自地活动手腕脚踝,姿态利落,显然是惯常习武的。

      叙昭在一旁看得分明,同情地拍了拍那兀自揉着肩膀、一脸难以置信的汉子。

      “你说你,惹她干什么?”

      她朝那少女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

      “看见她脚下站的地面了么?比旁人陷下去半分,下盘功夫扎实。手上骨节也比寻常女子粗些,多半练过拳掌。这小姑娘,武力值可不低。”

      那汉子和其他几人闻言,再看向那少女时,眼神都变了,多了几分忌惮,讪讪地不敢再多嘴。

      这场小小的风波,随着“咚咚咚”三声震耳欲聋的开幕鼓响,很快被淹没在更大的喧嚣中。

      参赛者们纷纷集中精神,望向那根即将决定彩头归属的桅杆。

      叙昭的目光,在那信心满满的沈家丫头身上停留一瞬,又遥遥掠过高台上那位坐姿端庄、神色平静的沈小姐,仿佛对下面的插曲一无所知。

      而她身旁的沈老板,脸上的笑容似乎淡了些,目光扫过那丫头的背影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面色显得有些沉郁。

      她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嘀咕了一句:

      “唉,真是造孽啊。”

      ……
      场中的“夺锦斗”已至白热。

      那根五丈高的桅杆上,机关尽数触发。

      会旋转的包铁横木呼呼生风,涂了油脂的滑溜区域在秋阳下泛着危险的光,绳网与活动踏板交错,构成一道道险关。

      此刻,遥遥领先的,正是那沈家丫头。

      她身形娇小轻盈,在复杂的机关间腾挪闪转,竟显得游刃有余。

      显然对这类障碍极为熟悉,每每总能以最省力、最安全的方式通过,将后方追赶者越甩越远。

      杆子下方,只剩下四五人还在苦苦挣扎。

      王猛便是其中之一。

      观礼高台上,沈家小姐沈云容微微前倾了身子。

      她望着杆顶那越来越近的、盛放着彩头的锦盒,又看了看自家丫头矫健敏捷的背影,清冷的眉眼间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得色。

      她侧过头,对身旁一直有些坐立不安的父亲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邻座的周墨与谢淮安听清:

      “父亲,看来今日这彩头,是要落入女儿囊中了。”

      闻言,沈老板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干巴的笑容,没有直接回应女儿,反而转向县令周墨,打着哈哈道:

      “周大人见笑了,小女顽劣,竟也对这夺锦斗生了兴致,非要凑个热闹。若是……咳,若是今日这彩头当真被小女取了去,还望县衙诸位同僚,多多担待,莫要怪罪小女胡闹才是。”

      周墨的目光从场上落后一大截、正勉力支撑的王猛身上收回。

      脸上挂起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打着官腔道:“沈老板言重了。这夺锦斗本就是民间竞技,图个热闹喜庆。”

      “胜负各凭本事,若沈小姐的人技艺超群,拔得头筹,那也是本事使然,何来怪罪之说?只怪本官的兄弟,技不如人啊。”

      最后几个字,说得轻飘飘,却让沈老板脸上的笑容又僵了一分。

      沈老板正想再说些场面话,把周墨这明显有些掉在地上的话头捡起来。

      但一直沉默立于周墨身侧、仿佛只是个背景的谢淮安,却忽然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清清冷冷的,目光依旧落在场中,仿佛只是随口点评:

      “沈老板为此次夺锦斗费心良多,连这桅杆机关亦是督造精心。沈小姐身边的人,身手确是不凡,且对这机关路径的熟稔,倒像是预先丈量过一般。”

      他顿了顿,终于转过视线,平静地迎上沈云容骤然锐利起来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

      “不过,沈小姐若以为彩头已十拿九稳,或许……言之过早。”

      沈云容“唰”地一下站了起来,藕荷色的裙摆拂过椅面。

      她不再维持那端庄仪态,紧紧盯着谢淮安,声音里带着被冒犯的冷意:“谢主簿,你此话何意?”

      谢淮安对她的怒意视若无睹,只是随意地朝赛场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抬了抬下颌,神情淡漠:

      “场上欲夺彩头者,并非只有沈小姐的人。”

      他微微停顿,带着某种奇异的笃定补充道:

      “还有,我的人。”

      一直板着脸的周墨闻言,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光亮。

      紧皱的眉头瞬间舒展开来,甚至忍不住极轻地“咳”了一声,以掩饰差点溢出的笑意。

      只要这彩头不是被沈家自导自演地拿走,管它最后落在王猛还是谢淮安的人手里,好歹面子上过得去,也对得起这满场翘首期盼的百姓!

      他顺着谢淮安的话,哈哈一笑,拍了拍扶手:“淮安说得是!比赛尚未结束,一切皆有可能!咱们拭目以待,拭目以待啊!”

      赛场上,王猛死死抱住一根因机关转动而摇晃的横木,脚下是滑溜的涂油杆段,额角的汗混着木屑往下淌,呼吸粗重。

      眼看那沈家丫头已经攀至距离顶端锦盒仅丈余之处,而自己却寸步难进,心下又急又愧。

      就在这时,一只算不上宽厚却异常稳定的手,突然从他腋下穿过,稳稳托了他一把,助他重新在湿滑的木头上踩实。

      王猛愕然转头,正对上叙昭近在咫尺的脸。

      “没事吧?”叙昭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吃了没。

      王猛心头一热,急忙摇头,随即又急道:“小兄弟!别管我了!那沈家的人眼看就要得手了!你快……”

      他目光扫过叙昭单薄的身板,又瞥了眼上方复杂险峻的路径。

      一咬牙,竟侧过身,将宽厚的肩膀努力稳住,沉声道:“来!踩我肩膀借把力!或许还能追上!”

      叙昭被他这实诚又莽撞的举动弄得一愣。

      随即“呃”了一声,有些哭笑不得地摆摆手:“倒也不用这么……”

      “那如何追得上?!”

      王猛是真急了,声音都变了调。

      高台上,县令和谢主簿可都看着呢!

      叙昭却没接他这话茬,目光飞快地扫过桅杆上几处关键机关的连接点和受力结构,眼底闪过一丝计算般的锐光。

      她忽然抬手,指了指王猛束发的褐色布带。

      “借你发带一用。”

      “啊?”王猛还没反应过来。

      叙昭已不客气地出手,指尖一挑一抽,便将那根结实的褐色布带从他发间解了下来,握在手中。

      布带不长,但足够柔韧。

      “我要让她,”

      叙昭掂了掂布带,视线投向顶端那抹即将触及锦盒的靛蓝色身影,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掉下来。”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

      那根褐色布带挟着破风之声,精准无比地缠向斜上方一处支撑着活动绳网与旋转踏板的枢纽木轴!

      布带在轴身上飞速绕了两圈。

      叙昭握紧带尾,脚下在桅杆某处凸起重重一蹬,整个人借力斜向上飞荡而起,扑向了旁边另一片交织的绳网!

      她身形轻盈,在绳网间几个起落,手中布带再次甩出,这次缠住了更高处一根控制着大片涂油滑板升降的牵引绳!

      “咔嚓——嘎吱——”

      木轴转动与绳索绷紧声接连响起!

      就在那沈家丫头指尖即将触碰到锦盒边缘,脸上甚至已露出志在必得的微笑时,异变陡生!

      她脚下原本应稳如磐石的一块固定踏板,竟毫无征兆地向下一沉!

      双手本能地去抓上方预想中该存在的绳网借力,却捞了个空。

      那一片绳网不知何时已被拉扯得偏离了原有位置!

      “什——?!”

      沈云妙瞳孔骤缩,惊呼声噎在喉咙里。

      脚下失了平衡,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仰倒。

      慌乱中她试图用脚勾住什么,却恰好踏入了下方一片因机关联动而突然扩大了范围的涂油滑溜区域!

      “哧溜——!”

      光滑的油面毫无摩擦力可言。

      沈云妙只觉脚底一空,再也无法稳住身形,惊呼着顺着那倾斜的油面一路加速下滑!

      昂贵的靛蓝衣物与粗糙的桅杆剧烈摩擦,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精心束起的男子发髻也彻底散乱,狼狈不堪地直坠而下!

      就在她手忙脚乱、试图在半空扭转身形抓住点什么以减缓下坠之势时。

      一个带着几分戏谑、清亮悦耳的声音,突兀地在她耳畔不远处响起:

      “哎呀呀,沈家二小姐,”

      那声音拖长了调子,充满了毫不掩饰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味。

      “好狼狈啊~”

      沈云妙猛地扭头,只见那个在赛前只见过一面、穿着灰扑扑旧袍的半扎发年轻人,不知何时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与她平行的另一侧绳网上。

      正单手抓着网格,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路滑溜的窘态,甚至还颇为悠闲地朝她摆了摆手,脸上笑容灿烂得刺眼。

      “你——!”

      沈云妙气得眼前发黑,刚想张口斥骂这落井下石之徒,肩头却骤然传来一股不轻不重的力道!

      是叙昭。

      她足尖在沈云妙右肩一点,整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朝着因机关变动而显露出新路径的上方桅杆区域疾射而去!

      离开时,甚至还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抱歉啊,沈二小姐,”

      声音带着笑意,却没什么温度。

      “这彩头,今日怕是不能留在你们沈家了。”

      话音未落,那灰色的身影已在空中划过一道灵巧的弧线,如履平地般向上攀升。

      转眼间便将还在下滑挣扎的沈云妙,以及下方所有目瞪口呆的几个参赛者,远远甩在了身后。

      目标直指那杆顶熠熠生辉的锦盒。

      高台之上,风声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周墨的惊诧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他的目光飞快地从狼狈坠落的沈云妙身上,移到正迅捷上攀的叙昭,最后,定格在身边这位年轻主簿波澜不惊的侧脸上。

      直到叙昭的手稳稳触及杆顶锦盒,轻松将其举起宣告胜利,谢淮安才把目光从场内移回来。

      然后,在沈家父女铁青的脸色与周墨欢喜雀跃的注视下,他极其自然地朝周墨的方向,略一躬身,行了个礼。

      “看来,”

      他直起身,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今年这彩头,是属下僭越,拿下了。”

      #
      谢淮安:桀桀桀,跟我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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