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春树》煎个鸡蛋

7、第六章：依稀记得你的笑颜 江鹜和沈渔

　　高一下学期随着高考的结束而慢慢进入尾声。
　　江鹜向外看去，炙热的阳光灼烧大地，一抹抹绿色成为夏日唯一的阴凉。
　　今天搬完书就放假了，可身旁的蔺淮津早已不知踪迹，只留下一桌子完完整整的书。
　　他又看向教室正中间收拾抽屉的沈渔，向她走去。
　　“我帮你搬吧。”江鹜站在沈渔面前，视线落在面前的一摞书上。
　　“不行，你还没搬完，我可以的。”沈渔把抽屉里的书全部整理到桌子上，望向江鹜的桌子。
　　“那……我搬完再帮你搬。”江鹜直勾勾地看着沈渔。
　　“好吧。”沈渔搬起一摞书，眉眼弯弯，“一起走吗？”
　　“要打伞吗？外面很晒。”江鹜看着窗外的烈日发愁。
　　“那很不方便的，晒一下没关系的。”沈渔的眉眼更弯，被他的话逗笑了。
　　“那你等会踩着我的影子走。”江鹜搬起书边往外走边回头叮嘱她。
　　“知道啦。”沈渔无奈道。
　　高二楼和高一楼相距不远，没有林荫小道，只能硬撑着晒过去。
　　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睛，他倒也能走快点，只是顾及身后躲阴的女生，他的步子刻意放得很慢。
　　江鹜两趟就搬完了所有书，如愿以偿地开始帮沈渔搬书。
　　“我能一次性搬过去，你在这里等着，等会要一起回家吗？”江鹜把手死死按在书上，不让她搬。
　　沈渔跟他犟，“你不能这样，我可以跟你一起去的，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那这样，把书包背上，等会搬完书我们直接回家？”江鹜表面退让。
　　沈渔点点头转身去拿书包，江鹜眼疾手快把书抱在怀里，“我的书包在抽屉里帮我拿一下。”
　　沈渔才发现自己中计了。
　　一路上，沈渔的话尤其得多，跟在他身后喃喃，“你这样真的可以吗？”
　　“江鹜我帮你搬一点吧。”
　　“太阳很晒的。”
　　“……”
　　“行啦，你帮我拿好书包就行，还有作业需要带吗？我上去帮你顺下来，你在下面等我。”江鹜被身后的女生逗笑。
　　“英语练习册。”沈渔彻底蔫了下来。
　　“好。”江鹜见状抬步往楼上走。
　　路过高二（5）班，江鹜扫视了一眼，正好看见了消失好一会的蔺淮津。
　　他此时在喋喋不休地围在纪奚舟旁边念经，“都说了我搬，你的胳膊好了吗就开始搬。”
　　“我哪有那么脆弱。”纪奚舟抱怨，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江鹜加快步子到班上，把书整齐放在沈渔的桌子上终于有时间喘口气。
　　但想到楼下还有人等，他一刻都不敢懈怠，拿好要拿的书本就往楼下冲。
　　沈渔递给他一张手帕纸，带着山茶花的馨香，“擦擦吧。”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额间。
　　“谢谢。”江鹜这才发现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
　　他一手擦汗，一手为沈渔撑伞。
　　他们的肩膀几乎快要碰上，江鹜总会默默地挪开一点。
　　一路上，江鹜始终看着前方的风景，真到闲下来，身处两人的小世界里，他倒有些局促。
　　他不善言辞，更何况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人。
　　“江鹜，我到了，再见。”沈渔停了下来，声音柔和。
　　江鹜这才惊觉这条路这么快便到了尽头。
　　“嗯，再见。”他凝视沈渔的背影，迟迟不肯挪开眼。
　　伫立许久，他抬步向小巷子走去。
　　回到家，方林芝正坐在沙发上缝衣服。
　　方林芝笑盈盈地看着他，又拍了拍脑袋，“哟，小鹜就回来了，我还没做饭呢，等妈把这件衣服缝好。”
　　“您还是坐着吧，我都放假了，等会我来做饭。”江鹜扫了一眼那件衣服，开口道，“妈，你这件衣服都补过多少次了。”
　　方林芝笑着打趣，“你妈我念旧。”
　　江鹜没再回应，往房间走，心却像是被揪住一样。
　　关上房门，他坐在书桌前，一个不属于这的白色盒子出现在他眼前。
　　看清上面的字样，他的身子一僵。许久，他才伸出手轻手轻脚地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部崭新的智能机和一张电话卡。
　　下一秒，他拧开门把手，走向厨房。
　　方林芝坐在沙发上收拾针线盒，自顾自地说起来，“我找到一个好差事，等我明天闭了店，打算去服装厂剪剪线头，手脚麻利点能挣好多钱呢。”
　　“妈，您就在家好好待着吧，我没那么多地方需要花钱。”江鹜一边洗菜，一边回应。
　　“那不行，你不花钱，你爸那些钱得还。”方林芝急眼了。
　　听到这个词，江鹜脸色也沉了下来，语气夹枪带炮，“他不是我爸，江海川自己欠的钱让他自己还。”
　　江鹜不想再跟方林芝争论这些，索性关上厨房门图个清净。
　　江海川很少出现在他的人生中，每晚带着一身酒气回家睡觉，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又拿钱出去赌博。一到家里拿不出钱的时候，江海川就跪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明天一定出去挣钱，没几天又偷摸把钱拿出去继续赌。后来，他喝醉酒走夜路打伤了人被送进监狱，受害者家属闹上门要赔偿，方林芝实在是拿不出，那时候江鹜刚准备上初三，直接辍学一年出去打工，东拼西凑才还上的医药费。
　　这些年方林芝卖掉不少嫁妆，全都用来补贴家用，追债的人来了不止一次两次。
　　如今，方林芝给他买了部手机，但自己的机子已经用了很多年都没舍得换。
　　进监狱究竟是对谁的宽恕。
　　想到这，江鹜的脸更黑了，他压着火把菜端出锅，坐在餐桌前一言不发地吃饭，方林芝见惯了他这个样子，也知道生在这样的家庭苦了他，她庆幸孩子的懂事，但又希望江鹜能跟他要这要那。
　　“小鹜，手机还喜欢吗？”方林芝试探地开口。
　　江鹜不说话。
　　“我总是听到来店里吃早餐的男生喜欢讨论什么游戏，你长这么大还没有过手机，这个还喜欢吗？是店里的售货员给我推荐的，他说这个好，玩游戏快。”方林芝说着有些哽咽，她轻轻擦了擦脸颊，往嘴里塞饭。
　　江鹜的眼眶有些热。
　　他随手扒了两口饭，洗了个手就准备出门。
　　临走前他说了句，“碗放那，我回来洗。”
　　初夏夜已经有了蝉鸣声，吵得他耳廓发疼，他从口袋里翻出mp3戴上耳机按下播放键。
　　他的指腹摩挲着mp3的塑料外壳，能感觉到有些小突起在和指尖做抗争。
　　这个播放器是他用初中第一笔奖学金买的，尽管他很爱惜它，但也不免留下了细微的瑕疵。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广场，他站在广场的中央看见了华晓兰的超市，门外的纸张已经撤去换成新的招工启示。
　　他攥紧拳头，望着明亮的内饰，向那里走去。
　　推开门，恍若又回到了除夕夜，华晓兰正在轻点收入。
　　江鹜率先开口，嗓音清冷，“华姨，还招暑假工吗？”
　　华晓兰闻声抬头，喜笑颜开，“小帅哥又来啦，要的要的，哎呦正愁找不到人帮我看店呢。”
　　“明天什么时候上班？”江鹜顺着杆子往上爬。
　　“七点吧……或者八点也行，你看着来啦，我信你。”华晓兰美滋滋地点着钞票。
　　“明天你不在吗？”江鹜狐疑。
　　“哎哟，儿子放假了带他去旅游啦。钥匙我到时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华晓兰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钞票。
　　江鹜点点头，“华姨，我明天七点半准时来。”
　　说完他便抬步离开了超市。
　　太阳渐渐落山，被天际线一点点吞噬，整个城市陷入黑夜。
　　江鹜独自一人在小道上漫步，悦耳的音乐在耳边流淌，如果能一直浸润在这样的氛围中是再好不过了。
　　可是生活的重压总是不允许他去感受生活。
　　回到家，餐桌被擦得锃亮，厨房里的东西也收拾得规规整整，母亲的房间还亮着灯。
　　他洗完澡坐在书桌前，老旧的电风扇在嗡嗡作响，他小心翼翼地捧起那部手机，装好电话卡按下电源键。
　　白光打在他的脸上，在这个昏黄的房间显得尤为突出。
　　一段开机动画过后进入主屏，他点了点企鹅的图标，笨拙地完成了一系列注册程序。
　　如果假期能碰见她，是不是就可以加他的联系方式了。
　　江鹜暗想。
　　他伸手按下灯的开关，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唯有那部带着神奇魔力的手机在贡献唯一光源，不一会彻底暗了下来。渐渐地，他也在这样的氛围中失去了意识。
　　还没到六点，江鹜就醒了过来，方林芝已经去了店里，他洗漱一番就往店里跑。
　　店里已经断断续续地来了一波客人，江鹜负责收拾餐桌和收银。
　　七月，六点多已经天光大亮。
　　没忙一会，江鹜身上就汗涔涔的，黏腻的触感让他很不舒服，快到七点半，店里已经要忙不过来，看着母亲忙碌的背影，他暗自把时间推迟了些。
　　等他到华晓兰的店里已经快八点，大开的大门让他不由得警惕起来，他随手抄起门口的搬砖，蹑手蹑脚地走进去，扫视一周，收银台没人，货架间倒是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江鹜眯起眼睛，这个身影有些眼熟。
　　是沈渔。
　　看清楚人，他默默把砖头放回门口，向她走去。
　　江鹜的步子一向很轻，等到他靠近，沈渔才反应过来，下意识说了句，“需要些什么？”
　　沈渔看清楚来人，随即绽开笑脸，脱口而出，“你来找我的吗？”
　　“暑假工，来帮华姨看店的。”江鹜解释道。
　　“也是来找你的。”他又补充一句。
　　“她找到暑假工了呀。”沈渔眉眼弯弯。
　　“还好没提前告诉我。”沈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来吧。”江鹜想到自己身上带着一股早餐店的汗味，不敢靠得太近，只能借口支开她，“你去收银，我来理货，这些东西很重，一直蹲着腰会不舒服。”
　　沈渔站起身，向他走进一步，“那你这么高，一直弯着也不舒服呀。”
　　“听我的，去坐着好不好，吃早餐了没有？”江鹜又后退一步，微微弯下腰眼睛与她平视，语气里带着诱哄的意味。
　　“我来之前吃过了。”沈渔歪了歪头，直视他的眼睛，脸上带着一丝红晕，“你吃了吗？”
　　沈渔直白的眼神让江鹜有些招架不住，他直起腰，掩饰性地咳嗽几声，“吃……吃过了。”
　　江鹜索性选择去搬仓库里的货物添置另一块区域的货架。
　　他的心被女孩惹得一团燥热，连灌两瓶水才压下去。
　　“呼——”
　　整理完这边货架的东西，他站在超市的中央，望向安静坐在收银台看书的女孩。
　　她用修长的手指轻轻翻动纸张，周围的一切事物在此刻都变得鲜活起来。
　　江鹜大概也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已经粘在少女的身上。
　　“江鹜……？”女孩突然站在他面前，笑盈盈地朝他挥手。
　　江鹜的思绪渐渐回笼，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我……上个厕所。”他一边逃离，一边为自己的失礼的行为感到羞愧。
　　洗手间里，他一遍遍地冲洗着脸颊，抬眸与镜子里的自己对视。
　　他算是长得好看的类型吗？
　　学校里尽管很少有女生愿意接触他，但也总能听见女生说他长得还不错。
　　她会觉得他长得还不错吗？
　　她喜欢自己的长相吗？
　　她有闻到自己身上的汗臭味吗？
　　一连串的担忧在他脑子里炸开。
　　在洗手间里站了很久，他鼓起勇气走出去。
　　江鹜立在女孩面前，发梢还在滴水。
　　“你有QQ吗？”少年局促地把手被在身后。
　　“有呀。”沈渔的嘴角噙着一抹笑意，随后她低下头在纸上写下她的QQ号，“这是我的，你要收好。”
　　江鹜叠好小纸条放进口袋的深处。
　　“中午，你要回家吃饭吗？”江鹜又问。
　　女孩点点头。
　　“你有什么想吃的吗？我下午带给你。”江鹜的嘴角默默扬起，眼神里带着些许期待，又补充了一句，“你下午还会来吧。”
　　女孩点点头，有些尴尬，“我……都没吃过，你随便给我带。”
　　“好。”江鹜的嘴角上扬得更加明显。
　　午间，两个人站在门口在玻璃门上贴上一张白纸，内容是：有事外出，稍等片刻。
　　少年少女在炙热的阳光下相视一笑，随即向两个相反的方向离去。
　　江鹜在家里吃完饭，便火急火燎地去西街口新开的蛋糕店买了一块低糖小蛋糕，路上他倒慢了些，生怕把蛋糕弄翻了。
　　回到店里，江鹜坐在收银台前，端详着面前的小蛋糕进入漫长的等待。
　　清脆的风铃响起，江鹜抬起头和持着风铃的女孩四目相撞。
　　“无糖，不会胖的。”江鹜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沈渔迟疑了会，把棕褐色的风铃递了过来，“你……怎么知道我害怕变胖。”
　　江鹜细细打量那个风铃一会，抬眸含笑，“猜的，你总吃一些蔬菜，你低血糖那次，在医务室的时候，校医说，现在的女孩喜欢减肥不吃饭。”
　　“你不胖，很苗条，很……好看，就算胖了也很好看。”江鹜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渔低着头，抿了抿嘴唇，“我妈妈怕我胖。”
　　江鹜低头看着眼前的女孩，安慰道，“现在吃蛋糕吗？还是等一会再吃。”
　　“现在吃。”女孩手持餐叉陷入柔软的蛋糕中，划下一小块带着草莓的蛋糕伸到男孩嘴边，“你先尝尝。”
　　江鹜看清女孩眼底的期待，连着蛋糕胚含进嘴里，江鹜说道，“甜的。”
　　不只是蛋糕。
　　江鹜在心底暗暗补充。
　　女孩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底的笑意更深，“嗯！”
　　江鹜也慢慢坐了下来，撑在桌子上，托着腮看着眼前的女孩，像一只初次尝到猫粮滋味的小猫。

　　静谧的下午，江鹜一生都难以忘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