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春树》煎个鸡蛋

2、第一章：套子里的人 江鹜和沈渔

　　数不清多少个日夜，江鹜把自己封存在孤独的壳里。世间烟火热烈而又美好，从来都与他无关。

　　“砰——”

　　漫天烟花骤然炸开，鎏金碎火铺满沉沉夜幕，岁岁年年的热闹声响席卷整座广场。新年的钟声裹挟着人群的欢呼此起彼伏，喧闹滚烫。

　　人潮涌动的广场中央，唯独一道身影格格不入。

　　江鹜穿着一件黑色棉服，双手插兜，耳机隔绝世界的喧嚣。他垂着眼，步履清冷地穿过熙熙攘攘的广场，最终在一家超市门前驻足。

　　透明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招聘启事，标准正楷写着：“招寒假理货员，日薪五十，日结，有意者面谈。”

　　他定定地望着那张白纸，目光穿过透明干净的玻璃。

　　柔和的白炽灯下坐着一个女生，皮肤白皙通透，低马尾垂落在肩头，围着一抹明亮红色围巾，浓密纤长的睫毛轻轻垂落，正伏在柜台上安静地写着习题。

　　鼻尖一阵刺痛将他拉回现实。他推开玻璃门，走进暖烘烘的超市，不知为何，手心竟有些出汗。

　　穿过一排排货架，他取下一瓶陈醋，抬步走向收银台。

　　江鹜立在柜台前，低垂着眼帘，看她正在做的练习，字迹很漂亮，和门外那张告示上的字一模一样。他抬手蹭了蹭额前的碎发，还没来得及开口，轻柔透亮的女声先一步响起。

　　“五元。”

　　察觉到她的视线落在身上，他莫名心头一紧，飞快地瞟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耳尖悄然爬上一抹薄红。

　　江鹜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币轻轻放在柜台上。在女孩拉出抽屉找零的间隙，他抿了抿唇：“寒假工，我行吗？”

　　话音落下，女孩抬起头和他对视。江鹜有些不自在了。

　　“我问问店主行吗？”女孩眨着眼睛，语气温和。

　　“嗯，谢谢。”江鹜应了一声。

　　她伸手把碎发挽到耳后，掏出手机轻轻敲击屏幕。

　　江鹜愣愣地盯着女孩手上的东西半晌，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mp3。

　　女孩放下手机后，从柜台旁的小盒子里拿出一个创可贴递到他面前，她的语气里满是关切：“你的鼻尖在流血。”

　　江鹜伸手摸了摸鼻尖，一抹滚烫的红色液体映入眼帘，提醒着他刚才出门时的笨拙。

　　“谢谢。”他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接过创可贴胡乱贴在鼻子上。现在那抹红色大抵要爬上他的耳朵了。

　　手机震动声打破了此刻的尴尬。女孩连忙拿起手机，随即眉眼弯弯，漾开浅浅的笑意：“明天八点来，可以吗？”

　　江鹜点点头，随即匆匆推门离开。他想要回到那个孤独的世界里去，裹紧那个隔绝所有热闹与美好的套子。

　　第二天，江鹜像往常一样帮母亲在早餐店忙活。七点五十四分，他拉开超市的门。

　　店里里面站着一个卷发女人。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搓着手迎上来：“帅哥要些什么啊？仙女棒……还是鞭炮？”

　　江鹜环视一周，声线清淡：“寒假工。”

　　“啊？你就是小渔说的寒假工啊？”华晓兰绕着他打量了几圈，满眼欢喜，“哎哟，除夕夜我跟他们跨年去了，把我侄女叫来帮我看店，没想到小渔给我找来这么帅的小伙子。”

　　中年女人的笑声在超市里回荡。她走到收银台前坐下，嘴里嗦着粉，还在絮絮叨叨：“哎哟，小帅哥现在还在读书不啦？看样子是高中生吧？小渔也是高中生嘞，在……市一中。”

　　江鹜被问得有些不自在，随手抱起门口的箱子走到货架前理货，动作沉稳利落。

　　“嗯，市一中的。”

　　华晓兰见状更加欢喜，笑意更深：“小伙子，啧啧，好得很。你也是市一中的啊？认识我小侄女不？我小侄女高一的，小丫头漂亮得很，你应该认识的吧？我小侄女成绩很好的啦。”

　　“高一，不认识。”

　　江鹜无心闲谈，专心理货，周身透露着淡淡的疏离。

　　“小伙子话真少。行了，阿姨不烦你了。”华晓兰消停了些，嘟囔了两句，打开手机刷起短视频。

　　寒假很快就过去了。江鹜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生，一次也没有，耳畔只剩华晓兰日复一日的念叨，句句不离她乖巧优秀的侄女。心底那点浅浅的惦念无人知晓，那时的他尚且愚笨，读不懂自己频频落空的期待，辨不清心底悄然滋生的异样情绪。

　　真正的重逢降临倒让他猝不及防。

　　高一下学期一开学，学校根据上学期期末考试成绩进行文理分科。江鹜期末考试全校第一，被分到理科零班——高一（11）班。
　　他搬着一摞书走进新教室，放在最后一排的桌子上。门外很吵，轮子滚动的声音、脚步声，还有聊天声，而他在门的另一边默默地整理自己的书本。

　　“诶，我刚才看见我们的花名册上有沈渔的名字诶。”

　　“真的啊？我以为她会选文科。”

　　“你这是刻板印象，沈渔学什么都比我们厉害。”

　　“喏，下面一堆男生吵着要帮她搬书，你去帮帮她？”

　　“我早就试过了好吧，被人家婉拒了”

　　“那是你魅力不够呗”

　　两个男生说着话走进教室，瞥见后排正在理书的江鹜，立刻压低了声音，悄然噤声。

　　没一会，三三两两的男生搬着书跟在一个女生身后，步伐沉重地踏进教室。

　　“就放在这儿吧。”女生点了点第三排的桌子，随意拨了拨柔顺的长发，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微笑。

　　“你轻点，别把我的箱子搞坏了。”然而下一秒，女孩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带着大小姐惯有的娇蛮。她从钱包里拿出几张纸币放在桌子上，“辛苦各位了，你们点点，看少了没有。多了的话就当小费了。”

　　江鹜认出了她——纪奚舟，他的初中同学，素来骄纵任性，但她似乎从来不缺玩伴。

　　江鹜敛了敛目光，戴上耳机走出门，打算下楼继续搬书。

　　站在楼梯拐角处，他看见了沈渔。她正一个人搬着书，脸有点红。

　　江鹜攥紧了拳头，脑袋里一遍遍地演播着刚刚教室里两个男生说的话。

　　他只能暗自克制自己，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看她。

　　四目骤然交汇。

　　他的耳根有些发烫，心跳乱了拍子，他仓促低下头，加快了下楼的脚步，将所有异样尽数压下，只是兀自骗自己，不过是运动过后带来的心跳加速。

　　上午搬完书，江鹜一个人坐在人声鼎沸的食堂角落里吃饭。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人顺势坐在他的身侧。

　　“哥，有没有想我？”

　　林嘉衍一脸臭屁地挑了挑眉，撑着头看他。

　　“话多。”

　　江鹜没看他，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送到林嘉衍盘子里。

　　“就知道你疼我。”

　　江鹜没理他，继续吃饭。

　　“诶，那个沈渔家里人对她真好，走读生还每天去给她送饭吃。”林嘉衍的视线早已落在几张餐桌外的沈渔身上。

　　“嗯。”江鹜埋着头吃饭，面上看不出任何波澜。

　　林嘉衍早已习惯他的冷淡性子，也不介意，絮絮叨叨说了几句，便不再打扰他吃饭。饭后，他一手端着餐盘，一手从口袋里摸出最后一颗糖伸到江鹜面前。

　　“哥，这糖可好吃了，给你吃。”

　　江鹜看都没看一眼，收拾餐桌：“你自己吃。”

　　林嘉衍也不啰嗦，把糖直接塞进江鹜的兜里。

　　江鹜没有阻拦，顺着人流往前走。路过沈渔旁边时，他低头瞥见她的饭菜，绿油油的一片。他清晰地看见，沈渔吃青椒时微微蹙起眉头，只是很快又舒展开。

　　午休时分，静谧无声。

　　江鹜莫名醒了过来。他趴在桌子上，这才发现教室里还有另一个人，沈渔正坐在座位上写作业。

　　江鹜中午基本不回家，都趴在教室小睡，或者写作业。以往教室只有他一人独处，现在却变成两人的静谧天地。

　　她真的很努力。

　　江鹜暗自感慨，把脸埋进手臂里，心底却颇不平静。

　　“你的鼻尖在流血。”除夕夜那句温柔的提醒一遍一遍在他脑海里重播。

　　“无聊。”江鹜在心里骂自己。他站起身，大步走出教室。

　　午休时间整个校园都陷入沉寂。他穿过幽静的小道，来到操场。

　　江鹜脱下校服外套，一个人打篮球，直到午休结束。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操场准备上体育课，他才停下来。

　　江鹜站在队伍中，一边用纸巾擦着额头的汗珠，一边听体育老师讲话。

　　“现在的中学生要求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想必大家寒假在家都窝着不运动，这节课女生八百米、男生一千米，跑起来。”体育老师庄小城扯着嗓子发号施令。

　　“啊——”

　　一片叫苦连天，人群蜂拥上了跑道。

　　江鹜全程保持匀速，避免挡到别人，跑在第二跑道。跑到第二圈时，他感觉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头，身后瞬间炸开一片慌乱。

　　“沈渔晕倒了！”不知是谁先叫了起来。

　　周围的男生面面相觑，互相推诿，无人敢上前。

　　“笨死了。”人群之外的纪奚舟抱臂站在人群外。

　　江鹜微微一怔，下一瞬径直拨开人群，把她揽进自己怀里，稳稳抱起她，穿过嘈杂的人群走向医务室。

　　去医务室的路很长，比任何时候都要长。少女的发丝撩拨着他的脸颊，她的脸贴着他的胸膛，很烫，仿佛要把他的心口烧穿。

　　到了医务室，江鹜把沈渔放在床上，站在病床一侧看着校医给她检查。

　　“应该是低血糖了。现在的女孩子追求身材，连饭都不好好吃。”校医摘下听诊器。

　　“嗯。”江鹜始终盯着沈渔，这才留意到她右眉尾有一颗小巧的痣，衬得眉尾愈发灵动。

　　确实很漂亮。

　　他想。

　　刺骨的寒风穿过窗缝，灌进江鹜的后脖颈。淡蓝色的窗帘不停敲击着白墙。思绪渐渐回到现实，江鹜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林嘉衍给的糖，轻轻放在枕边。

　　他上前关好窗户，隔绝了窗外的冷风，而后静静伫立窗前，望着这份独属于冬日的景象。冷风卷着枯枝摇曳，枯黄的树叶簌簌飘落，满地萧瑟。

　　直到听见身后的动静，他才大步离开医务室。

　　穿过课间的走廊，大多数人在闲谈。林嘉衍不知何时凑了上来。

　　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

　　“哥，可以啊，我可听说我哥英雄救美的事迹啦。”

　　“无聊。”

　　江鹜也还是那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哥，请你吃糖。”林嘉衍从口袋里抓了一把各色的糖果伸到他面前。

　　“吃这么多糖，小心蛀牙。”江鹜从他手心里挑了两个糖塞进口袋，随即轻声问道“谢了。今天按时吃药没？”

　　林嘉衍抬手抓了抓头发，脸有点红：“吃了。我感觉我现在身体好多了，真的，哥。”

　　“嗯，快上课了，我先走了。”江鹜加快了步子。

　　“哥，下次聊！”林嘉衍站在他身后挥手大喊。

　　回到教室，预备铃响起，沈渔走了进来。江鹜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追随着她，他们的视线穿越大半个教室骤然相遇。

　　江鹜隔着很远，依然看得清，她的眼睛很明亮。

　　古怪的性情是江鹜坚硬的保护套，将他与外界隔绝。可总有人愿意拨开这层保护套，义无反顾地向他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