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入胡尘》洗的桃子

23、暖意（上） 锦鲤池

　　锦鲤池边风软，水面被阳光照得碎金一般。沈立和赵珩蹲在栏杆旁，抢着把鱼食撒下去，锦鲤“哗”地一下涌来，尾巴拍得水花四溅。阿宁公主被溅了点水，先惊后笑，抬手去拍栏杆：“你们俩慢点！鱼都要被你们吓晕了！”

　　明瑶公主也笑：“他们是喂鱼，不是打仗。”

　　沈念站在一旁，看他们闹得热闹，自己也忍不住笑。她侧头看冷亦安，见他仍站得稍远，手里攥着披风，像怕自己融不进这团热闹里。沈念便冲他招手：“你也来撒一点嘛，鱼会跟着你跑。”

　　冷亦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走过去。沈立立刻把一小把鱼食塞到他手里：“给你给你！你别站着呀！”

　　冷亦安低头看着那点鱼食，指尖轻轻一松，鱼食落入水中。锦鲤果然一窝蜂涌来，争得水花乱跳。冷亦安的眼神动了动，像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又像觉得新奇。

　　赵珩兴奋得直喊：“你看你看！它们真的跟着你！”

　　冷亦安没说话，嘴角却极轻地翘了一下。

　　就在这时，池对岸忽然传来内侍压得极低的唱喏声，像一阵风掠过水面：“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池边瞬间安静下来。宫女内侍齐齐跪下，连锦鲤都像听见了似的，散开一圈。沈念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站直身子，跟着阿宁、明瑶一起行礼。沈立和赵珩也手忙脚乱地跪下，赵晏则跪得安静，像早就习惯了这种场面。

　　冷亦安站在原地，愣了一瞬，才缓缓跪下，动作略显生疏，却仍尽量把礼数做周全。

　　皇帝走在最前，龙袍金线在日光下不张扬，却压得人不敢抬头。皇后一身端庄，神色温和，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几分柔和。

　　皇帝在池边停住脚步，先看了看池里翻涌的锦鲤，像只是路过赏景。随后他才淡淡开口：“今日倒热闹。”

　　阿宁公主声音清脆：“回父皇，儿臣带沈念来御花园走走，恰好遇见弟弟们在此玩。”

　　皇帝“嗯”了一声，视线随意似的扫过沈念，又落到冷亦安身上。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把人从头到脚轻轻掂了一遍。沈念只觉得背上一热，明明太阳在头顶，却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落在自己身上。她不敢抬头，只听见皇帝又问：“西域来的质子，也在此处？”

　　冷亦安垂首：“回皇上，臣……偶遇。”

　　皇帝没再追问，只笑了笑，像听见一句合心意的话：“偶遇便好。宫里大，能偶遇也是缘分。”

　　皇后看着阿宁与明瑶，语气温和：“你们玩归玩，莫要失了规矩。”

　　阿宁公主连忙应：“儿臣知道。”

　　皇帝忽然问沈念：“沈念，你姐姐沈夏呢？”

　　沈念心里一跳，忙回：“回皇上，臣女姐姐被明安宫请去了。”

　　皇帝“哦”了一声，像随口一问：“那你今日进宫，带了琵琶没有？”

　　沈念一愣，下意识想说“没带”，可又想起凤颈琵琶被宫女安置在偏厅。她正要回话，旁边已有内侍机灵，低声道：“回皇上，沈二小姐的琵琶在偏厅，奴才这就去取。”

　　皇帝抬手，像是无意：“不必走远。就近寻个能坐的地方，让她弹一曲。今日风好，正好听点清亮的。”

　　皇后也轻轻一笑：“皇上倒有兴致。”

　　沈念心里更紧张了些，可她在外人面前那点清冷劲儿又冒出来，脸上不显，只规规矩矩应了：“臣女献丑。”

　　内侍很快搬来一张小凳，又取来琵琶。沈念接过琵琶，指尖触到弦时，心里那点乱才像被压住了。她没有立刻弹，只先理了理弦，抬眼看向锦鲤池。水面被风吹起细纹，锦鲤仍在游，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皇帝坐在一旁的亭中，神色淡淡的，像只是来赏鱼听曲。皇后也坐了，目光落在她身上，却并不逼迫。

　　沈念便从最简单的音起，像随手拨弄，先让弦声在风里落稳。随后她才慢慢把曲子带出来，音不急不躁，像沿着池水的波纹一层层铺开。她弹得并不炫技，只把曲子里那点轻快与清亮弹出来，像把刚才池边的热闹、水花、笑声都轻轻装进了弦里。

　　阿宁公主听得入神，连沈立和赵珩都安静下来，只趴在栏杆边，像怕吵着这声音。冷亦安也抬眼，目光落在沈念的指尖上，像第一次听见这样的声音。

　　曲子弹到中段，风忽然更软了些，水面也更静。沈念指尖一收，最后几个音轻轻落下，像鱼尾巴在水里拍了一下，余韵慢慢散了。

　　亭中静了片刻。

　　皇帝才轻轻点头，语气像随口夸一句：“不错。曲子干净，听得人心也静。”

　　皇后也道：“小小年纪，倒有定力。”

　　沈念起身行礼，心里仍跳得快，嘴上却只回：“谢皇上、皇后娘娘赏。”

　　皇帝看了她一眼，又像随意扫过冷亦安，淡淡道：“都起来吧。今日玩得开心便好，别拘束。”

　　说完，他便起身，像只是顺路听了一曲。皇后也随之起身，宫人簇拥着离去，脚步声渐远，锦鲤池边又慢慢恢复了热闹。

　　沈念抱着琵琶，心里还没完全放下，却又忍不住回头看冷亦安。冷亦安也正看她，眼神里那点疏离淡了些，像被刚才那曲声轻轻推开了一扇门。

　　阿宁公主凑过来，小声道：“你弹得真好。父皇都夸你了！”

　　沈念眨眨眼，小声回：“我刚才差点弹错。”

　　赵珩兴奋道：“我没听出来！我只觉得好听！”

　　沈立也点头如捣蒜：“二姐最厉害！”

　　沈念被他们夸得耳朵发热，正要说话，却见冷亦安忽然低声道：“谢谢你。”

　　沈念一愣：“谢我什么？”

　　冷亦安看着锦鲤池，声音轻得像怕被风听见：“……让我听见了。”

　　沈念没听懂他说的是哪一句，却觉得这人今天终于不那么冷了。她便笑：“那你以后常来听呀。反正我也爱弹。”

　　冷亦安没应声，只轻轻“嗯”了一下，像把这声答应藏进了风里。

　　锦鲤池边的风还带着水汽，沈念抱着琵琶，指尖仍残留着弦的凉意。阿宁公主正拉着她叽叽喳喳说刚才父皇夸得有多好听，沈念嘴上“嗯嗯”应着，眼睛却忍不住往冷亦安那边飘——他又站回了稍远的地方，像怕自己占了别人的热闹。

　　沈立和赵珩蹲在栏杆旁，还想再撒一把鱼食，被明瑶公主一把按住手背：“别撒了别撒了，再撒鱼都要撑坏了。”

　　赵珩不服气：“鱼怎么会撑坏？它们那么大！”

　　沈立立刻附和：“对呀对呀！它们还能再吃！”

　　赵晏蹲在一旁没说话，只伸手把沈立差点掉到池里的袖子往里拉了拉，动作很轻，却很稳。

　　冷亦安站在旁边，看着池里争食的锦鲤，眼神比刚才柔和些。沈念见他不说话，便用肩膀轻轻碰了碰他：“你看那条，红得像火一样。”

　　冷亦安“嗯”了一声，没多说，却也没躲开她的靠近。

　　正闹着，不远处的花影里忽然传来一串清脆的笑声，像银铃落进风里。

　　“阿宁，你果然在这儿。”

　　阿宁公主一回头，眼睛立刻亮了：“明安姐姐！”

　　花树间走出两位身影。明安公主一身杏黄衣裙，步态端稳，却不显得拘谨；她身旁的沈夏穿着海棠红宫装，神色温柔，目光一扫就落在沈念身上，像松了口气。

　　沈念也高兴起来：“大姐！你怎么来了？”

　　沈夏走近，先向阿宁和明瑶公主欠身，才对沈念道：“我从明安宫出来，明安说你们许是在御花园玩，便一同过来瞧瞧。怕你玩得忘了时辰，也怕你……又把自己当小大人。”

　　沈念吐了吐舌头，在外人面前那点冷清劲儿又冒出来，嘴上却乖乖应着：“我没有。”

　　明安公主看着阿宁，语气不疾不徐，却带着熟稔的亲近：“你倒是会躲清净。父皇刚走，你就带着人闹到锦鲤池来了。”

　　阿宁公主笑嘻嘻：“我们没闹，我们是在喂鱼。”

　　明瑶公主立刻补刀：“他们是在打仗。”

　　沈立不服气：“我们没有！”

　　明安公主没再追究，目光轻轻扫过众人，落在冷亦安身上时停了一瞬，随即礼貌地点头：“质子殿下也在此。”

　　冷亦安拱手行礼，声音低稳：“见过公主。”

　　明安公主点头，语气温和却不失分寸：“御花园风大，殿下若觉得冷，可让内侍取件披风。宫里不比西域，仔细着凉。”

　　冷亦安指尖一紧，像没想到会被这样自然地关照，低声道：“多谢公主。”

　　沈念在旁边听得心里一松——明安公主的话不重，却刚好把刚才那点尴尬抹平了。

　　就在这时，回廊那头又传来两道脚步声，一轻快一沉稳，像一前一后追着风来。

　　“阿珩！你又乱跑！”

　　“赵晏也在？你们倒是会挑地方。”

　　众人回头，只见赵佑与赵勋走来。赵佑年长些，神色沉稳，目光扫过众人时带着兄长的审视；赵勋则更张扬些，嘴角一挑，像天生爱看热闹。

　　赵珩一见他们，立刻站起来挺胸：“我没乱跑！我在喂鱼！”

　　赵勋挑眉：“喂鱼喂到鱼都躲你？”

　　沈立不服气：“它们不是躲！它们是在跳！”

　　赵佑没跟着打趣，只对明安公主与沈夏点头致意，又看向沈念：“沈二小姐。”

　　沈念规规矩矩回礼：“见过殿下。”

　　阿宁公主见人多了，立刻兴奋起来：“人齐了！玩游戏玩游戏！”

　　明瑶公主也拍手：“捉迷藏！”

　　赵珩立刻举手：“我要当捉的！”

　　赵勋嗤了一声：“你当捉的？怕是捉不到人，先把自己摔一跤。”

　　赵珩气得脸都红了：“我才不会！”

　　沈念把琵琶递给旁边的宫女，小声叮嘱：“帮我放好，别磕着。”宫女连忙应下。

　　明安公主看着这群人，像被他们的热闹带着松了口气，语气仍是端稳的：“捉迷藏太闹腾，容易冲撞了旁人。不如玩个文雅些的——寻花令。”

　　阿宁公主一听“文雅”就皱眉：“文雅的不好玩。”

　　沈夏笑着接了一句：“也未必。明安的寻花令，常常玩着玩着就闹起来了。”

　　明安公主看了沈夏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熟稔的笑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枚温润的玉佩，玉上雕着一朵小花，触手生凉。

　　“规则很简单。”明安公主把玉佩在掌心掂了掂，“我先藏，你们寻。寻到的人，可以指定任意一人做一件小事——背诗、唱曲、学鸟叫都行，但不许太过。”

　　赵珩眼睛一亮：“学鸟叫！学鸟叫！”

　　赵勋斜他一眼：“你除了学鸟叫还会什么？”

　　赵珩理直气壮：“我还会学狗叫！”

　　沈立立刻举手：“那我学猫叫！”

　　沈念忍不住笑出声，又赶紧收住，装得一本正经。

　　明安公主也被逗得唇角微扬，却仍保持着端庄：“数三十声。不许偷看。”

　　阿宁公主立刻捂住赵珩的眼睛：“你不许看！你最会偷看！”

　　赵珩挣扎：“我没有！”

　　沈念站在冷亦安旁边，低声道：“你也一起玩呀。你要是找不到，也没关系，反正赵珩会学狗叫。”

　　冷亦安侧头看她，眼神里那点冷意像被风吹散了些：“……好。”

　　明瑶公主开始数：“一、二、三……”

　　明安公主转身走进花树间，衣摆被风轻轻掀起，像一朵杏黄的云隐进花影里。她走得不快，却很自然，像只是随意赏景，可每一步都像把玉佩藏进了最不经意的地方。

　　数到三十，明瑶公主喊停：“开始！”

　　众人呼啦一下散开。赵勋边走边哼：“我倒要看看她能藏哪儿。”

　　赵佑则沿着回廊与花树之间慢慢找，像在查什么线索。赵晏安静地走在一旁，专挑那些不起眼的角落。

　　沈念拉着冷亦安往假山那边走，边走边嘀咕：“明安姐姐最会藏了，她不会藏在难的地方，她会藏在你以为‘不可能’的地方。”

　　冷亦安低声问：“比如？”

　　沈念想了想：“比如……最显眼的地方。”

　　冷亦安：“……”

　　他没接话，却跟着她走，像愿意信她这一套“不可能”。

　　两人绕到锦鲤池另一侧，沈念忽然停住——那株西域花树下，花瓣落了一地，而花树的枝丫间，挂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红绳尽头压着那枚玉佩，被叶子遮得严严实实。

　　沈念眼睛一亮，伸手去够，差一点点。冷亦安抬手，替她把玉佩取了下来，递给她。

　　沈念接过玉佩，笑得像捡着了宝贝：“找到了！”

　　她举着玉佩冲远处喊：“我找到啦！”

　　众人闻声赶来。阿宁公主跑过来，看见玉佩在沈念手里，气得跺脚：“你怎么这么快！你肯定偷看了！”

　　沈念理直气壮：“我没有！我是靠智慧！”

　　明安公主从花树间走出，神色仍端庄，却带着一点笑意：“愿赌服输。沈念赢了。”

　　沈念把玉佩递给明安公主，眼睛一转，立刻指向赵珩：“我指定赵珩！学狗叫！”

　　赵珩瞪大眼：“为什么是我！”

　　沈念理直气壮：“因为你刚才说你会！”

　　赵珩气得脸都红了，可当着这么多人又不好耍赖，只好硬着头皮“汪、汪、汪”叫了三声，叫完立刻捂住脸：“你们不许笑！”

　　结果大家笑得更厉害了。

　　赵勋笑得直不起腰：“赵珩你真是——”

　　赵珩抬头瞪他：“你笑什么！有本事你也来一局！”

　　赵勋挑眉：“来就来。下一局我藏。”

　　明安公主点头：“好。下一局，赵勋藏。”

　　众人又开始数数。沈念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这宫里也不是时时刻刻都要端着——至少在这御花园的风里，她可以像个普通的小姑娘一样，笑着闹着，赢一局游戏，也把一个孤独的少年，轻轻拉进了热闹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