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入胡尘》洗的桃子

15、弦入华中（下） 与此同

　　与此同时，文华殿正厅内，礼官引着西域使团入觐。使者上前，按天朝礼制行礼，言辞恭谨，字字落在规矩里。

　　皇帝端坐御座，神色从容，目光却像静水深处的石，沉得很。他听着使者的奏对，偶尔点头，像在听一件寻常的朝事。

　　轮到质子觐见时，少年上前一步，行礼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讨好，也没有刻意的倔强。他垂眸，像把自己藏进礼制里，可那股狐狸般的妖气仍从眉眼神色里透出来，让人无法忽视。

　　皇帝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冷亦安，可还习惯？”

　　少年抬起眼，瞳色深得像夜：“回陛下，臣习惯。”

　　他的汉话不算生涩，却带着一点异域的尾音，像刀背擦过丝绸，冷而亮。

　　皇帝“嗯”了一声，语气淡淡：“既入我朝，便先学规矩。鸿胪寺会安排教习，起居饮食也按例供给。你若缺什么，可按制上奏。”

　　少年低头：“谢陛下。”

　　使者在一旁连忙补道：“殿下年幼，蒙陛下体恤，臣等不胜感激。”

　　皇帝没再多言，只抬手示意：“赐座。”

　　礼官唱喏，众人落座。席间的茶盏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在替这场会面打着节拍。

　　皇帝忽然话锋一转，问鸿胪寺卿：“贡品都安置妥当了？”

　　鸿胪寺卿躬身：“回陛下，皆已按例入库封存。西域琵琶暂置文华殿偏厅封匣，候旨开封。”

　　皇帝“哦”了一声，像随口一问：“那琵琶，谁看过了？”

　　鸿胪寺卿一怔，随即道：“回陛下，明安公主携几位公主并沈家姐弟，由长乐宫太监刘瑾引路，在偏厅看过封匣。沈二小姐还隔着封匣轻弹了一曲。”

　　殿内静了一瞬。

　　使者抬眼，似乎想从皇帝神色里看出什么，却只看见一片平静。

　　皇帝轻笑一声，不深不浅：“孩子们倒会玩。”

　　他顿了顿，又道：“既已听过弦音，也算有缘。那琵琶……就先放在文华殿偏厅，不必急着入库。”

　　鸿胪寺卿微怔，随即应声：“臣遵旨。”

　　少年质子的指尖在膝上轻轻一收，像被什么无形的线牵了一下。他仍旧垂眸，神色未变，可眼底那点极浅的波动却被压得更深了。

　　皇帝的目光掠过殿下众人，语气仍旧平淡：“质子初来，外朝安置不宜久。鸿胪寺先择一处清净苑所，命人看守。待他学懂我朝礼数，再议后宫外苑的出入规制。”

　　鸿胪寺卿躬身：“臣遵旨。”

　　使者闻言，神色微松，似是听见了“善待”的意味。少年质子却只是把那点波动压得更紧，像把自己重新折回鞘里。

　　皇帝端起茶盏，盖沿轻磕，声音不大，却像把殿内所有心思都轻轻按住：“都按规矩来。别让人觉得，我朝待客不周。”

　　众人齐声：“陛下圣明。”

　　文华殿的觐见散后，外朝的风仍旧硬。礼官引着使团退出，脚步整齐，衣袂摩擦的声响像潮水退去。少年质子走在使者身侧，始终垂眸，像把所有情绪都收进了那层薄薄的礼制里。

　　偏殿外的廊下，阳光落在金砖上，亮得刺眼。他忽然停了一步。

　　使者低声：“殿下？”

　　少年没看他，只把目光投向侧厅的方向——那里帘影微动，像有人刚从屏风后离开。风里还残留着一点极淡的香。

　　他喉结轻轻一动，声音压得很低：“方才……那弦音，从哪里来？”

　　使者一怔，随即笑道：“殿下听错了吧。正厅与侧厅隔着屏风，哪能听见什么。”

　　少年没再问，只把视线收回来，像把那点“听见”也一并收回去。可他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一下，像抓住了什么不肯放的东西。

　　紫宸殿内，皇帝与沈砚之仍在议事。

　　内侍又报：“启禀陛下，西域使团已送出。质子已按旨安置在文华殿旁的清晏苑，禁军与鸿胪寺官各守其位。”

　　皇帝“嗯”了一声，没抬头，只在折子上落了最后一笔：“清晏苑近文华殿，便于教习。先这样。”

　　沈砚之垂眸：“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仍旧不重：“质子那边，教习不必太严，也不可太松。太严，易生怨；太松，易生乱。”

　　沈砚之低低应了声：“是。”

　　皇帝没再言明，只把茶盏端起，像把一件事轻轻盖好。可那盖好的，偏偏又像一张网——网绳已系，只等风再大一点，便会收紧。

　　长乐宫那边，沈念回到偏殿后，心里还惦记着那只乌木封匣。她把自己的琵琶抱在怀里，越想越不甘心，最后干脆坐在窗边，拨了一段更轻快的曲子，像要把那点“隔着封匣没弹够”的遗憾补回来。

　　沈立趴在桌上画封匣，画得歪歪扭扭，还在四角画了四个大金元宝。沈夏看了一眼，差点笑出声：“你这画的是封匣，还是宝箱？”

　　沈立理直气壮：“封匣本来就像宝箱！”

　　阿宁和明瑶在一旁玩花签，阿宁抽到一支“远行”，立刻皱脸：“我不要远行，我要吃糖。”

　　明瑶认真：“花签说的是运，不是你想不想。”

　　阿宁：“那我偏不想。”

　　明安公主坐在上首，手里翻着书，却没看进去。她偶尔抬眼，看沈念拨弦时发亮的眼睛，神色淡淡的，像在想什么更远处的事。

　　不多时，刘瑾回来了。他进屋行礼，语气比往日更恭谨些：“回公主，回二位小姐、小公子。偏厅已按规锁好，封匣也已加封。外头礼已散了。”

　　沈念立刻抬头：“那琵琶……真的要一直放在文华殿吗？”

　　刘瑾笑得滴水不漏：“二小姐放心。按规矩走，该啥时候给您？，自然会的。”

　　沈念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叫啥时候，给东西还分时间吗？”

　　刘瑾却不再多说，“等二小姐拿到那琵琶时，肯定会弹出好曲子。”

　　沈念哼了一声：“我现在也弹得出来。”

　　刘瑾连忙陪笑：“是是是，二小姐天资好。”

　　明安公主这时合上书，淡淡道：“刘瑾，外头今日可有什么风声？”

　　刘瑾垂眸：“回公主，外朝一切按礼。只是……西域质子已安置在清晏苑，离文华殿不远。”

　　阿宁眼睛一亮：“质子？就是西域送来的那个小皇子吗？他长得好不好看？”

　　明瑶小声：“阿宁你又想看人。”

　　阿宁理直气壮：“我这叫关心外宾！”

　　沈念却没插嘴。她只在听到“清晏苑”三个字时，还有质子时心里比较好奇。不由在心里想，西域人长啥样？

　　沈夏注意到她的失神，轻轻问：“念念，怎么了？”

　　沈念回过神，连忙摇头：“没什么。我就是……想那把西域琵琶。”

　　宁安公主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把书重新翻开，像把某个话题轻轻按住。

　　而清晏苑里，少年质子坐在窗边。窗外是宫墙与高树，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像某种陌生的语言。

　　他的教习还没来，屋内只有两名内侍与一名鸿胪寺的小官，站得笔直，像两尊不会说话的石像。

　　少年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那缕弦音明明早已散了，却像还在耳边绕——清、亮、软，像有人在远处叫你回头。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冷硬的尾音：“这宫里……谁最会弹琵琶？”

　　小官一怔，随即谨慎道：“回殿下，天朝善乐者众多。臣不知殿下问的是哪一位。”

　　少年没再问，只把茶盏放下。杯底与桌面轻轻一碰，发出一声脆响。

　　他望着窗外的宫墙，眼底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翻涌，却被他死死按住。

　　“我知道了。”他说。

　　那语气像在回答别人，又像在对自己下一个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