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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替我看春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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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悦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林薇一大早就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她连夜熬的粥。推开病房门的时候,周子悦已经坐在床边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扎成松散的马尾,正望着窗外发呆。
“醒了?”林薇走过去,把粥放在床头柜上,“饿不饿?”
周子悦转过头。她的脸色还是有点苍白,但眼睛里有光了——和刚住院那几天完全不一样的那种光。她看着林薇,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饿了。”她说。
林薇愣了一下,然后眼眶瞬间红了。她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拆粥盒的盖子,不让周子悦看见。
这是周子悦住院以来,第一次主动说“饿了”。
之前都是她喂,周子悦张嘴,机械地咀嚼,咽下去,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医生说这是抑郁的典型症状——不是不想吃,是身体失去了“饿”的感觉。
但现在她说了。
林薇把粥递过去,周子悦接过来,自己拿起勺子。动作很慢,但她在自己吃。
林薇坐在旁边,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周子悦脸上。她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空洞洞的眼睛,此刻正专注地看着碗里的粥。
林薇忽然想哭。
但她忍住了。
“陈明宇说下午来接你。”她说,“他买了花。”
周子悦的勺子停了一下:“什么花?”
“向日葵。”林薇说,“他说你喜欢。”
周子悦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很浅,几乎看不出来,但林薇看见了。
“他最近老往这边跑。”周子悦说,“不累吗?”
“不累。”林薇说,“他说,是你哥让他照顾你的。”
提到周子轩,空气安静了一瞬。
林薇心里一紧,正要转移话题,周子悦却先开口了:
“我哥要是知道你们这么烦,肯定要骂我。”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
林薇看着她,确认她眼睛里没有那种空洞的悲伤,才松了口气。
“他要是敢骂你,我就跟他吵。”林薇说。
周子悦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那两道月牙又出现了。
“你吵不过我哥的。”她说。
“试试看。”
阳光渐渐亮起来,病房里暖洋洋的。林薇看着周子悦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下去一点。
她知道周子悦还没好。
那些伤口还在,那些夜晚还会惊醒,那些眼泪还会在某些瞬间涌上来。
但她在慢慢好起来。
这就够了。
下午三点,陈明宇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手里捧着一大束向日葵,黄澄澄的,像把阳光搬进了屋里。他站在门口,看见周子悦已经换好衣服坐在床边,愣了一下。
“你……你好了?”他问。
周子悦看着他:“没好。”
陈明宇的表情垮了一下。
“但比前几天好。”周子悦补了一句。
陈明宇的表情又亮起来。他走过来,把花塞进周子悦怀里:“给。挑了好久。”
周子悦低头看着那束向日葵。花瓣很新鲜,上面还有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谢谢。”她说。
陈明宇挠挠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头看向林薇,林薇对他点点头。
三个人一起走出医院。
外面是个阴天,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太阳,但风很轻,不冷。周子悦站在医院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终于出来了。”她说。
林薇站在她左边,陈明宇站在右边。三个人并排站着,像某种无声的守护。
“送你回学校?”陈明宇问。
周子悦摇头:“想去个地方。”
“哪里?”
“旧琴房。”
陈明宇愣了一下,看向林薇。林薇点点头。
“好。”他说。
推开旧琴房的门,阳光从高窗照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旋转。周子悦站在门口,看着那架钢琴,看着那扇窗,看着墙上还贴着的那些画——有她画的,也有谢燃贴的。
一切都和原来一样。
但一切都变了。
她走到那架钢琴前,伸出手,按下一个琴键。
声音很沉,在空荡的房间里回荡。
“我哥最后一次来这儿,”她说,“是出事前两天。”
林薇和陈明宇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他说他想把这架钢琴调调音。”周子悦继续说,“说等调好了,要弹一首歌给我听。”
她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滑过,没有按下去。
“他没来得及。”
眼泪掉下来,砸在琴键上。
林薇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陈明宇站在原地,不知道该做什么,只是看着她们。
周子悦没有哭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落在琴键上,落在林薇的手臂上,落在这个她哥最后来过的地方。
过了很久,她开口:
“林薇。”
“嗯?”
“我哥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林薇没有说话,只是抱紧她。
“他说,‘照顾好自己’。”周子悦的声音很轻,“他说,‘替我看春天’。”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会的。”她说,“我会照顾好自己。我会替他看春天。”
林薇把脸贴在她后背上,也在哭。
陈明宇终于走过去,站在她们旁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周子悦肩上。
三个人就这样站着,在那架还没调音的钢琴前,在那个装满回忆的旧琴房里。
窗外的云散了一点,露出一小块蓝天。
那是周子轩让她们看的春天。
下午四点,谢燃收到一条消息。
是陈明宇发的:“周子悦出院了。我们在旧琴房。过来?”
谢燃放下手机,看向旁边的陆昭屿。他们正在图书馆自习,桌上摊着一堆竞赛资料。
“周子悦出院了。”他说,“在旧琴房。”
陆昭屿抬起头:“现在去?”
“嗯。”
他们收拾好东西,往旧琴房走。路上谢燃一直没说话,陆昭屿也没有。
推开旧琴房的门,他们看见三个人并排站在钢琴前。周子悦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冲他们点了点头。
“来了?”她说。
谢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看着周子悦,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在她头顶揉了一下。
“瘦了。”他说。
周子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也是。”
陆昭屿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周子悦脸上,确认她眼睛里确实有光了,才微微点头。
“欢迎回来。”他说。
周子悦看着他,忽然问:“陆昭屿,你会弹钢琴吗?”
陆昭屿点头:“会一点。”
“帮我哥调调这架琴吧。”周子悦说,“他说要调的,没来得及。”
陆昭屿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
“好。”
他走到钢琴前,打开琴盖,开始试音。一个一个键按过去,认真得像在做实验。
谢燃靠在窗台上,看着他的背影。
阳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陆昭屿身上,给他镀了一层金边。他的动作很专注,很慢,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这样看着陆昭屿弹钢琴。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校外的那间房子里,每天晚上他写作业,陆昭屿在旁边看书。偶尔陆昭屿会弹一会儿琴,他就靠在沙发上听。
那时候他们以为未来很长。
现在未来还在,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茧,但已经很久没碰吉他了。
“谢燃。”周子悦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抬起头。
周子悦看着他,表情很认真。
“谢谢你那天来找我。”她说,“谢谢你……陪着我。”
谢燃愣了一下,然后摇头。
“应该的。”
周子悦笑了笑,转身走向林薇。
谢燃继续靠在窗台上,看着陆昭屿调音。
陆昭屿忽然转过头,看向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陆昭屿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调音。
谢燃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种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天晴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来,落在梧桐树上,落在新发的嫩芽上。
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