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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春节 ...

  •   谢燃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想过“家”这个词了。
      腊月二十八这天,陆昭屿父母都回了老家——这次不是出差,是外婆生病,走得很急。陆昭屿本来要跟着去,但陆文远说:“你留下来陪谢燃,他一个人过年像什么话。”林静也点头,往冰箱里塞满了菜,又塞给陆昭屿一个红包:“给你俩的压岁钱,一人一份,不许推辞。”
      于是这个春节,谢燃和陆昭屿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独自过年。
      谢燃站在冰箱前,盯着里面堆积如山的食材:整只鸡,两斤排骨,三盒鲜虾,四样青菜,还有手工饺子皮和一盆调好的馅料。林静临走前包了三十个饺子,又在冰箱门上贴了张便签:“馅够再包六十个,皮在冷冻层。”
      “你妈把我们当猪养。”谢燃说。
      陆昭屿正在收拾客厅,把沙发靠垫拍松,把茶几上的竞赛题集摞整齐:“她只是担心我们饿死。”
      “然后她回来发现我们不仅没饿死,还胖了五斤。”
      “那是以后的事。”陆昭屿走过来,检查冰箱里的库存,“今晚先吃饺子。三十个,够吗?”
      “够。”谢燃顿了顿,“太多了。”
      他们都知道,三十个饺子,陆昭屿大概吃十二个,谢燃吃十八个——剩不下。但他还是说“太多了”。
      太多这个词,有时候不是指数量。
      是指某种久违的感觉。
      窗外天快黑了,腊月二十八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店铺关了大半,偶尔有行人拎着年货匆匆走过。谢燃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棵挂满彩灯的老槐树,忽然想起去年这时候——他一个人窝在那个积灰的公寓里,冰箱里只有半包过期的饼干,电视开着当背景音,年夜饭是一碗泡面。
      那碗泡面他吃到一半就倒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太安静。
      “在想什么?”陆昭屿从背后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摆好的生饺子,白白胖胖地挤在白瓷盘里,像一群安静的雏鸟。
      “没什么。”谢燃转过身,“开始煮吧。”
      厨房很小,两个人挤在里面有些转不开身。陆昭屿负责煮饺子,谢燃负责调蘸料——醋三勺,生抽一勺,香油几滴,再加一点点糖。这是陆昭屿教他的配方,说林静一直都是这么调的。
      水开了,饺子下锅,咕嘟咕嘟地翻滚。蒸汽升腾起来,模糊了玻璃窗,也模糊了陆昭屿的侧脸。他低头看着锅,筷子轻轻搅动防止粘底,动作专注而耐心,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谢燃靠在门框上看他。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熟悉。好像已经看过很多次——陆昭屿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锅里的热气,窗外的天色。但又好像永远看不够。
      “熟了。”陆昭屿捞出第一锅饺子,白白胖胖地堆在盘子里,冒着热气。
      他们端着饺子和蘸料坐到餐桌前。电视开着,里面在放春晚倒计时的特别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热闹但遥远。窗外的天完全黑了,但小区里亮着灯,有些窗户贴了红色的窗花。
      谢燃咬了一口饺子。白菜猪肉馅,很鲜,皮薄馅大。但他嚼了嚼,放下筷子。
      “怎么了?”陆昭屿问。
      “没什么。”谢燃又拿起筷子,“很好吃。”
      “你在皱眉。”
      “有吗?”
      “有。”陆昭屿放下筷子,看着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皱眉。是因为饺子不好吃,还是因为别的?”
      谢燃沉默了几秒。电视里在放相声,观众笑声很大,但那些笑声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这间小小的餐厅。
      “陆昭屿,”他忽然说,“你外婆……严重吗?”
      陆昭屿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谢燃在想这个。
      “高血压,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他说,“没有生命危险,但年纪大了,要小心。”
      “那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陆昭屿顿了顿,“因为你需要我。”
      谢燃盯着他,喉咙发紧:“我不需要。”
      “你需要。”陆昭屿很平静,“你只是不习惯说。就像你不习惯说饺子很好吃,不习惯说你想他们早点回来,不习惯说……”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轻:“不习惯说‘我一个人会害怕’。”
      谢燃的眼眶瞬间热了。他低下头,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饺子,很久没有说话。电视里的相声换成了歌舞,穿红裙子的女歌手在唱一首关于团圆的歌。
      “去年过年,”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一个人在家。电视开着,但我没在看。冰箱里只有泡面,我煮了一碗,吃了一半就倒了。不是因为难吃,是因为……”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是因为没有人坐在对面。没有人问我‘好吃吗’。没有人需要我调蘸料,没有人需要我帮忙开窗户通风。没有人需要我。”
      陆昭屿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谢燃身边。他没有问“可以吗”,没有犹豫,只是弯下腰,从背后轻轻抱住谢燃。
      他的下巴抵在谢燃头顶,手臂环着他的肩膀,很轻,但很稳。
      “现在有了。”陆昭屿说,“你需要我,我需要你。不是因为你一个人会害怕,是因为我需要你在这里。需要你帮我调蘸料,需要你帮我尝饺子的咸淡,需要你坐在对面问我‘好吃吗’。”
      谢燃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滴进蘸料碟里,漾开一小圈涟漪。他抬手抹了抹眼睛,声音带着鼻音:“你饺子没蘸醋,光蘸我眼泪了。”
      陆昭屿松开他,低头看了看蘸料碟,然后认真地蘸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
      “有点咸。”他说,“但好吃。”
      谢燃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涌上来。他低下头,猛吃饺子,把那些涌上来的情绪都咽回肚子里。
      窗外开始下雪了,细小的雪粒在路灯的光晕里旋转飘落。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倒数距离零点的时数,厨房的水蒸气在玻璃窗上凝成细密的水珠。
      “陆昭屿,”谢燃吃完最后一个饺子,放下筷子,“明年过年,我们还一起过。”
      “好。”
      “后年也一起。”
      “好。”
      “大后年,大大后年,以后每一年。”
      陆昭屿看着他,眼睛里有温柔的笑意:“好。”
      谢燃也看着他,忽然说:“陆昭屿,等我们考上大学,毕业了,工作了,老了……你还愿意跟我一起过年吗?”
      陆昭屿没有立刻回答。他认真地想了想,像在思考一个复杂的物理问题。
      “愿意。”他说,“但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那时候你调蘸料的手艺必须进步。今天的蘸料,醋多了,糖也多了,比例不对。”
      谢燃愣了愣,然后笑出声:“陆昭屿,你他妈真是——”
      “理性评价。”陆昭屿面不改色,“不过没关系,还有几十年可以练。”
      窗外雪越下越大,整个城市都安静下来。远处的街道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在雪幕中晕开成温暖的光团。
      他们一起收拾碗筷,一起洗碗,一起擦干盘子放进消毒柜。厨房的灯暖黄,照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地板上交叠、分开、又交叠。
      谢燃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陆昭屿第一次在他家过夜,他们在厨房里煮面,凌晨两点,困得要命却舍不得去睡。那时候他还没告白,陆昭屿还没说“好”,他们之间还隔着580分到680分的距离,隔着未名湖冰封的水面,隔着一句未出口的喜欢。
      现在那些距离还在——北大还在远方,分数还在追赶,未来还是不确定。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们不再是隔着缝隙对望的两束光。
      他们并肩站着,一起凿那道缝隙。
      电话在这时响了。陆昭屿接起来,叫了声“妈”,然后安静地听。谢燃站在旁边,能听见电话那头林静温柔的声音。
      “……饺子吃了吗?馅咸淡合适吗?冰箱里还有一袋汤圆,初一早上煮,不要睡懒觉……”
      陆昭屿一一应着。挂电话前,他顿了顿,说:“妈,新年快乐。”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然后林静轻声说:“昭屿,也替妈妈跟谢燃说——新年快乐,明年一起来老家过年。”
      陆昭屿把这句话转述给谢燃。
      谢燃站在餐桌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擦碗的抹布。他张了张嘴,想说“好”,想说“谢谢阿姨”,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雪还在下,电视里零点的钟声敲响了。
      新的一年,就这样来了。
      没有烟花,没有拥挤的人群,没有觥筹交错的团圆饭。只有一盘吃得精光的饺子,一个半瓶醋的蘸料碟,两个少年并肩站在厨房窗前,看着雪花落满整个城市。
      谢燃侧过头,看着陆昭屿被灯光照亮的侧脸。
      他想:原来这就是“家”。
      不是四堵墙,不是产权证,不是血缘。
      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把三十个饺子吃出团圆的味道。
      是有一个人,在你害怕的时候说“你需要我”。
      是有一个人,愿意和你一起等待春天。
      “陆昭屿。”他轻声唤。
      “嗯。”
      “新年快乐。”
      陆昭屿转过头,看着他。窗外的雪光映进他的眼睛,温柔而明亮。
      “新年快乐,谢燃。”
      他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只是这样并肩站着,看着同一场雪落满同一个世界。
      但谢燃知道,这是他二十年来,最好的一个除夕。
      他忽然很想去给姐姐扫墓。
      他想告诉姐姐,他现在有家了。
      他想告诉姐姐,他终于明白了——
      家不是回不去的地方。
      家是正在前往的方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春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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