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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刀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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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临川的第三天,陆昭屿发现了不对劲。
那天晚上他在书房整理竞赛资料,谢燃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响了四十分钟,还没停。陆昭屿看了眼时间,十点半,平时谢燃洗澡最多二十分钟。
他起身走到浴室门口,敲了敲门:“谢燃?”
水声停了一瞬,又继续:“马上好。”
声音有点哑,闷闷的。陆昭屿的眉头皱起来。他等了两分钟,又敲:“你没事吧?”
“没事。”这次回答得很快,快得有些不自然。
陆昭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水声持续,最终还是回到书房。但他看不进去书了,脑子里全是刚才谢燃声音里的那种……紧绷感。
十一点,浴室门终于开了。谢燃穿着睡衣出来,头发还在滴水,脸色有些苍白。
“洗这么久?”陆昭屿问。
“嗯,舒服。”谢燃笑了笑,但笑容没到眼睛。
他直接进了客房,关上了门。陆昭屿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起身去浴室。浴室里水汽很重,镜子上一层雾。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擦,动作却突然停住——
洗手池边缘,有一小块没被水冲干净的血迹。
暗红色,很小,大概指甲盖大小,但在一片白色瓷砖上刺眼得像一道伤口。
陆昭屿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蹲下身仔细看,血迹旁边还有更小的几点喷溅状血点,像是……像是从某个快速划过的伤口溅出来的。
他猛地站起身,推开浴室门出去。客房门紧闭,里面很安静。陆昭屿抬起手想敲门,却停在半空。
如果问,谢燃会说实话吗?
如果他不说实话呢?
如果……如果那道伤口,是自己造成的呢?
陆昭屿想起之前的一些细节:谢燃左手腕那个火焰纹身,他烦躁时总会无意识地摩挲;平安夜吵架那晚,他说话时手指一直抠着掌心的薄茧;还有最近,他越来越频繁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关就是一两个小时。
浴室里的血迹。
四十分钟的水声。
苍白的脸色。
一切都指向一个陆昭屿不愿面对的猜测。
他在客房门外的地板上坐下,背靠着墙,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闪过各种信息和可能性——谢燃最近压力大吗?有,期末考试,分班,北大目标。他有表现出自伤倾向吗?有那些细微的小动作。他之前有过类似行为吗?不确定,但火焰纹身的位置……
陆昭屿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快步走到书房,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心理学著作——母亲的书,他偶尔会翻看。快速翻阅到关于自伤行为的章节,几行字跳入眼帘:
“……通常发生在压力极大或情绪失控时……常见部位是手腕、手臂、大腿……可能伴随长期的情绪压抑……”
他合上书,手指有些抖。
凌晨一点,客房门开了。谢燃走出来,看见坐在门外的陆昭屿,愣住了。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在这儿?”
陆昭屿抬起头,看着他:“等你。”
“等我干嘛?”谢燃笑了,笑容有些僵硬,“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谢燃。”陆昭屿站起来,声音很轻,“让我看看你的手臂。”
空气瞬间凝固。
谢燃的表情僵住了,那点勉强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后退一步,手下意识藏到身后:“看什么?我手好好的……”
“让我看看。”陆昭屿向前一步,“左手小臂,内侧。”
谢燃的脸色彻底白了。他盯着陆昭屿,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然后是愤怒,最后是某种近乎绝望的东西。
“你查我?”他的声音在抖。
“浴室有血。”陆昭屿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洗手池边缘。溅射状,新鲜。你洗了四十分钟澡,出来时脸色苍白。这些信息,不需要查,只需要观察。”
谢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失去支撑的雕塑,脆弱得随时会碎裂。
陆昭屿伸出手:“给我看看。”
“别……”谢燃的声音哑了,“别看。”
“给我看。”陆昭屿重复,声音更轻,但更坚定,“或者,我们去医院,让医生看。”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他低下头,慢慢卷起左手的睡衣袖子。
小臂内侧,三道平行的伤口。很新,大概就是今晚的。不深,但整齐,像用某种锋利的东西快速划过。伤口周围有点红肿,但已经止血了。
陆昭屿看着那三道伤口,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现在不能乱,谢燃需要他稳定。
“刀片?”他问,声音平稳得自己都惊讶。
谢燃点头,眼泪掉下来,砸在地板上。
“第一次?”
摇头。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姐姐走之后。”谢燃的声音几乎听不见,“偶尔。压力大的时候。”
陆昭屿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他睁开眼,握住谢燃的手腕——很轻,避开伤口。
“疼吗?”他问。
谢燃摇头,又点头,眼泪流得更凶了:“不疼……比心里好受。”
陆昭屿把他拉到沙发边坐下,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他小心地给伤口消毒,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谢燃一直低着头,眼泪无声地掉在陆昭屿手背上。
“为什么?”陆昭屿问,一边包扎。
“不知道……”谢燃哽咽着,“就是……有时候觉得……太满了。脑子里,心里,都太满了。满得要炸开。然后划一下……就空了。就舒服了。”
陆昭屿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书上说的:自伤有时是为了将无法承受的情绪痛苦,转化为可以处理的生理痛苦。
“下次,”他继续包扎,“下次觉得太满的时候,来找我。”
“找你干嘛?”谢燃抬起泪眼,“让你看我这个样子?让你知道……知道我是个……”
“知道你是个会疼的人。”陆昭屿打断他,“知道你有无法承受的时候。知道你需要帮助。”
他包扎好伤口,放下谢燃的袖子,然后握住他的手:“谢燃,看着我。”
谢燃抬起眼睛。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睛此刻红肿着,盛满了痛苦和自我厌恶。
“你不软弱。”陆昭屿一字一顿地说,“疼了会喊疼,满了会爆炸,这才是正常人。那些永远不喊疼的,不是坚强,是麻木。”
谢燃的嘴唇颤抖着:“可是……可是我答应你要考北大……我答应你要好好的……我……”
“北大可以等。”陆昭屿说,“你的健康不能等。我们的约定可以调整,但你不能伤害自己。明白吗?”
谢燃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像要把这些年所有压抑的、无处可去的痛苦都哭出来。
陆昭屿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窗外夜深如墨,只有零星几盏灯火还亮着。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谢燃的哭声,和墙上钟表滴答的声响。
哭了很久,谢燃终于平静下来,只剩下偶尔的抽泣。陆昭屿松开他,去倒了杯温水。
“喝点。”他把杯子递过去。
谢燃接过,小口喝着。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色依然苍白,但那种紧绷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平静。
“陆昭屿,”他哑着嗓子说,“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陆昭屿说,“但你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开始,把所有锋利的东西——刀片,剪刀,甚至指甲刀——都交给我保管。你需要用时找我拿,用完后还给我。”
谢燃愣住了:“你要……监视我?”
“不是监视,是保护。”陆昭屿说得很认真,“直到你学会用其他方式处理那些‘太满’的感觉。”
“如果……如果我学不会呢?”
“你会学会的。”陆昭屿握住他的手,“我教你。就像教你物理一样,一步一步来。”
谢燃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眼泪又涌上来。他低下头,轻轻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各自的房间。陆昭屿在客厅沙发上铺了被子,让谢燃睡在沙发上,自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你回去睡吧。”谢燃说,“我没事了。”
“我在这儿。”陆昭屿说,“你睡。”
谢燃没再坚持。他闭上眼睛,但很快又睁开:“陆昭屿。”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
“不会。”陆昭屿摇头,“如果觉得麻烦,我就不会在这里了。”
谢燃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你知道吗,姐姐走的那天……我也这样。在自己手臂上划。那时候觉得,身体疼了,心里就不那么疼了。后来……就成了习惯。”
陆昭屿的心脏又疼了一下。他起身走到沙发边,蹲下身,握住谢燃的手:“以后不要了。心里疼,就跟我说。我可能不会说话,可能只会递给你一杯水,或者……或者就坐在这里陪你。但不要伤害自己。好吗?”
谢燃看着他,眼泪滑进鬓角:“好。”
“睡吧。”陆昭屿给他掖好被角,“我在这儿。”
谢燃闭上眼睛,这一次,真的睡着了。呼吸渐渐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像个终于找到安全港湾的孩子。
陆昭屿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睡熟的脸,忽然觉得无比疲惫,又无比清醒。他知道,从今晚开始,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谢燃的伤口不止在手臂上。
那些看不见的伤,更深,更重,需要更多时间和耐心去愈合。
但他愿意。
愿意陪着他,一步一步,从黑暗走向光。
就像谢燃曾经陪着他,从一个只有公式和定理的世界,走向一个有音乐、有温度、有爱的世界。
他们都在救赎彼此。
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方式。
窗外的天色渐渐亮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