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忧医馆》祁紫紫

20、那个熟悉的背影

　　醒来的这几天，不知道肖胤去了哪，身边只有一个小药童在照顾，虽清净，但也实在无聊，等眼睛大约能视物，她偷摸上街溜达去了。

　　这里的街道很热闹，只是行人的穿着有些奇特，除了丰朝本土之人，还有一些人，头戴繁复古朴的图案帽子，挂着奇怪犬牙吊坠，腰别弯刀，很有南族异域风情。

　　就连摊贩上卖的货物，大都也是这些东西。

　　逛了几下，有些没意思，她刚想回去，无意间瞥见城门口忽然来了很多士兵，列成两队，站在路旁，迎着什么人。

　　许多百姓纷纷跑到大街上看热闹，她被挤了挤，退到了后面。

　　不少高头大个在她面前攒动，江芜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到底是什么大人物来了。

　　正想拨开人群挤过去，身后有人一把抓住她的衣领，转头一看，是面色有些着急慌张的肖胤。

　　他在外还债，已经许多天不见人影，今天却忽然出现了。

　　江芜像是趁着父母不在，偷跑出去的顽童，悻悻地看着他的脸，“师兄……你干嘛？”

　　他把江芜提溜到小巷子里，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松了一口气。

　　而后开始横眉竖眼地教训她，“你不在医馆里好好养伤，跑出来干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街道中间，那个骑于白马之上，身形干练却有些瘦削的人，用平静带着些寒意的眼神随意一扫，意外地看到了江芜的背影，而后，目光如炬。

　　过于严肃的神情，让江芜有些愣住，干巴巴地解释，“太无聊了……我出来走动走动。”四处扫了一眼，半是不解，半是莫名，“应该也没什么事吧？”

　　肖胤看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心中有些发堵，“刚才，我那位……故人，跟我说，你惹得那个风流债主来了这里，听说是要和南离打仗。”

　　打仗？还是个将军？她到底惹的是什么人啊？？

　　“师兄，他到底是谁？是何身份地位啊？”江芜真的很好奇，她怎么中了毒还惹了这么个大人物，让一向淡定从容的师兄都如此防备？

　　“我也不是很清楚，我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把人得罪完了。”肖胤答得有些敷衍，“这里现在估计全是他的眼线，不宜久留，正好我这边事暂时了了，现在我们就走，回药王谷。”

　　“这么快？！”江芜有些措手不及。

　　她是杀了人家亲族还是污了人家身子，何至于如此狼狈逃窜？！

　　肖胤知道，她既然之前让他给楚信喝下忘忧汤，想必是不想让他带着关于她的记忆过一辈子，现在她活了下来，记忆也同样没了，那更是没有相见的理由，所以他必须牢牢瞒住，让他们不再有任何相遇的可能。

　　回了医馆，稍微收了些东西后，两人便急忙上路。

　　只是好死不死，大晚上的，还遇到了抢劫的匪徒，两人寡不敌众，江芜的轻功也还不能完全施展。没法，肖胤只能认命地拉了那女人送给他的传信烟花，请她来援。

　　等撑到司徒婧带人赶来的时候，两人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尤其是肖胤，清俊的脸上满是血和汗，混在了一起，他武功不行，大多数人都来围攻他，他这身伤，还是江芜帮他扛了几刀后的样子。

　　银马之上，高束辫发的红衣女人，勾起唇角，看起来明艳又妩媚。

　　“小胤，你说你跑什么跑，只是吵了一架而已，我俩这关系，难道我还能囚禁你不成？既然这是你自己暴露的行踪，这下可怪不得我了。”

　　她语气带着轻佻，眼神直勾勾地看着肖胤，眼里满是柔意浮波，风情万种。

　　肖胤喘着粗气，身上白衣被血浸了个通透，他上次被那狗太子围攻都没受这么重的伤，区区几个山匪，竟有如此战斗力？！

　　“少废话，赶紧帮忙！”想到今天吵的那一架，他脸有些红。

　　江芜看着四周来帮他们的人，终于松了口气，膝盖一软，差点跪下，身边的人倒是比她更快倒下。

　　“师兄！”江芜伸手想扶。

　　司徒婧下了马，没让她碰，自己上前搀起了肖胤。

　　刚站起，忽然想到什么，回头看江芜，眼神凌厉，语气也满是威慑，“你……只是他师妹？”

　　江芜有些不解，她不知道这位是谁，看样子，应该和师兄关系不错？

　　她点了点头，目光满是坦然，“对，亲如手足。”

　　司徒婧看人无数，只一眼，就知道她没说谎，轻扬眉梢，神色瞬间变得柔和，笑着介绍自己，“师妹，我是你大嫂。”

　　江芜止不住地张大嘴巴，目瞪口呆。

　　啊？！

　　什么？！！

　　大嫂？！！！

　　什么时候的事情？！师兄这几天，不是在替她还债吗？难道……债主是他的新婚妻子，这位姑娘？

　　一头雾水，浑身是伤，一行人回到渠水城。

　　刚到他们之前住的医馆门口，只见这里又围了许多士兵。

　　江芜有些头疼，是真的很疼。

　　这又是惹了哪路神仙啊……

　　只见医馆大门走出来一人，身穿黑色束腰劲衣，面如冠玉，眉眼如山，长腿跨出门槛，拾阶而下，目光紧盯着江芜。

　　司徒婧显然认识他，眼神眯了眯，也看向身后的江芜，“来找你的，我先带着他走了。”语气带了些看热闹的意思，施施然骑马离去。

　　想到下午肖胤说的那些话，再看着眼前这阵仗，面前这位凝视她，一脸神情莫测的英俊美男，估计就是她的风流债主了。

　　江芜身上的刀口虽不致命，但此时也不停往外流血，她面色有些痛苦，脑子却清楚得很。

　　她打算假意支撑不住，先试探试探这人对她的态度，才好计划之后要怎么还债。

　　毕竟很显然，她应该也逃不掉了。

　　膝盖微微弯下，她身形看起来像是要倒向一边，美男出手了。

　　倒也不是扶她，而是直接拦腰抱起，眼神似乎藏着什么炙热的情绪。

　　只是从他口中而出的，不是什么‘终于落到我手里’这种敌人相见的俗套话语。

　　却又让她大吃一惊，再次目瞪口呆。

　　“娘子，近来可好？”

　　他的声音，如冷泉甘冽，声声入耳，让她神思顿时清明，语气又带着十足的缱绻，仿佛自己是他迷失已久的挚爱。

　　不是，先等会……

　　娘子？！她？！！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这两个月，是天地倒转了还是日月相融了？

　　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见怀中的人一脸莫名和震惊，楚怀知道，她失忆了，是司徒婧说的。

　　不过没关系，她还活着，这就够了，其他的，都不重要。

　　三个月前，他一觉醒来后，脑中十分昏沉，像是忘了什么似的，记忆……也停留在他被丰炽的人追杀，落了信河。

　　他的头，时不时的，便会眩晕，白凌说没事。

　　与丰礼无意提起后，他却说，之前自己在柳宁镇待过，像消失一般，一待就是两个月，最后被丰炽的人找上要灭口，他带兵及时赶来，才没让他得逞。

　　楚怀有些奇怪，自己不是从信河救上来的吗？怎么会在柳宁镇住了两个月？

　　这些问题，等平息了丰朝内乱后，他终于有时间来一一找寻答案。

　　瞒着所有人，他独自去了柳宁镇，很奇怪的是，明明之前他没来过这里，但面前的大街、商铺，甚至一些面孔，都十分的熟悉。

　　成衣铺的掌事，典当行的老板，卖栗子糕的小贩，还有，一个长得很喜庆的妇人。

　　他从不同人口中套了话，终于来到一家医馆。

　　忘忧医馆门口，有些血迹还未被雨水冲刷干净，不远处的平地上，还有战后留下的箭簇兵刃。

　　楚怀推开门，里面倒是如崭新一般，只是人去院空已久，难免失了人气，有些空幽颓败之象。

　　屋中处处挂满了红绸，随风而扬，中堂的喜饼喜糖，仍整整齐齐的码在盘子里，似乎这里刚有新人拜过堂。

　　自踏进来的第一步起，他就觉得自己真的在这里住过，药房、寝屋、厨房、后院，每一寸地方，都有莫名的熟悉感。

　　与他一起的，还有那些人口中的，那个女人，柳芍药。

　　是他和她在这里共同起居。

　　看着放了许久无人收的腐朽药材，他弯下了腰身，捡起几颗硬果，再拿起一旁的磨杵，动作娴熟地研磨起来。

　　忽然，脑中一闪而过些细碎的画面，而后，记忆便像是开了闸的渠水，一发不可收拾。

　　他全都想起来了！

　　面色半是欣喜，半是慌张，现在已经过了快三个月，她还没回来，也没有音信，不知道是不是已经……

　　楚怀立即找到信鸽，传信给白凌，想知道药王谷的位置，却被告知，药王谷已经搬迁，他也不知道在哪。

　　而此时，军情密报传来，南离有了动静，似是要趁着丰朝内乱初定，趁机侵扰西南边境，那里，正好是他外祖的亲族之地。

　　楚怀想起，那个晚上，他对柳芍药说的话，没想到这么快就应验了。

　　收起满是失落的心绪，他带兵出发，刚到渠水镇，就无意间瞥见那个熟悉的背影。

　　他敢肯定，就是她没错！

　　楚怀欣喜若狂，还没下榻，便派人拿着画像四处寻找他们兄妹二人。

　　这里到处都是他的暗桩，很快就有了结果，他们入住一家医馆，而就在他进城的几刻钟后，肖胤带着她出城去了。

　　司徒婧刚好传来信件，她以为他是为了禁地宝物才来的这里。

　　信上说，三个月前，她闯了禁地，找到了忘忧母种，送给了她的情郎救人，所以写信给他个交代。

　　林家和司徒家的祖地，在百年前就是一体的，几十年前，两脉人系众多，便各自分了家，但禁地和宝物还是共有。

　　林奎是上一代的林家家主，他死前，把家主之位留给了楚怀，却没告知他禁地母种的事情。

　　司徒家这一代的家主，便是司徒婧。

　　楚怀这才知道，他们从纪州城出发后，不是回了药王谷，而是来了这里，并且顺利解了毒，只是，解药会让人失去记忆，所以她便没来找自己。

　　看着空荡荡的医馆，楚怀有些恼怒，还是来晚了一步，此刻，却见司徒家家主专用的传信烟花燃起了，应是遇到了麻烦。

　　本想着过去看看，却见司徒婧本人自己赶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