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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013 我执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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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如临不测之渊。
上次是居狼在若木华庭醒来,虽不记得那一夜发生了什么,却乍然瞧见若木枯败,半死不活。
他知道沈渊出事了。
千年前,若木华亭中,他唤沈渊而无人应,却唤来一位小女孩。
那女孩就是容家的先祖。
女孩和他颇显熟络,一面动手在他胳膊上拍拍,一面说:“你终于醒了,睡了快一个月,得亏有除夕那日你卖的东西果腹,不然得饿死我。哦,还有,沈渊被典山一群人带回皇都了。”
等他解开沈渊所设禁锢,赶到皇都,却听到,“沈渊屠镇,已被典山散其魂魄,推入羽渊”的噩耗。
那一瞬间,他觉得天塌下来了,身心被压得坠入烟海,看不见阳光,也透不进来阳光。
现在,安之面如死灰,呕血不止,已经染红大半枕头。
他的天仿佛又裂开了,岌岌可危。
谖竹在安之身旁端坐,玉白的指尖凝出一小团白色光球,推入安之额头。
不消一会儿,他猛然移开指尖,颤声道:“阿渊、阿渊体内有股力量,很是暴戾,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好似不自由不罢休。以他目前的修为来看,恐怕不到明天就……”那股力量激荡得他的整条手臂都在颤抖。
“我求你救他!无论如何!”居狼红了凤目,嘶声道。
“当下见效最快的方法牺牲很大,也不能彻底解决,我不建议这么做。”到底是谖竹理智,“从前有人求上蓬莱,说是宁倾家荡产也求治好家人。我与师父一瞧,那人患的是死疾绝症。别说倾家荡产,唯一的法子就是闯入鬼域,在鬼王那儿多添几笔寿命。既然为医,生生死死自然看得多,也没到麻木的程度,若是能救,定救,可既是死疾,得不偿失,所以我拒绝救治。今日我也持有同样看法。”
悲痛压迫着居狼胸腔,他走到安之身边。
同样,巨大的疼痛也压迫倾轧着安之身体,他虽昏迷,却能遥感痛觉。把身体蜷成一团以做缓解,但无用;他疼出一身汗以求发解,也无用;只将白发汗湿,胡乱贴在额头上,平添狼狈罢了。
最后,是得用五官止痛。他的眉毛拧作一团,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双手紧紧抓着浸湿的被褥,手臂上青筋暴起。
“唔——”时不时发出的痛吟,但已经弱不可闻。
“为了他,明知得不偿失也会去做。”居狼抬手,轻柔地摩挲着安之苍白的脸,“他是我的全部,有什么比他再一次在我跟前消失更凄迷?”
从头到尾,谖竹在一旁看得真切。
居狼抱着安之爆进他的房内,他还没搞清楚状况,居狼便不管不顾地向他吼着:“救他!”
初印象里居狼那张威冷之面,寒微之言全被急化了。
他无声地长叹一口气,道:“那个法子需要生剖一人魂魄,渡入阿渊体内,与那股力量互相牵制。若渡入的魂魄太弱,则无可压制;太强,则不成相持之势,任何一方力量吞噬另一方,都会加剧他的……总之,此法有极大可能两败俱伤。而魂魄渡入阿渊体内后,强弱不可预判,只能赌。换个说法,此法是以命换命。居兄当真愿意?”
……
安之从悲恸中醒过来,眼角挂泪。
他万万没想到,一个反派魔神在若木华亭里的记忆是如此孤寂。
更是没想到居狼看着呆头呆脑,居然对沈渊做出那种事……
安之环顾房中寻找居狼。
左右看看,却不见居狼的影子,他有些暗喜,“没人?……太好了!”
赤子厄坐在一旁,已经看了安之半天:“我不是人?”
安之冷不丁吓一跳,循声看去,这才松口气,“不是。居狼呢?就是穿一身黑,板着脸,丹凤眼,男人。他长得挺扎眼的,很帅,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他尽量描述详细。
赤子厄一挑眉峰,想也没想,立即摇头,“一路过来,到进这屋子,我都没看见你说的这个人。”
安之不信,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赤子厄一边回忆,一边道:“前天晚上,我追着一个黑影跑出去,等逮到那个人时才发现上当了,于是立马折回若木华庭找你们。回去后,只有容家阿祖和董天逸,你不见了。我想问问他们有没有看到是谁拐了你,可他们被迷昏,我就只能在镇上慢慢找,一直找到天亮。然后,董天逸突然通知我,说:‘你在他的别墅里昏迷不醒,衣服上好多血’。我一听这还了得,赶紧来了。我估计是董天逸和容家阿祖的迷药过劲了,他们自己回家了,然后董天逸才发现你浑身是伤,倒在他家庄园中。”
安之又问:“可我记得我在付游家昏迷,我又是怎么从付游家回来的呢?”
说完,一些昏迷之前的片段划过安之脑海。
付游把封灵玉打入自己体内,乍然间,腹部翻江倒海的疼痛;那幻境里的沈渊也在催着:“接受我。”
他心烦意狂乱,脱口道:“随便你!”
之后,便失控了。
他挣开身上的绳索,全然不顾衣衫被麻绳划破,皮肤被划伤,好似没有痛觉。
可那控制他的“沈渊”很懂折磨人的办法:让好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让坏人“笑着”散尽家财。
他当时意识很清醒,可身体却不受控制。
眼睁睁看着自己一根根掰断付游的手指,撕掉他的一条手臂,拿起断臂在手里把玩,并发出快意的低笑。
直到付游疼昏了过去,就没再折磨他。
之后,居狼冲进来。
他想逃,毕竟他喜欢把光鲜的一面展示给别人,落遢的一面留给自己。
付游与安之对峙。
安之死不承认是他生生撕了付游的手臂。
居狼却拉过他,义无反顾护他在身后,问也不问,只要是他说的,照单全收。
想到这儿,安之太阳穴一阵胀痛。
先不管居狼在若木华亭对沈渊做的事有多让他恶心,他心中有个问题急需解答:
既然居狼身份是玩家,那么他在现实世界中也存在,那为什么一个虚构的游戏剧情里有他?
难道他是这款游戏的设计者?
安之裹着被子翻身下床,急忙跑到客厅。
别墅向阳面是一整块落地窗,阳光轻易地洒进来,主打白色的别墅本就敞亮,现在更是刺眼,仿佛行走于艳阳天的冰天雪地里。
他四顾而望,无一人在。
“出去就出去,你还裹着被子干嘛。”赤子厄追出来。
“大夏天的,你以为我想裹被子啊,跟神经病似的。是想到些事情,控制不住地浑身发冷,反胃想吐——”安之嘴唇发乌,就说话工夫打了好几个寒颤。
赤子厄道:“我以为刚才你是故意噎我呢。要不要我用法术让你暖和暖和?”
这股冷意薄纱般笼罩在整个身体,哪儿冷说不出来,就是冷,从内发散到外的冷。安之道:“不用,我一会儿就好,你先回去吧。”
“哦。”赤子厄一步三回头,“你才好,不能乱跑。”
“哦哦。”安之胡乱地点头答应。
顿了顿,他想去看看付游怎么样了。
趁赤子厄没走远,他改口道:“赤子厄,你还是让我暖和暖和,然后我们一起去付游家看看他。”
“好。”赤子厄爽快地答应下来。
待身子暖和,安之扯下被子,火急火燎地与赤子厄一起赶到付游家。
二人来到付游家门前。
推开门,只见园中狼藉,付游的断臂仍躺在原先位置。
往屋里走去,却见一具断臂尸首仰面倒在门前台阶上。
——是付游。
不知为何,心里有些伤感,安之注视着付游的尸身,一脸凝重,他哑然问道:“赤子厄,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付游救回来?”
这下换赤子厄不明白了,“他这么对你,现在你又想救他。你是几个意思?”
自那一遭答应接受沈渊后,安之心里、脑海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记忆浮现。
“因为那个恨我的付游不是真正的付游。真正的付游早在千年前去往浔武大街,寻找张园叟的路上就死了,一只邪祟在他死后占了他的身体,而他的死是……是我害的……他当时只有十七岁……”安之的眼底闪烁着泪光。
在那段回忆里,他与沈渊感同身受。
在听闻付游死后,沈渊反应激烈,懊悔自责,如果沈渊还有时间的话,他是十分想弥补付游的。
一时间,院中寂静无人语。
赤子厄咳嗽两声,清清喉咙,道:“付游已是半神,不老不死。□□未腐,魂灵出窍,是不算死了的,只能算失魂,他只能在世间游荡,转不了生。”
说着,轻轻睨了眼安之,只见他半垂脑袋,神情低落。他便补充道:“但也有办法,且是两个。”
“什么?!”安之眼前一亮。
赤子厄对安之知无不言,“一,寻回付游的魂灵,重新找个身体安置。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凡人的身体就那么几年光景,无法长久地安置付游魂灵,且,人间不可能找到一副没有魂灵寄存的身体,除非是尸体,可人死后要转世,付游魂灵一旦附上,那躯体便永存下去了,身体不腐是不能转世的,所以……”
“所以等于那尸身原本的主人替付游成了游魂。”安之又失望下去,“付游现在的身体千疮百孔,又失了一臂,估计不能安置他的魂灵了……况且上哪儿找他的魂魄啊?……也就是说根本没办法……”
“第二个办法还没说呢。”赤子厄指向付游的尸身,“付游是半神,魂归主体是能自愈的。”
“对呀!”安之被自己蠢到了,“先前酒店里的人就说,打断付游的腿,过几天他就又好了,那把付游的魂灵安置回自己身体,过几天也会自己痊愈啊!”
“不过找到魂灵前,要先保护好付游的身体。”赤子厄一盆冷水浇下来,“你打算一路背着付游走下去吗?”
安之想到自己还有任务,让他背着尸体上路,且不说观感诡异,行动也不便呐。
“就是这儿。”忽听屋外响起说话声:“那大爷说要收尸的地方就是这儿。”
“我们把尸身收了放哪儿?”
“放哪儿?你打算抱着啊?当然是拉去火化了,再找块地儿埋了呀!”
说着,那几人走进院中,与安之、赤子厄碰个正着。
那几位收尸人吓到乱窜,“难怪出价这么高,原来有只白毛妖怪在!”
“有钱赚,没命花,走吧走吧——”
“你们站住!”安之凌空一跃,纵身翻至院门前,堵住他们去路,问道:“是谁叫你们前来收尸?”
赤子厄倚门笑看。
只听那几人哭嚎道:“我们也不晓得那大爷是谁哇!他给了我们一人一朵这东西,就叫我们前来收尸了……”说着,几人从怀中掏出一朵形似兰花的金花。
安之看着金花蹙眉,犯了难,“这哪儿知道是谁的东西。”
“我知道!”赤子厄走来,从一人手中拿过金花,对着阳光照了照,说:“没错。只有妖皇才会将金子雕刻成夜幽兰的样子使用。”
说着便把金花塞回那人手中,“你们几人从哪儿来,回哪儿去。”
那几人拿着金花屁颠颠地离开。
安之挑了挑眉,奇道:“妖皇帮付游收尸做什么,他们认识?”
“小子,”赤子厄重重地搭上安之的肩膀,“你小心一些,妖皇恐怕是盯上你了。他接近你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历来妖域之主就不是什么好人!现任妖皇就更不是什么好东西了!不仅以下犯上杀了前妖皇一家老小,还将其削成人棍,生不如死;更是把王后深锁皇宫,折磨致死;听说他从小流浪,是他的养父一手养大他,可养父与典山不合,他为了赢取典山的信任,巩固妖域之主的地位便绑了养父,带至九离,在季春祭典上亲手将养父推下羽渊。”
听闻现任妖皇的劣行,安之一脸惶恐,“可我又不认识那妖皇,他盯上我做什么?”
赤子厄道:“现妖皇与典山走得近。那位王后就是那妖皇刚上位时,典山派人便送给他的,他把那女人收了做为王后,从此妖域九离便成了同盟关系。妖域之主估计是听了典山的话,帮忙捉拿你。你这小子没啥心计,定不能逃脱九离人中之主,妖域妖中之王的阴谋诡计,若你能隐居不问世事就隐居吧。”
说着,他变得郑重起来,“你说过能不能隐世而居不是你能决定的嘛。这样好了,你若想入世,我也不介意再介入因果中,我定助你到底!你若想隐世,那便跟我回赤水,云台阁的大门永远为你敞着!”
安之有点感动。
赤子厄对沈渊的情谊是真的,至少比温言这个坑货好了不知多少倍。
“他们在这儿!”
安之正是感到欣慰,却听到声音响起,语气兴奋不已,好似寻了他们很久,终于寻到了。
他寻声望去院外。
见院外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应该整个辞叶镇的百姓都在这儿了。
他们声势浩大,齐刷刷地跪下,异口同声地请求道:“求求你们,不要将我们的镇长带走,网开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