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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04. 对决 ...

  •   像往常一样,佳雷哥牵着我从停车场沿着右岸往回走。我蹦蹦跳跳地跟着,努力显得轻松,心底却擂着小鼓。
      今晚,我必须鼓足勇气去面对三位大人了。这一关,我并无必胜的把握,却怀揣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佳雷哥送我至小石桥对岸,停住了脚步。这是我们默契的分别之地。
我依依不舍地松开手,磨磨蹭蹭地穿过桥面,眼看就要隐入后院那排斑竹篱笆投下的光影里。
      可我不愿意就这样消失。
      我忽然转身,几步跑回桥头的石阶上,就站在篱笆旁边,朝着对岸那道沉稳的身影使劲挥手。
      佳雷哥看见了,站在原地朝我微笑了一下,轻轻摆了摆手,示意我快回去。他没有立刻离开,直到确认我终于转身,他才缓缓转过身,沿着右岸慢慢离去。
      我痴痴地望着他帅气而沉稳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完全融入了暮色之中,才深吸一口气,转身踏进家门。
      饭桌上,趁三位大人基本饭饱、气氛最是松弛的时候,我突然放下了碗筷。
      “爸,妈,大,”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发虚,但里面的决心却清晰无误,“明天你们有空吗?佳雷哥他想来家里提亲。”
      “什么哥!”大大最先发话,那个'哥'字咬得又重又长,带着十足的调侃。
      “就那个最近总牵着你在附近晃来晃去的小伙子?”
      “妈妈!”我又羞又急,脸上顿时烧了起来。
      爸爸没说话,手里的筷子却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他严肃地看着我,那目光沉甸甸的,仿佛只要我接下来的回答有半分含糊,那筷子就会立刻长了眼睛似的飞过来。
      “佳雷哥,林佳雷。”
      “是林佳雨的哥哥吧?年龄是不是比林佳雨大很多?”这么多年了,当年小雨哥遭到的不公,我一直记在大大的账上。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内疚,或许至今仍未完全释怀。
      “佳雷哥比我大十五岁。”
      “啊!”大大和妈妈同时夸张地惊呼出声。爸爸却依旧沉默,那双筷子纹丝不动,悬停如同某种审判。
      我心里雪亮:以爸爸的能力,他会查不到佳雷哥的真实年龄?这分明是一场心照不宣的考验。
      “那他的身体怎么样?还好吗?”妈妈切入的角度总是最实际,甚至有些露骨。
      “很好,很好。他身体很结实的,全身都是肌肉。”话一出口,我猛地噎住,瞬间意识到失言,脸颊烫得快要烧起来。
      爸爸还是没有吭声,只是眼睛死死盯着我,神色阴晴莫测。大大也一声不吭,脸上似笑非笑,摆明了一副看好戏的嘲弄表情。
      战略对决,绝不能让防守方把战争拖入相持阶段,否则必将攻守易势。我必须祭出绝招,必须在他们全力发难之前,一击定乾坤。
      但此刻,我触摸着口袋里那封厚厚的信,仿佛握住了小雨哥提前为我们备下的千军万马。这就是他信中所说的、能为佳雷哥打赢这场仗的‘绝招’吧?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径直递给了爸爸。我深知,他才是主宰这场战争的决定性力量。
      爸爸接过信封,指腹摩挲过封面,仔细端详。
      “自制的信封,”他语气平静,“设计得很精美。”
      他展开信纸后,“哦,这帅气的隶书变体,看着真是赏心悦目。”
      “娜娜嫂子?”他念出抬头的称呼,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疑问,开始往后翻,“怎么这么长?”
      “小雨哥?”终于翻到末尾,他的目光在落款处定格。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我,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我可以看吗?娜娜,你确定?”
      “当然,爸爸。”我迎着他的目光,坦然无比,声音虽轻却斩钉截铁,“我对您,没有秘密。”
      爸爸一句一句认真地看起信来,脸上看不出一丝波澜,如同深潭。就在这片寂静里,我忽然间彻底明白了小雨哥写下这封信的深意。
      他早已提前预判到了佳雷哥在提亲路上可能遭遇的所有困难。佳雷哥的沉稳与真诚固然可贵,但在“提亲”这场需要言语和表现的“战役”中,这些优点非但难以加分,他的木讷与执着反而可能成为致命的弱点。
      而小雨哥,动用了自己所有的优势,漂亮的隶书变体、精心设计的信笺、流畅而富有感染力的文笔,这一切,都是为了替哥哥打赢这场他并不擅长的仗。
      更重要的是,小雨哥深知自己在我心中的位置,以及他在林家说话的分量。他的直接背书,无疑是佳雷哥所能获得的最强大、最无可辩驳的支持。
      而我亲爱的佳雷哥,他就那样不慌不忙,对弟弟的决定报以全然的信任,硬是等来了这一封足以扭转乾坤的信。
      想到此处,我心中百感交集。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残酷与仁慈:她安排我尝尽所有苦涩,最终却又以如此深沉的兄弟之情,来补偿我、成全我。
      爸爸终于看完了信。他的指尖在信纸末尾’你永远的小雨哥’那几个字上极轻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掂量某个精心设计的计划的重量。
      不知何时,他手中那双筷子早已平放在了饭桌上。他仔细地沿着信纸原有的折痕,将它缓缓叠好,却并没有塞回信封里。
      “晓云你认识?”他抬起眼,目光深沉。
      “是的,”我点点头,“他以前是我的学生,现在一中读高中。”
      我知道,信里提到了。晓云早在十年前就稚气地跟佳雷哥和小雨哥说过,想让他爸爸娶我当妈妈。
      “晓云也是我的学生,”大大在一旁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那一年班上,就他一个人考上了市一中。”
      爸爸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依然停留在我脸上,那眼神仿佛在看我,又仿佛透过我看到了很远的地方。最终,他开口,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商量的口吻:
      “娜娜,这封信我可以让大大也看看吗?”
      “当然可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爸爸依旧没有太多声响,他只是若有所思地将信递给了身旁的大大。他的眼睛仍望着我,可思绪,却仿佛已经飘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大大看完信,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默默地将其递给了妈妈。
      妈妈想了想,直接把信还到了我手里,“我相信你们哥儿俩,我不用看了!”
      大大和爸爸对视了一眼,那种无需言语的默契,只有他们自己才懂,外人根本参不透。
      爸爸转过头,目光认真地落在我脸上:
      “娜娜,我们同意!你让你的佳雷哥明天上午来提亲吧!”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明天上午我不去单位了,就在家休息半天。”
      他虽然已经退休,但和大大一样被返聘回了单位,只是已不像从前那般忙碌了。
      “我明天上午就两节课,”大大接口道,“上完了就回来给你们做中午饭。雷子要是来得早,就让他等大伯一会儿!”
      气氛忽然松弛下来。爸爸突然怪声怪气地捏着嗓子学了一句:“‘我是你永远的小雨哥!'”说罢自己先忍俊不禁,笑了起来。
      “什么一辈子……永远……一千年……都是一帮大傻子,”大大却还在那儿独自生着闷气,嘟囔道,“我只要这辈子!看得见、摸得着的这辈子!”
      妈妈被勾起了好奇,“娜娜,信还是给我看看吧!”
      她接过信纸,细细读了起来。不一会儿,房间里就只剩她低声啜泣的声音,她一边看一边抹眼泪,“真傻……真傻……为什么不听晓云这孩子的?要是十年前就来提亲,我们娜娜哪还用受后来那么多的苦啊!”
      晚上,我躺在床上,悄悄给佳雷哥发了一条短消息,“长辈都已经同意了,你明天上午就来吧,中午在家里吃饭,我会回去。啊!”
      很快'嘀'地一声收到回复:“好。”
      第二天的流程对我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我完全相信佳雷哥的能力,他对局面的把控不会出错。他那份沉稳与妥帖,正是爸爸最为欣赏的品质;即便可能不对大大跳脱活泼的胃口,但大大终究不是那个一锤定音的人。
      至于妈妈,就更无需担心,她已认定,佳雷哥就是那个如爸爸一般、能予我以安稳深情的男人。这就够了。她爱我,这一点我深信不疑。
      我于是安心在学校上课,静候中午归来,接收这场“对决”之后的胜利果实。
      一上午的时光在心不在焉的授课中悄然滑过。午休铃声终于响起。我走出校门,却意外发现佳雷哥仍站在石拱桥边等我。我心下诧异,急忙小跑过去。
      “佳雷哥,你没去我家吗?”
      “小娜。”
      佳雷哥双手握住我的手,语气里竟透出一丝罕见的无助,“我还没去,我想等你一起。可以吗?”
      “哦,好吧!”我自然应允,顺手帮他拎起一瓶酒。他自己则提着一大兜鲜红的桃子和草莓。我们手牵着手,再次沿右岸往回走。
      刚过小石桥,踏入后院院坝,系着围裙的大大便迎了出来。
      “雷子,我看你一直在那儿等娜娜,怎么不先进屋呢!”大大笑眯眯的,“我是大伯。你叔叔在二楼,你们先上去吧,午饭马上就好。”
      他边说边顺手接过佳雷哥手中的水果,“哟,这么沉?”
      我领着佳雷哥从照壁后的楼梯上了二楼。我家一楼前厅早已租给了外来做生意的人。如今小镇成了旅游热点,我家这镇中心的位置更是寸土寸金。
      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
      “叔叔,我叫林佳雷,今天来拜访您、婶婶和大伯。”佳雷哥开口,声音比平时绷紧了些。
      爸爸站起身,与佳雷哥握了一个近乎军人风格的、干脆利落的手。
      “叔叔,这是家父当年留下的酒,他一位老战友送的,有些年头了。只是度数稍高。”
      “客气了。我和你大伯酒量都浅,但度数高些无妨。”
      这时妈妈正往二楼端菜,插话道:“小雷带了那么多桃子和草莓来,个头可真大!”
      我能感觉到佳雷哥细微的紧张与忐忑,但他掩饰得极好,面上依旧是一派令人心安的沉稳。
      众人很快围桌坐下。我毫不避讳,径直坐在了佳雷哥身边,暗下决心:“关键时刻,我定要豁出去帮他一把。”
      爸爸远远指了指那瓶酒,“雷,你能喝吗?要不我们现在打开?”
      “我平时不饮酒,但家宴场合也能陪长辈喝一点。只是酒量有限。”
      “可你今天开车了?”
      “是的。”
      “那我留着,下次再一起喝?”我立刻心领神会,爸爸这是在“诱惑”他,更是在试探。
      “若叔叔愿意给我这个机会,我自然万分乐意。下次我不开车来。”佳雷哥答得流畅。我却心里暗叫一声:不好!这么油嘴滑舌,怕要坏事。
      “那今天中午就不喝酒了。”没想到爸爸竟让这个话题轻飘飘地滑了过去,没再深究。
      ……
      虽是清茶淡饭,却也宾主尽欢。几巡饭菜下来,席间气氛渐渐活络温热。佳雷哥轻轻将碗筷放下,端正了坐姿。
      我从侧面望去,见他眼神沉静如水,墨黑的瞳仁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毅。
      “叔叔、婶婶、大伯,”他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我想向您三位提亲,恳请你们同意,将小娜托付给我。”
      爸爸没有立即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雷子,”大大在一旁插话,语气温和却切中要害,“那你跟大伯说说,你凭什么呢?”
      “我一无所有。”
      佳雷哥答得坦荡,“但我深爱小娜,我会待她如妹,更视她为妻。我能向三位长辈承诺的是: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小娜受苦。我会倾我所有,让她幸福。”
      赢了!我心里一块石头轰然落地。小雨哥在信中反复铺垫的核心终于在此刻显现,他极力渲染的,从来不是佳雷哥的物质或才华,而是他这个人,以及林家一脉相承的、对“承诺”二字如山般的看重。他早已预判到佳雷哥会如何回答,于是在信里不厌其烦地述说佳雷哥几十年来如何恪守对晓云、对亡妻、对林伯伯、对整个家族的每一个承诺,并身体力行。
      而对爸爸、妈妈和大大而言,他们能给予孩子一切,唯独无法亲手给予的,正是一份来自丈夫的、踏实厚重的爱。
      果然,爸爸沉吟片刻,神情郑重地开口:
      “行,雷。娜娜,你娶过去吧!我们答应你。”
      话音落下,席间气氛霎时一松,如同春风融冰。
      其实回头想想,整个订婚只有一招,就是小雨哥的那封信。
      现实中的我后来才慢慢悟透,佳雷哥能冲破十五岁年龄的鸿沟,让爸妈和大大那么痛快地点头,归根结底,是因为他们早在等我开口之前,心里就已经默许了。他们所做的,无非是最后再考核一遍,再确认一次。
      而我心爱的佳雷哥,他凭的全是本能。他哪有那种在第一次见面时就能精准打动我爸爸的心机?他所有的反应,笨拙也好,那片刻的油滑也罢,在我爸那“老奸巨猾”的眼力下,反而都成了真诚的明证,统统给他加了分。
      万里之外的小雨哥,才是这一切真正的幕后操盘手。他完美地预判了所有细节,悄无声息地,就为哥哥推开了这扇幸福之门。
      “那你们准备什么时候结婚?”爸爸突然问道。
      “我原来的考虑是,”佳雷哥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开始透出十分的自信与笃定,“只要叔叔你们同意,我和小娜就尽快去领结婚证。婚礼的具体时间全凭你们安排,二叔说了,林家上下都会配合。我们不请外戚,只让所有林家人回来,所以可能得定在周日。至于洞房的时间我和小娜商量着定。”
      大大和妈妈已经搬出一本黄历,埋头翻找起来。
      “小雷,你的具体出生日期和时辰知道吗?娜娜的是不是也要报给你们林家?”妈妈边翻页边问。
      “大伯,婶婶,”佳雷哥犹豫了一下,诚恳地回答,“我和二叔商量过,我们林家不看日子,完全遵照你们的安排就好。不看日子,那么任何日子就都是吉日。”
      大大和妈妈立刻从黄历中抬起头,一脸愕然。
      “嗯,这个好!”爸爸点头表示赞同,“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去领证?”
      “明天就可以。”我抢先插话,心里深知佳雷哥绝对不敢开这个口。
      妈妈立刻白了我一眼。
      “今天周二,明天周三……”爸爸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算日子,“那这周末来得及吗?或者下周末?”
      “这周末应该可以,叔叔!”佳雷哥应答着,“我下午回去就跟二叔商量,无论结果如何,我都第一时间告诉小娜。”
      “还叫叔叔?”大大在一旁突然提醒道。
      “啊?哦……爸爸,妈妈,大伯!”佳雷哥赶忙改口,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却异常郑重。
      “行,我们也不看日子了。”爸爸一锤定音,“你今晚把沟通结果告诉娜娜,我们全力配合林家定下的日子。”
      “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雷,结婚那天你开车来从前门把娜娜接走,我让下面小王他们把前厅腾出来一天,全力配合。结婚后,你们想回果林住,还是留在彭家,我们永远欢迎。这里永远是你们的家。我们也不请外戚,只通知哥哥、弟弟和妹妹。让哥哥和妹妹安排家人送娜娜,弟弟在省城回不来没关系,通知到他就行。”
      “哦,对了,娜娜,”爸爸转向我,“你们明天有空,就去把结婚证先领了。”
      “可是,爸,”我又忍不住想撒个赖,“明天领了证我就不想回来了。”
      “呼……”爸爸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无奈,又像是纵容,“行。爸爸一并答应你,准许你们'先上车,后补票'。但星期五晚上,必须给我把人送回来!”
      我顿时脸上烧得通红,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感觉自己真是没羞没臊到了极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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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救赎】是《我的回忆录》四部曲的最终章。穿越了童年的清澈、青春的灼痛与成年的破碎,娜娜终于抵达了她的彼岸。这不止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场关于失去、守护、成全与自我重建的生命叙事。感谢您陪伴至此,共同见证这份迟来半生、却厚重如山的,新生与圆满。 从第二章起,包括《后记》及后续【番外】在内的所有正文内容,均为全网首次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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