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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03. 远方的来信 ...

  •   我等了几天,佳雷哥却消失了。他既没有主动上彭家提亲,每天放学后也不见他在石拱桥边等我。
      我急了。我怪他做事磨磨蹭蹭,效率太低,我都等不及了;我又害怕他不能说服林家长辈,或是孩子们,甚或是小雨哥,毕竟我暗恋小雨哥爱得死去活来这件事,差不多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我从不担心佳雷哥会骗我,或者像小雨哥那样突然玩消失术。
      或许他遇到了意外?想到这里,我突然后怕起来,什么都顾不上了。放学的铃声一响,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停车场跑。等我开上山路才猛然想起:今天是星期五,晓云在一中读高中,平时住校,今天佳雷哥得去城里接他回家。
      算了,我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兴许能碰到一个林家的人问问,只要确认佳雷哥平安就好。
      车子穿过山腰那个十字路口,路两边各是一片菜地。小时候听小雨哥介绍过,这菜地平时是婶婶们打理,种的菜从不拿去镇上卖,专供林家一大家子人。
      远远地,就看见佳雷哥独自坐在院坝中央。周围平放着几根像是刚砍下的大水竹,其中一根已经劈开,地上搁了把砍刀。他坐在矮凳上,膝盖垫着布,正安安静静地编着什么。
      看见我的车开来,他立刻站起来,抖了抖腿上的垫布,平静却难掩欣喜地迎到我附近。
      车刚停稳,他已为我拉开车门。
      “小娜,没想到你今天来。快下来。”
      他语气亲热,声调却仍平稳,“稍等我一下,我收拾好东西,马上给你做饭!”
      说着他利落地将院坝里的物什一一收进侧面的杂物间。
      “小娜,我去那边摘点菜,你跟我一块看看,好不好?”
      我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看他从菜地里揪了几根丝瓜、几根茄子。
      “佳雷哥,我刚想起来:今天是周末,你不是该去市里接晓云吗?”
      “哦,这周大小周,只休一天,娃娃明天才回。”佳雷哥回道,“从上高中起,晓云每周末都自己坐中巴来回。只是有时候,我想让他在家多住一晚,周一早上才开车送他。”
      他无奈地摇摇头,“这娃娃呀,总怕我辛苦。其实我一点儿不累。”
      我闻言,忽然想起妹妹在家“血泪控诉”一中大小周制度时的样子。虽然她那语气,十成十是在凡尔赛:
      “简直不把人当人!学生惨,高中三年跟地狱似的,天天考试考试考试,黄冈模拟、人大附中真题一套接一套,全成近视眼了!学生苦三年还能奔前程,我们老师呢?好容易熬过三年,又是下一个没完没了的三年!”
      可我也清楚,一中那么高的升学率,不就是这么撑起来的?我也明白晓云的懂事。想起他额上那道伤痕,不知如今可还看得出。
      “晓云可高兴了,他说结婚酒席一定要安排在周日,他要亲自去接妈妈回来。”我好久没见他了,该长高不少了吧?
      “小娜,这间是我们家,你先进来。”佳雷哥一边说,一边将我让进紧挨正房东边的大屋。
      我知道林家一共有七间大房,正房左右各三间。东边原住林伯伯和五叔,西边住二叔、三叔和四叔。不知如今是否依旧?
      “这间原是爸爸妈妈住,我和晓云妈妈住东边这间。”
      佳雷哥指了指东侧,“后来爸爸妈妈去世,我和娃娃们就搬过来了。那时晓云妈妈已不在了。”
      他轻描淡写,可我明白,那该是多伤心的过往。
      “五叔现在住隔壁。刚看他和五婶去市里了,说今天不回。”他淡淡笑笑,“我常去五叔家蹭饭。我一个人吃饭,不香。”
      与五叔家相连的门关着。两家之间的门都设两道,须双方都打开才能通过。
      我打量前厅,布局与正房几乎一样,只是窄些。照壁仍在原处,靠壁的八仙桌小了几号,顺眼多了。除此以外,前庭空荡干净,一尘不染。
      我随佳雷哥从照壁旁的小门进后厅,他手里还攥着刚摘的丝瓜茄子。
后厅长度竟相当于两个前厅,东侧靠窗隔出个厨房,外间作餐厅。除了一张饭桌、一个靠墙冰箱和几个餐柜,别无他物,依旧纤尘不染。
照壁东西两侧各有一门,分通五叔家和正房。东门关着,西门大开,形成自然通道。
      “两边墙都是承重墙,不能动。”佳雷哥轻拍东墙,“但这照壁非承重,很好改。”我也拍了拍,确实不同。
      “各家多少都装修过,屋里布局并不一样。”佳雷哥温声道,“他们都比我家实用,我家里人少,一直没折腾。”
      “晓云姐弟的卧室在楼上,我的卧房在前厅对应的二楼。正房二楼前厅是小雨的卧室,跟我的紧挨着,后面是书房。”
      小雨哥的卧室我早有耳闻,那间大书房也听说过。全家宠他,他从小独占正房二楼最大间。上大学后卧室仍为他保留,佳雷哥还重新装修过,偶尔作家族男子婚房用。
      但我之前从未进去过。
      “回头带你上去,二楼布局跟一楼不太一样!”
      我满脑疑问,对林家好奇极了,却一时理不清。算了,反正来日方长。
      “现在得给我们小娜做吃的了,饿了吧?”佳雷哥晃晃手里的菜,“稍等,很快就好。”
      我紧跟佳雷哥进厨房,里面竟意外宽敞,厨具之多、之专业,完全不像个农家灶间,倒像个地地道道的美食工作室。我真是万万没料到,这个苦行僧一样的男人,竟可能是个深藏不露的吃货。看着他不急不缓地准备食材,我心里蓦地升起一个念头:往后余生,若每日都能如此,看他在这方天地里为我们忙碌三餐,该是何等温暖的光景。
      “大家庭聚会时,都爱用我这厨房。大客厅在正房后厅,原是爷爷奶奶的卧室,后来改成大客厅了,全家回来都坐得下。”
      我想起小时候,林伯伯在院坝招待我们六十几个小朋友的场面,那情景至今历历在目。
      看佳雷哥下厨真是种享受!明明就咱俩的简单饭菜,他也能做出花儿来。丝瓜、茄子、还有一小碟开胃的酸萝卜,食材都摆好了,他一看:“嗯,还差一味荤香。”
      话音没落,人已经转身“噔噔噔”从后院储物间取了块油亮亮的腊肉回来。不直接切,先烧上一壶滚水,细细慢慢地浇淋在那腊肉上,看着烟尘和多余的盐分被热水冲刷干净,整个厨房都漫起一股烟熏火燎的醇香。就冲这份讲究,味道就先赢了一半!
      烫洗好后,他那利索的刀工才真正上场。腊肉切片,丝瓜滚刀,茄子切块,一会儿功夫就全都码得整整齐齐。他脑子转得比手还快,这边电饭煲刚“嘀”一声跳闸焖上米饭,那边炒锅就已经热上了。
      他不紧不慢地张罗,一切都从容得很。我在旁边闻着米饭香已经开始饿了,最后一个菜蒜蓉蒸茄子也出锅了。
      电饭煲一开,米饭热气腾腾,三个小菜刚好上桌:清炒丝瓜、腊肉蒸酸萝卜、还有那碟茄子。时间掐得那叫一个准。我还没反应过来,碗筷就已经被他摆好了。
      这次佳雷哥不再拘谨,而是跟我一起狼吞虎咽起来。
      饭后,他很快收拾完碗筷,重新回到饭桌旁坐在我对面,伸出双手。
      我心甘情愿地将手放到他掌心里,让他紧紧握住。他终于要开始说正事了。
      “小娜,我已经跟小雨说过了,弟弟很开心我给他找了个嫂子。他很为我们高兴。”我心里一动,手指恰好触到他大拇指下面那块和小雨哥一模一样的肉垫。
      “我跟二叔也商量过了。”佳雷哥没停顿,眼睛沉沉地望着我,“我们的婚礼不大办,不请外戚,只通知所有林家的人,能赶回来的都回来。所以得安排在一个周日。”
      这没有问题呀?我心想,这也要跟我确认吗?不需要吧!
      “那小雨哥知道他的嫂子是我吗?”这才是我最关心的问题。
      “当然,”佳雷哥肯定地说,“弟弟说会给我们寄一封信,航空快件。等收到信,我再去向叔叔婶婶提亲。”
      “我今天上午查了进度,信件已经上飞机了。到国内后这段速度很快,估计下周一或者二就能收到。”
      佳雷哥的语气带着几分欣喜,“我最迟周三就向叔叔婶婶提亲。”
      “婚礼的事情二叔会安排,我们不用操心。但洞房的布置我自己来做,你也不需要管了。我明天一早就去市里采购,之后顺便接晓云回来。”
      “那我今晚可以住果林吗?”我还想撒个赖,“我不想回去了。”
      我的手被紧紧抓着,否则又要扑到佳雷哥怀里了。
      “小娜,你听我说。”佳雷哥语气格外真诚,“我上次已经冒犯你了,对不起,我再次向你道歉。我不能一错再错。我们必须等叔叔婶婶同意了婚事,领完结婚证之后。洞房花烛的时间我们可以自己安排,放在婚礼之前也行。”
      ……
      整个周末,我在家里坐立难安,像个没头苍蝇似的在屋子里乱转。脑子里反反复复都是佳雷哥最后那几句话。心里又甜又慌,总觉得幸福不该来得这么突然,这么轻易,像做梦一样不真切。
      “等收到弟弟的来信,我立即就去找你。”
      “我没有把握叔叔婶婶会不会允许我们的婚事。但我认定你了,我会一直去努力。会一直去等。”
      “晓云说他要亲自去接妈妈回家。”
      “周末好好休息,最快我们下周就可以洞房花烛,那天你会很辛苦的!”
      “你的佳雷哥也等不及了。”
      ……
      妈妈终于被我满屋子绕来绕去给绕晕了,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抬眼瞅我:“我们家姑娘这是在闹哪出?魂被勾走啦?”
      ……
      周一放学时,我又习惯性地从窗台往下瞥了一眼。
      是佳雷哥。
      他依然站在石拱桥边,保持着那种安静的站姿,纹丝不动,任凭熙攘的人流从身旁经过。远远望去,完全辨不出他脸上是喜是悲。
      我赶忙冲下楼。佳雷哥一见我,依旧在我扑进他怀里之前,便轻轻握住了我一只手。于是我又乖乖任他牵着,沿左岸一步步走回停车场。
我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望向他,静候佳雷哥的消息。
      我果然没有失望。
      “今天上午收到小雨的快件了。”佳雷哥开口道,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我们去个安静的地方看信。就去山顶榕树下吧,那是弟弟小时候最喜欢待的地方。”
      说罢,他驾车径直驶回果林,却未进院坝,而是在山腰十字路口右转,驶向前后山交界处,再左转继续上行,最终停在山顶平台下的台阶前。
      下车后,我们一同踏上几级石阶,上方便是那棵熟悉的大榕树。童年时,小雨哥曾带我来过这里,拉着我爬上粗壮的枝桠,一同眺望过镇上的家,也远眺过北面远山盛放的桃花与梨花。
      如今山顶略经修整,特意安置了一张户外桌和两条长凳。想必是果林对外开放后,此处作为制高点,供游人休憩所用。
      我与佳雷哥并肩坐下。他从包中取出那封快件,递给我。信封上写着:“林佳雷转彭涵娜”。甚至还未拆封。
      “佳雷哥,你还没看过?”我捏着信封,有些难以置信。
      “是小雨写给你的呀。”他语气温和而肯定,仿佛这是世界上最自然不过的事。
      我轻轻撕开快件封条,里面还有一个信封,异常精美别致,却是手工自制的。看那独特的莫兰迪色系搭配,我确信出自小雨哥之手。
      我几乎已断定小雨哥安然无恙,可他为何要发布那张“断舍离”的照片?我轻晃一下头,努力将这念头甩开。
      信封并未封口,我轻轻抽出信纸,展开:
      “娜娜嫂子,”
      佳雷哥一直坐在身旁注视着我,虽极力保持镇定,身体姿态却泄露了紧张。可一见到这几个字,他蓦地站起身:“我去车里拿瓶水。”随即转身走开。我依稀听见他低声咕哝了一句:
      “我的好弟弟!”
      我的眼泪霎时落了下来。
      “我很高兴从此以后都得叫你嫂子了,但我还是会在前面加个’娜娜’,”这个左撇子,任何时候都不愿吃亏,“因为我是你永远的小雨哥。”
      信很长很长,我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读,小雨哥漂亮的“隶书变体”让阅读成为了一种享受,每一个笔画都仿佛承载着岁月的重量。
      四周万籁俱寂,只余山风拂过榕树叶的沙沙声,而我的内心却如海啸般汹涌澎湃。
      几十年的相思、无尽的委屈、彻骨的痛苦,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我完全不顾及任何形象,任凭眼泪肆意奔流,仿佛要将前半生积攒的泪水一次流尽。
      佳雷哥安静地坐在我身旁,不言不语,只是抱着一盒纸巾,一次次地、极其轻柔地替我拭去不断夺眶而出的泪水。他的沉默仿佛是最好的安慰,包容着我所有崩溃与狼狈。
      我终于看完了,浑身脱力,像是经历了一场耗尽心神的大病,四肢百骸都软绵绵的,唯有心头那块压了多年的巨石,已被泪水冲得无影无踪。
      “我明天上午就去你家提亲!”
      佳雷哥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犹豫和怯意,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患得患失,“可是我还是很紧张,担心叔叔婶婶看不上我,毕竟我年龄太大了。”
      “没事,佳雷哥。”我轻声回应,心里却已拿定了主意。就像小雨哥在信中所写的那样,他当年有一个“一招致命”的绝招,却选择了不用。
      而现在,我也有一个“一招致命”的绝招,若真到了关键时刻,我会毫不犹豫地用出来。
      “佳雷哥,这封信我带走,可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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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救赎】是《我的回忆录》四部曲的最终章。穿越了童年的清澈、青春的灼痛与成年的破碎,娜娜终于抵达了她的彼岸。这不止是一个爱情故事,更是一场关于失去、守护、成全与自我重建的生命叙事。感谢您陪伴至此,共同见证这份迟来半生、却厚重如山的,新生与圆满。 从第二章起,包括《后记》及后续【番外】在内的所有正文内容,均为全网首次发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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