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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误入侯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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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个县衙传遍了一则噩耗,说李卿辞因罪行太重,被连夜打死,掩埋在后山,以示警戒。
据说好几个人亲眼看到她鲜血淋漓的惨状。
而此时,传言中已成了腐泥烂肉的李卿辞本尊,却赤足站在马车狭窄的长凳上,背脊紧紧抵住厢壁,整个人惊惶失色。她十指抠进布帘中,抓着车帘死活都不敢下车,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和手段,哭出声响,活像是要被宰的猪。
但最后还是被扒拉下来了。
刚落地,寒意便从脚底直窜头顶,李卿辞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
天已然黑透,侯府渐归寂静,深植湖中的巨木似无形的猛兽,影绰不明。风过时,柳絮拂动,映出内里煌煌刀剑。
也不知道这湖里到底沉了多少具尸首,会不会突然之间浮起来向她喊冤。
“在这里等。”带她来水榭的侍从声音冰冷地穿破雨帘,钻入耳朵。
等什么?是谁要见她?是即刻被处决,还是像外界传言般,进来之后就会被剥皮削骨,流尽血液而死。
寒意再度沁透全身,冻得李卿辞五脏六腑都蜷缩起来。水榭唯一的灯笼,晃啊晃,将柳絮影子投在墙上,像无数绳索在准备将人缠绕、收紧。
李卿辞趴在水榭的窗户看向外面,便看到一个诡异的景象。
明明下着大雨,在水榭甬道尽头处,府灯却一盏一盏地亮起。
一列身披盔甲的骑卫正在靠近,从琼树之间,从黑暗深处,慢悠悠而来。映着昏暗不明的灯火,像是从古画拓下来的人影,不似活物。
随着他们的靠近,影子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仿佛一座山,将水榭压住。
李卿辞呼吸开始不太顺畅,胸口闷闷地,想起一些不该想起的场景。
她不过只是个县衙的小差役,一没偷二没抢,她想活着。
马蹄声从黑暗深处敲响,沉重地踏进湿透的夜色中,消失在远处。水榭深处的大门随即被悄声地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里头钻出,疯了般在这可怖的侯府里逃窜。
可这侯府像个巨大的迷宫,回廊连着月洞门,假山掩着岔路口,一拐弯又是一片相似轮廓的死气沉沉的楼阁。灯笼的光在湿漉漉的雾气中成了诡异的火,窗纸后光影摇曳,似乎有什么影子缓缓拂过,在窥视她。
地面湿滑,那瘦小的身影赤脚狂奔,用尽最后一点气力,朝着前面唯一的亮光没命般地扑去,跌跌撞撞地推开屋门。
门一开,屋内的场景,那身影僵滞在原地。
昏暗潮湿的屋子内,烛火透出一处微弱的光线,斑驳的墙壁上满是污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栅栏里躺着一人,面如死灰,正死死地盯着屋子中央那桶被火燃烧着的,越来越烫的油。
暗处的说话声如低低絮语,如潮水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
“先一刀一刀分离表层皮肉,然后在撒上细细的盐巴,再一针一针地缝合”
“再慢慢放入这热油中,只灼烫表皮。”
“被油烫过之处,如同千万只火蚁叮咬,此时应覆住他们手掌,不要让他们抓挠,用人参汤吊住性命。”
“上次就是这样,折腾了月余,那人才死。”
屋内明明燃着熊熊火焰,卿辞却如坠入冰窟。
嬉笑声不绝入耳,好似在谈论稀疏平常的事情一般。
传言,竟然都、都是真的。
李卿辞头发一根一根竖起,她身躯发麻地看着眼前的景象。
一个高大的身影隐在暗处,黑衣沉如雾霾,被火光映照,手中制式刀具,薄薄一片,他如索命阎罗,只慢慢地摆弄擦拭手中器具。
那面如死灰的人不由得抬头,想看看是否还有转圜协商的余地。
火光微晃,影绰不明,等看清那高大身影的面容之时。
那人心脏骤然一跌,他呆在原地,忽然开口大喊:“我要出去,放我出去!”
栅栏咔哒一声被打开,那黑衣阎罗走了进来,戴上牛皮做的手套,慢条斯理地捻起那个哆哆嗦嗦的嘴角,用刀具慢慢一划,似乎有一小片东西掉落在地。
莫名的腥臭味道蔓延开来。
那人只觉得嘴上好像传来锥心刺骨的疼痛,也没看清地上到底掉了些什么,是否真的是他本人身上掉下来的东西,还是石膏做的假模具,便惊惧地大叫起来:“我嘴巴没了,我嘴巴没了。”
耳垂被人拎起,微凉的触感传遍全身,那人顿时开始浑身颤抖,还没施刑,就已经晕了过去。
“拿凉水来,给他醒神。”陆澜舟淡淡开口。
那冷水当头浇下,激得那人顿时浑身起了战栗。
他又冷又疼看着眼前面无表情的冷面煞神,只得哆哆嗦嗦开口:
“小的……小的只是个掏粪工,负责将人打晕,搬运过去城外…
“人放下我就走了,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地址。”陆澜舟低沉的声音在头上缓缓漫开。
“在…在西郊的林里一间破屋。”
“何人指使?”
那人嗫嚅着,还未回答,忽然鼻翼间溢出一阵温热的液体,接着五孔扭曲,陆澜舟和周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那人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仵作从那人耳朵深处拎出一条细小的黑色虫子,正睁着滴溜溜大眼珠子好奇地望着周围的人。
“又是西域蛊虫。”年长的仵作在旁边开口:“被种植子蛊者一旦有剧烈的情绪波动,母蛊就会挣扎,此时如果扑杀母蛊,子蛊便会疯狂咬杀,不出半刻人就会暴毙而亡。”
“是隐秘的灭口方式。”
掏粪工和鸽子饲养员的死并非无辜,线索却又再次中断了。
只剩下这条巨黑无比的虫子。和之前遇到的情况如出一辙。
那些人有所察觉,接下来估计很难引蛇出洞了,只能再次耐心地蛰伏。
严深气得捏了那黑色虫子几下。
陆澜舟叮嘱下属在西郊林外的木屋做好布防,便摘去带有血迹的外衣。
许是角落里一处瑟瑟发抖的黑团太过显眼,陆澜舟微微转头,一瞬间,屋内的油烟忽然消散些许。
两人便在昏暗中对上眼睛。
那黑团拼命地堵住了嘴巴,手颤抖不已。
本来兴许还有活路,现下看来全无了。
“谁带你来的?”他轻声问。
卿辞拼命摇头,许是小时候落下的毛病,她一害怕就有些泪失禁,豆大的泪珠忽然不受控制地颗颗滑落。
那玄黑身影站立半晌。
一条白色的手帕从他袖中掏出,扔在她手上,卿辞瞬间更是害怕,她慌乱地站起来贴近墙壁,却脚软得无法站立。
姆妈从鼾睡中醒来,便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提着黑黢黢一小团的后领走了进来,扔给她。
卿辞低着头瘫在地上不动,姆妈怎么叫都不应,似失魂一般。她余光一不小心瞥见陆澜舟,又彻底晕倒过去。
李卿辞惊吓过度,昏睡了一天一夜,梦中尽是民间关于陆澜舟的各种可怕的传闻。
说他为了打赢胜仗,将西域半数国家屠戮殆尽。说他手握数百万重兵,官居三法司首席,权倾朝野,连圣上都受他钳制。说他手段狠戾,一夜之间绞杀了几十个和他意见不同的谏言官,吊在皇城墙上。说他在侯府里面私设刑房,颇擅凌迟剥皮,就是为了惩罚那些得罪他的人。
他是燕照百姓头上挥之不去的阴翳,如鬼怪恶魔,索命阎罗。各种传闻如墨汁滴入清水之中,浸染得整个燕照天都灰了。久而久之,陆澜舟渐渐没了人形,成了青面獠牙会吃小孩的恶魔,侯府便成了恶魔的巢穴,说是进去的人全部都有去无回。
以至于后来,街头市井都用侯府和陆澜舟的名号来止孩童夜哭。
更可怕的是,明明是在梦中,她脑海里已经不禁开始想象起陆澜舟的相貌,他行事毫无人性,天下百姓将他视若阎罗鬼怪。正所谓相由心生,他做的事极其不行,人长得估计也好不到哪去。卿辞不由得将他和话本中描绘的相貌可憎、面目狰狞的妖怪联系起来,她一天一夜都陷入那个噩梦之中。
“如若再不醒,大人我看就得派人去将魏御医请来....”说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卿辞躺了整整一天一夜,听到声音,忽然腹中开始叽里咕噜地叫唤,口干舌燥,饥渴难耐,她不得不缓缓地睁开眼睛。
夜晚的风拂动窗边的灯笼,一个身影随着灯笼的晃动,徐徐地、慢慢地变得清晰,他一身黑衣,正侧坐着和旁边的人吩咐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