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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周慕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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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慕礼一夜未眠。
他在书房里踱步,将那些“证据”一张张烧成灰烬。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烧完了,他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上一方旧砚。那是他二十年前中状元时,恩师所赠。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他喃喃念着年轻时写过的文章,忽然觉得可笑。
立心?立命?
这二十年来,他立的什么心?又为谁立命?
是为那些寒窗苦读却被他一手毁掉前程的学子,还是为那些送他金银美玉、求他“关照”子弟的官员?
周慕礼闭上眼。
他想起那个叫谢无愆的少年。三年前乡试,这孩子其实考得极好,文章锦绣,见解独到。但有人送来一封信,信里夹着一张五千两的银票,说:“江南盐商之子需此名额,望周公成全。”
他成全了。
他用一杯茶,污了谢无愆的试卷。那孩子发现时,脸白得像纸,眼里全是绝望。
后来他“慈悲”地收谢无愆入书院,以为这样就能赎罪。可谢无愆看他的眼神,总让他如芒在背——那眼神太干净,干净得照出他满身污秽。
还有那些寒门学子。他教他们“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背地里却收着他们父母的血汗钱,承诺“保中”。有些人真中了,欢天喜地来谢他,他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
“祭酒大人…”门外传来书童颤抖的声音
“刑部…刑部又来人了!这次是尚书大人亲自带队!”
周慕礼浑身一震。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深吸口气,整了整衣冠,推门出去。
前院里,黑压压站满了人。刑部尚书张懋站在最前,面色冷峻。旁边是谢无咎,还有…云停。
云停今天穿了身深青色御史官服,腰佩长剑,站在晨光里,眉眼清隽,神色从容。见周慕礼出来,他微微颔首:“周祭酒,又见面了。”
周慕礼勉强挤出一丝笑:“张尚书,谢郎中,云御史…这么大的阵仗,所为何事?”
张懋开口,声音洪亮如钟:“周慕礼,你涉嫌操纵科举、收受贿赂、勾结奸商、徇私枉法。刑部已掌握确凿证据,奉旨拿你归案。来人——”
“且慢!”周慕礼喝道,“张尚书,老夫乃当朝太学祭酒,帝师!你无凭无据,岂敢拿我?!”
“证据?”张懋冷笑,一挥手,“带上来!”
几个差役押着几个人上来:有青云书院的管事,有曾经“捐资”的商人,还有…那个在考场上“不小心”打翻砚台的监考官。
管事一看见周慕礼,就跪地哭喊:“祭酒大人!小人都是按您的吩咐做的啊!那些银子,小人一分没敢贪,全交给您了!”
商人也哆哆嗦嗦地供认:“小人给了周祭酒八千两,求他保我儿子中举…后来果然中了,小人又送了五千两谢礼…”
监考官更是面如死灰:“是周祭酒让小人污了谢无愆的试卷…说事成之后,保小人升迁…”
人证物证俱在。
周慕礼看着那一张张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
他知道自己完了。
但他不甘心。
“张懋!”他嘶声道,“你以为扳倒我,就能肃清朝堂?我告诉你,我背后的人,你动不了!也不敢动!”
张懋神色不变:“你背后是谁,自然会查。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差役上前,要给周慕礼上枷锁。
“我自己走。”周慕礼甩开他们,挺直了腰杆。
他毕竟是当世大儒,即便落难,也不愿失了风骨。
走过云停身边时,他忽然停住,低声说:“云栖之,你以为你赢了?这局棋…才刚开始。”
云停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周祭酒,棋局是才刚开始。但您…已经出局了。”
周慕礼瞳孔一缩,还想说什么,却被差役押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张懋对云停和谢无咎点头:“二位辛苦了。接下来审问周慕礼,还需你们协助。”
“是。”两人躬身。
等张懋带人离开,云停才松了口气,看向谢无咎:“谢兄,你弟弟那边…”
“我已经让人接出来了。”谢无咎道,“在刑部暂住,很安全。”
“那就好。”云停顿了顿,“周慕礼刚才说,他背后的人…你知道是谁吗?”
谢无咎眼神微冷:“大概猜到了。但…需要证据。”
“会有的。”云停望向远处,“清风斋的徐老,抓到了吗?”
“抓到了。”谢无咎道,“在江南边境截住的。他招供了不少,包括…杜虎走私军械的线路,还有清风斋与朝中哪些人勾结。”
“名单呢?”
“在张尚书手里。”谢无咎压低声音,“据说…牵扯到一位王爷。”
王爷。
云停心中一沉。
如果真是宗室涉案,那就不是简单的贪腐案了,而是谋逆。
“张尚书的意思是…”他问。
“先稳住。”谢无咎道,“一层层查,不能打草惊蛇。先从杜虎下手,断了他们的财路和军械来源。”
“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后。”谢无咎看着他,“漕运衙门每年三月初五有一次大巡查,杜虎会亲自带队。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云停点头:“好。我需要做什么?”
“你继续和王崇明周旋。”谢无咎道,“让他以为,我们只查到了周慕礼,还没动漕运。稳住他,别让他给杜虎报信。”
“明白。”云停笑了,“演戏,我最在行。”
谢无咎看着他灿烂的笑容,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忽然松了一点点。
“云栖之。”他忽然叫住要走的云停。
“嗯?”
“小心点。”谢无咎声音很低,“王崇明…不简单。”
云停眨眨眼:“谢兄这是…担心我?”
谢无咎别过脸:“随口一说。”
“知道啦。”云停笑着摆摆手,“我会小心的。谢兄也是,别太累,记得吃饭。”
说完,他哼着小曲儿走了。
谢无咎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许久,低声自语:“…啰嗦。”
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了扬。